第15章 太平道猖
时间回到熹平四年五月，弘农郡，弘农县，县郊农田。
一辆牛车旁边围着忧心忡忡的一家三代八口人，为首的年长老者一脸悲苦，整张脸挤成一张褶皱的帛布，怀里的幼童含着手指，紧张兮兮的观察着余下所有人。
青壮汉子手里摘了几杆稷杆儿，本该张开的抬头嫩叶却蜷缩着垂头摇晃，恰如这汉子的脑袋。
一旁老少两个妇人轻声劝慰。
“当家的，我们再看看去吧，可能就这一垄地这样，早些整治就好。”
“夫君，你我去北边再看看，寻些草药过来熏熏这垄地。”
“对，要不请个药师过来看看，还能不能驱虫。”
普通人经常在悲苦的环境下选择性的封闭一些事实，让自己只看到好的一面，或者暗示自己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以谋取心理慰藉。而这么做的原因和目的只有一个，太阳照常升起，我们还得好好活着。
而领导者则需要有足够的前瞻性，对事实进行客观理性的分析，制定妥帖的应对措施，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和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的跟随者在能保证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的前提下，看到每天照常升起的太阳。
这一家人在回家途中，发现越来越多的农民步履沉重。为首老者见状更加忧心，他回头与那青壮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脸上更加不自然，不过还是稳声开口，对自己家人轻声说道，“这次虫害来的快，去的也会快。待过几日咱家抓紧把地里的庄稼全都锄了，连虫带苗全都烧了，就当沤肥了。”
“届时再紧些播种，不耽误冬粮。”
“大壮你明天一早就出发，先去大阳县看看，要是那边没受灾，你就去你三叔那边借些冬粮种。”
“大花你一会儿多去买些糖。大人们再苦，孩子嘴里也不能断了甜味。”
老者的意思全家都听明白了。闹螟灾了，若无法补救，这个冬天难熬了。
次日清晨，老者送大壮出行，望着儿子的背影久久不语。可能是站的有点久，老者一阵恍惚，脚下打了个踉跄差点摔了。他看了看四下发现暂时无人，终于缓缓蹭到路边一块儿青石上，长叹一声的同时卸下了所有的伪装，苍老的脸庞开始浮现茫然，视线又飘向田地方向，慢慢变得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脆的声音又唤醒了这尊雕塑。
“敢问这位老丈，这里可是到了弘农郡县？”
老者微微转过头仔细打量来人，发现是一名背着一个竹篓，带着面巾做道人打扮的青年人。此时正轻轻将面巾拉下，露出一张俊俏面庞。
“是了，往西去十五里就能见到县城了。”
“谢过老丈，不过在下并不去县郡，敢问近处的村庄如何去的？”
老丈闻言微微诧异，挑眉观察此人。现今天下道人传讲黄老之说，清尊卑分贵贱，这道人不去那高官富商家坐那座上宾，反而下乡进村，不知何意，又想起近年来边关侵扰不断，怕不是敌国暗探？
那道人见老丈反应，心知已经闹出误解，未等老丈出言询证便出口说道，“我家道统不入庙堂，不事贵胄，入世修行只在乡村田野之间，为百姓看病做醮（注：jiao四声，原专指道士法事，现不区分佛道）。”
道人说罢，稍稍停顿，作揖再度发声，“我乃颍川人氏，荀家外戚子弟，姓波名才。”
世人都知道不可以貌取人，然而事实上一副好的相貌和足够的礼貌和坦诚确实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取得一个人初步的信任。
老丈只再细细打量了波才一眼，便起身带路。
实际上老丈已经并不关心他的真实身份了，道人也好，细作也罢，或是其他的身份也不重要了。眼下螟灾渐起，无论是他，还是他的村庄，已经没什么能让别人好图谋的了。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村外田垄之时，老丈看着打蔫的庄稼，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引起了波才的好奇。他纵身一跃来到田边，扯过一把禾苗，感觉里面沉甸甸的，随即展开卷叶，露出了里面的螟虫。
“马上就起灾了。”老人长叹，脚下未停。
波才双眉紧皱，不露声色的把这螟虫擒到手里，转身跟上老丈。背后书篓一抖，五张符纸激射而出，浮在半空环在波才左右。刚要写点什么，却轻轻叹了口气，又飞出三张符纸。随即左手掐诀，右手引着那螟虫印在符纸上。双手在空中以灵气虚写，不多时八张符纸文字具现。
波才轻轻检查了各方内容后，双手合拢怀抱阴阳，脚下太极虚影一闪而逝，八张符纸分别印上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方符号，瞬间化为黄色纸鹤四散而去。看着遁去的流光，波才暗自思忖，“这螟虫我也是第一次见，看上去倒是有趣的很。原来它是从内而外地吞噬庄稼的么？”
“嗯我只知道一句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突然，不知道他联想到什么，面露惊诧，双眼之中浮现狂热之色，甚至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内心之中激动咆哮，“张公顺天意，以万民为螟蛉，令三十六方做蜾蠃，改天换日，拯救世人！真乃神人也！”
不知走了多久，波才这才有些回神，想起其他几方，不由得摇了摇头，“希望其余七大方渠帅能懂得天公良苦用心。”
“嘁，尤其是后来的那帮黑山夯货。”
波才定了定神，往前紧赶了几步，伸手轻轻搭上了老者的肩膀，轻声说，“老丈，信我道者，螟灾自除。”
老丈抖开他的手，瞥眼看他，“装神弄鬼，乡野间可没那么多钱财让你们骗去。”
波才只是笑笑，随即捻着三指，取出那只螟虫，轻轻向上一弹将那螟虫定在掌上三寸，掌间灵气涌动，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旋缓慢攀上了那只螟虫，波才对着老丈那诧异目光轻笑一声，猛地合拢手掌，那螟虫也好似被一张大手碾碎，消失不见。
老丈定了定神，佯装镇静，“戏法而已，你能灭的了一只，你治不了这大灾。”
说罢扭头便走。
波才看着他的背影，轻笑驻足。
不多时，清风裹着草屑还有一道声音拂过，“还请道长移步。”
老丈面色复杂，对着波才深揖到底。
试一试吧，总要试一试的。万一，他可以呢？
波才并没有像老丈想象的那样做姿拿捏，反而更加亲和。波才双手扶起老丈后，温声说道，“老丈，我曾向您言明，我家道统不入庙堂，不事权贵，只为百姓。您得信。”
这世上还有不爱名利之人？算了，是不是的吧，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还请道长救我全村果腹之粮。”，老丈继续恳求。
波才皮笑肉不笑，“老丈，您不信我。”
只要能活着，信什么都行。
“回道长，某愿信贵教。”
“老丈，您还是不信我。”，波才静静看着他，“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老丈又弯下了腰，“道长，我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波才朗声大笑。
“我保你们今年冬季有粮。”
——弘农郡啊，我可算进来了。
——这下，胜算又多了几分。
当日晚间，那老农就领着波才去了议事堂。不知道波才又为里正表演了什么鬼斧神工，惊的他连夜请来了啬夫、三老、游徼，又命人去弘农郡去请有轶——这也是他认识的最大的官儿了。
这村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波才执意不等有轶到来，身着一袭土黄道袍，手持法剑，轻轻一跃登上临时搭的高台。
只见他先往东方打了稽首，随后抛起法剑，暗运灵气使其围着高台转了几圈之后，漂浮在空，缓缓自转。
台下乡官乡民翘首凝望，惊异非常。
眼看效果达到，波才清了清嗓，开始朗声讲道。期间又用罡风将引路老者托上高台，现身说法，言明可治螟灾；又在乡民中随手指了一名中年妇人，将其积弱陈病娓娓道来，丝毫不差，讲说可以开诊治病；最后又露了一手隔空取物，将地上背篓中几个物件探出，布置在高台周围以改此地五行阴阳，霎时间台下众人顿觉神清气爽，更说可改阴阳、测吉凶。
最后波才张开双臂做怀抱天空之姿，说出了最终目的。
信太平道者，昌。不信者，妄。
这时候台下乡民这才渐渐回过神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其中看台南边几人主盯着波才目光炽热，看台北边一撮壮硕汉子却目露寒光，眉头紧锁。
待到波才从台上飘下，南边四人率先起身往主台移动，而北边分出去一人退出会场，匆匆离去，剩下的人岿然不动。
北边的这一撮人，是朝廷的屯田军户，他们早就将螟灾报给了朝廷，不过一时间还没有得到回复。而南边的那几人却是行走各地的粮商，他们刚刚在这周围包下了不少田产就起了螟灾，眼见要赔个精光就来了波才这个仙人。
“道长仙人手段，我愿信太平。”
“敢问仙长名讳尊号？我愿在家中立生祠为仙长祈福。”
“好叫仙长知道，我家中薄田如今螟灾泛滥，敬请仙长出手相助。”
那几个粮商已经快步走到台前，纷纷开口向波才说话。周围百姓也纷纷操着大白话向波才开口，求他治病救灾，抢救粮食。他只是微笑点头，目光却轻轻飘向北边，落在那为首军户的脸上，心中咯噔一下，“糟了，没想到这里有军户屯田。”
军户首领见百姓多有信者，不由得眉头大皱，轻轻抬了抬胳膊，示意身旁一名书生打扮的少年开口说话。那人收到信号，却微微摇头，闭口不语。
而另一旁一个清秀汉子看到他这动作，立功心切，朗声喊道，“各位乡邻，朝廷已经知道咱们受灾了，不日便有天使前来赈灾。”
骚动的人群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目光怪异的看向发声之人，像围观一个傻子。而波才双目之中填满了满意二字，深深的看着这人，心里松了口气，“我谢谢你，善良的陌生人。”
呵，朝廷。
书生满脸失望，抬眼看了看那面色逐渐窘迫通红的清秀汉子。发出一声长叹，扭头向头领开口，“此人已然势成，还是尽快上报。”
清秀汉子瓮声辩解，“朝廷一定会管的，我说的没错。”
那书生更加失望，补了一句，“不要再自作聪明，如今我们做什么都会适得其反。”
军户头领皱眉沉思，开口回应，“招呼兄弟们，告诉亲近之人先观望一下，不要接触那道人。”
身后众人严肃点头，而只有那书生在皱眉看向头领。
果然，他还有话没讲完，“至少，在他能证明自己除灾之前，不要接触。”说罢他便起身率众离场。
书生没有跟着，平静的看了他们的背影片刻，又望向主台，不经意间与波才四目相对，对方轻轻点头，并给予了一个善意的微笑。而他却嗤笑一声，摇头向另一个方向大步离场。
——好像没有什么好坚持的了。
波才已经成为了绝对的中心，上有里正、三老等人环伺寒暄，下有百姓热闹恭维。看到唯一的威胁离场之后，玩心大起。召出那带路老丈，要去他田里施展仙法，祛灾保粮，邀请众人跟随，观望见证。
恰逢此时，有轶刚刚赶到村庄，身后跟着那个报信的军户汉子。他看着那高台和远去的行人烟尘，皱眉不语。
虽然他也只是郡县官职中最为低层的官员，但已经能接触到一些仙道之事，更是知道一些百姓眼中的神仙手段其实不过是修道之人的灵气术法，做不得神迹。
念及此处，他轻叹一声，与那年轻汉子转向去往军屯田去了。
乌泱泱几乎全村的人几步路就到了地头，波才对着身后众人双手虚压，直言这老丈是他在这边布道的第一名信徒，理应首先祛灾。随后波才左手快速掐诀，周身灵气激荡而出，浑身衣袂无风自动，仿若谪仙人，灵气形成一道无形屏障，仿佛一个盖子般将老丈家田地盖住。
波才单脚微微跺地，背篓之中两张符纸弹射而出浮在面前，右手做笔画符做箓，倏忽而成。弹指之间飘摇而出，在田地上方无火自焚，生风四散。不多时，田地里的无数灾虫、虫卵自禾苗中滑落在地，卷曲死亡。惊的身后众人口呼仙人。
此时的波才心中却哀嚎不已，没想到就这一小块儿田地竟生生耗去了他大半的灵气，这得打坐多少天才能补充回来。转念一想，亮相目的已经达到，便又没那么难过了。
是的，在他们眼中，仙法是真的，祛灾是真的，里正支持是真的，朝廷到现在没管也是真的，老头儿家的螟虫全死了也是真的。
这第一炮，打的真够响。这样一想又有些得意，那就再玩儿个花的。
眼见这块儿田地里螟虫尽除，波才爆呵一声双手合拢，催动灵气屏障收缩，并将全部虫害汇聚成团，最后在空中汇成了两尺见方的一个圆球。
他回头看着张大嘴巴呆若木鸡的所有人，嘴角勾起一个迷人的弧度，然后。
啪。
他打了一个响指。
虫害圆球随着这个声响轰然炸开，化为飞灰落絮不见踪影。
——这下，攻守易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