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再遇

    兜兜转转，高中里的两年，大学四年，工作五年。

    他们之间所跨过的时间，竟也有了十一年。

    五年间，施宁晨完成了学业，在第五年的夏天毕业进入第一医院工作，还进入的是最忙碌的急诊科。

    他在国外支援过，在战火纷飞的帐篷里给人做手术，见到了太多太多因为战争而绝望的面孔，许许多多的经历让他慢慢蜕变为一个愈发成熟稳重的人。

    因为在国外志愿那段时间，经常会有突发情况让他猝不及防，不是每件事情都有足够的考虑时间，他有时身为主治医生，要在短时间内做出对病人最好最明智的判断。而往往这样的时候，都容不得半点差错在里面。

    他一个人在忙碌的时空之中游走，反复寻找自己内心缺失的那一部分。

    那段时间他忙到脚不离地，那些地区医疗条件本就不好，很多人抵抗力差，他也见过那些逝去的生命。

    当他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施宁晨就知道，这条路注定艰苦又困难。

    某天，刚结束一台手术的施宁晨实在累得不行，穿着手术服坐在沾着尘土的台阶上，手腕酸疼得抬不起来。

    他艰难地翻看手机，点进相册找到之前存下季蓝栀的毕业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那样好看，像是一道阳光，照进他本来荒芜贫瘠的那片土地上，开出一朵又一朵花。

    指尖触碰屏幕，贴在照片里她的脸上，施宁晨所有情绪在这么辛苦的一刻倾巢而出，他的思念到达了极致。

    他真的太想见她，哪怕触碰不到，哪怕抱不到。

    那天夜晚星星很亮，仿若无数双璀璨的眼眸，见一眼思念太久的人。

    ……

    之后施宁晨结束那段志愿服务回国继续攻读他的专业，直到博士毕业去宛樟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工作。

    以他优秀的履历，完全可以当某科室的科长，每天茶水不断，可是他却选择最忙碌最辛苦的急诊科工作。

    急诊科通宵熬夜加班是常有的事，还要面对突发情况的病人，整天没一天轻松日子。

    但是施宁晨好像就是急诊科里唯一的例外，在其他人都在抱怨工作又苦又累的时候，他坚持在手术岗位上几乎快要住到手术室里，不管这一天有多累，他的脸上始终带着那副淡淡的表情，有人曾看见施宁晨经常盯着一张照片发呆。

    有人好奇地要凑上前去看，施宁晨已经关了照片，那人瞟了一眼，上面好像是个女孩子，只不过施宁晨切断屏幕关得太快，没看清女孩的面容。

    因为他清冷又带着岁月历练积沉下来的成熟气质，新来的小护士们都对他分外侧目，但因为施宁晨平时性格有些冷淡，总让那些小姑娘们对他望而却步。

    久而久之，施宁晨在急诊科里，就是一个很神秘的存在。

    一个神秘到都快成为传说的存在。

    五年，他们都不曾见面，可是施宁晨却在五年后的一个冬天，在急诊科挂着输液的座位上，看到了那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身影。

    那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心，在看到她昏睡的那一刻，久违地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之前蹲在街角吃盒饭的瘦弱身影，如今似乎比那个时候好一些。

    这下他是知道了，自己没白找那位她经常买盒饭家的老板，把她喂胖一些，不像从前那么瘦。

    可是她一来，就病倒了。

    施宁晨看到她的病例，劳累过度导致的身体免疫力下降，进而细菌感染发烧。

    他用力捏着那张纸的边缘，蹙着的眉头说明了他此刻的心情到底是有糟糕。

    施宁晨也分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心疼更多还是气愤更多。心疼她这些年没有支撑的日子到底要怎么过，气愤她这样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睡去的容颜，不舍得移开视线。

    施宁晨闭了闭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椅背上搭着的风衣没有半分犹豫地走出去，奔着那个人的方向走过去。

    他把自己的衣服盖在她身上，是那件带着冷香的咖色风衣。

    施宁晨视线微凝，落在扎在她手背上的输液管，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上去，热度从他的掌心一直传到里面流淌的液体上。

    他看见女孩原本皱在一起的眉毛慢慢舒展开，看见她不自觉把他的风衣领口往上拽了拽。

    他失笑，如果季蓝栀此刻醒来，一定可以对上施宁晨含笑的眼眸。

    这样仓促下的遇见，他怎么会想得到？

    当年选择科室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地选择了急诊科，就是为了在那里，或许有机会可以见到季蓝栀。

    因为那里最忙，去的人多，或许某天，自己可以看见她，纵使她可能是带着病来。

    再者，这样高强度忙碌的工作，可以让自己暂时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可以把想她这件折磨人的事暂时放在身后。

    她把风衣还回来，看见风衣的主人是他时，他没错过她眼里的震惊，那个时候施宁晨在想是不是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施宁晨看不懂她眼睛里的情绪，所以只能当作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站在她面前。

    好似云淡风轻，又好似什么都不在意。

    其实心底，早已经溃不成军。

    后来，第一医院出现了那样的事情，当他看见季蓝栀也在失窃人员的名单里，他就知道，这一次，又是避无可避的相见。

    果然，她在看监控的时候，还是捕捉到了出发自施宁晨私心的一幕。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如果她问起，自己也会毫不避讳地说，这些年，我从没下过你。

    施宁晨觉得，他唯一感觉忐忑的，就是他不确定这么多年季蓝栀会不会已经喜欢上别人，她是不是，已经要开始走向幸福了？

    他，是不是又要迟到了。

    在那场青春里，她瞒着他一件很重要的事，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就已经迟到。

    那这次呢？是不是也要迟到？

    所以在那条巷子里，他才主动开口试探她的心意，话语间的交流像是夹杂着许多隐藏在平静下的暗潮汹涌。

    看见她那么急于和自己撇清关系，那么想要快点把这件被划破的风衣赔给他。施宁晨那一瞬间是很开心的。

    因为他知道，仅仅只是这一个小动作，代表季蓝栀心里因为这件事和他扯上关系心里是带着小别扭的。

    那么他在她心里，或许还是一个相对特别的存在。

    以前那么不在乎任何人想法的人，一向只按照自己内心坚定的方向走的这个人，现在为了她，学会了揣摩对方话语的意思。

    爱让人改变，爱让人患得患失，是爱，全部都是爱。

    压抑隐忍想要触碰又收回手是爱，情感爆发疯了一样去寻找她存在过的痕迹是爱，伸出的手指想要勾住你的也是爱。

    这么多年想你是爱，进入急诊室忙得焦头烂额却只想见你一面是爱，给生病的你披衣服是爱，看着你不想走也是爱。

    遇见你之后，不想和别人再发展一段感情，也是爱。

    所以他想看看，自己和爱着的那个她，还有没有机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在医院的见面让她感觉无所适从，当天晚上季蓝栀就把他的联系方式删掉了。

    施宁晨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第一次觉得是那么无力。

    五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就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那一夜，他没睡着觉，一直等到天亮又去医院交接工作，之后赶往警察局，见到了她。

    她什么都没说，对她删除自己的事只字未提，结果戏剧性的，因为赔偿风衣的事情，他们又重新加上了好友。

    这样的波折，恐怕是小说剧本都不敢这样写。

    五年前，施宁晨把自己的个性签名和微信名换了，他把微信名改成181，把个性签名改成了holly。

    因为他之所以把181放在前面，是因为季蓝栀的存在。

    他发现，这个人已经在他生命里，存在太过重要。

    如果某天自己还会有和季蓝栀重新在一起的机会，他倒是会和她说起181和holly的意思。

    再加上好友之后，施宁晨发现自己能看到她的朋友圈三天记录。

    几张照片他反反复复看，保存了一遍又怕丢失存了两次。

    不会再有这样这一个人，会让自己如此牵肠挂肚。

    施宁晨刚查房回来坐在椅子上，刷出了季蓝栀的新动态。

    “今天在竹晴碰到思许姐，开心。”

    照片里是她和杭思许灿烂的笑脸，两个人坐在吧台前面，朝着镜头浅笑。

    施宁晨唇角微弯，将那张照片点了保存，他一遍遍看着女孩的笑脸，笑容缱绻。

    这些都是他不曾见到过的样子。

    也是他想要得到的样子。

    于是他脱下白大褂换了一身衣服离开了医院，他想去竹晴，他想见到她。

    结果这一去，就看见了季蓝栀和沈越樟站在一起互相逗猫的画面，在那么冷的天气里，更让施宁晨觉得无比刺骨。

    天气这样的沉，水汽这样的重，让他觉得比连做八九个小时的手术还要累。

    原来这样的心情是曾经季蓝栀最熟悉的一种，我们靠得那么近，心却离得那么远，远到感受不到对方任何的情绪，远到之后或许只能做两个陌生人。

    他没忍住靠在一边的墙上抽了一根烟。

    作为医生，施宁晨当然知道抽烟的危害有多大，可是他只有在那种蚀骨的情感达到巅峰的时候，才会用这样的方式纾解痛苦。

    原来这样的痛苦，在看到季蓝栀对另一个男人笑的时候，成了最猛烈的催化剂。

    于是他这个时候给她发消息说实现那一顿桂花糕的约定，他的私心，想看着季蓝栀抛下那个男人，哪怕最后出来见面不是和他都无所谓。

    可是她拒绝了。

    那一刻，施宁晨或许才懂得。

    或许她的喜欢要到期限了。

    之前见面时肯定她对自己的在意瞬间也摇摇欲坠，他不再那么相信，开始有了一种名为“患得患失”的情绪。

    这又何尝不是喜欢和爱的副作用呢？

    他们之间，要论遗忘，到底是谁该忘了谁？

    好像每次心到达最痛，都是在冬天，他也只有在冬天，才和她最有缘分。

    可是这样的缘分，快要分崩离析，快要告罄。

    喜欢和爱可以迎万难，可以成为遇到困难的勇气；自然也可以让人低头，可以让人改变。

    他也不是曾经那个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放的少年了。

    他和季蓝栀之间，从来都不只是有一点问题存在的。

    -

    施宁晨到高中旁边的桂花糕店有些早，因为季蓝栀走错路的缘故，他等的时间就更长了些。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室外流水的管道口，一时间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想着记忆里荒唐的二三年。

    想起每个战火纷飞的夜晚，他只想她安宁就好。

    五年不见面的思念，无孔不入，深入骨髓。

    他今天带来一样东西，他想看看季蓝栀的反应。

    她是不是还不在乎？是不是，真的选择放下自己寻找下一段感情。

    比心痛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确定这一点。

    指尖点着包浆的扶手，施宁晨一直在想这件事。

    季蓝栀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高中这里，高中生活对于他们，也过去了近十年，记忆里少年少女们的群像，都慢慢开始走向模糊。

    她青春里唯一的印象深刻，就是热烈的少年，施宁晨。

    以至于现在想想那阵暗恋回音，似乎还言犹在耳；那曾经无比熟稔的苦涩与心酸，似乎依稀还可以想起。

    季蓝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抬腿一步步走向施宁晨的时候，她仿若踏过青春，踩在那块最柔软的草坪上，细细清数曾经的暗恋往事。

    店里也不知道在放什么歌，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心情格外平静。

    五年过去，谁过的好不好都已经看起来不那么重要。

    谁没忘记谁，好像都拖欠在时光里了。

    如果可以，施宁晨，我们都往前走，向前看吧。

    如果可以，我们就都不要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