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承认
那天和那帮孩子说完之后，季蓝栀明显感觉她在上课的时候学生们会格外集中。一开始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下课的时候有一位怯生生的女孩子朝她走过来问她。
“季老师，你可不可以再说一下有关那位特别厉害同学的故事啊。”
原来，他们对这个故事这样认了真，施宁晨的经历原来叫人这么深刻。
她望着女孩因为紧张而捻起卷曲的衣角，眸光微动，温柔地笑了一下：“好啊，如果每次课都能在课上时间内讲完，我就在剩下的时间内多说一些他的事情。”
收拾手头课本的时候，季蓝栀想起了那个女孩，在课上也时常低着头，一件衣服袖口已经坏掉很多次又被缝上。那针脚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只顾着修补上口子而没有丝毫的美观性。
而让她更深刻的是，感觉她特别像曾经的自己。
那个始终把头埋在土壤里，一见到阳光或者耀眼的东西就胆怯的季蓝栀。
青春期的女孩有很多一部分都是脆弱而敏感的，那个年纪的她也是，再加上有了暗恋的人，更会让她反复审视自己。
有机会的话，自己也可以找她谈一谈。
季蓝栀摊开名册，找到那个女孩的名字。
曲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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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原本教数学的那位老师因为事情外出，临时找不到别的老师代替，办公室里多出来的人是正在看书的季蓝栀。那位老师见这位新老师表情认真，上前去和她换了一节课。
于是下午就多出来一节物理课，正在教室和走廊里欢闹的学生一看见季蓝栀走过来，都显得有些兴奋，似乎等她许久了似的。
季蓝栀面容干净，唇角时常挂着恬淡的笑意，很受同学们的欢迎，加之她比较喜欢在课堂内掺杂一些自己以前学习的经历，这又不得不提到施宁晨，提到那个同学们口中如同不可触及一般的人物，似乎能从他的坎坷经历之中给人力量。
其实季蓝栀很早以前就坚信施宁晨会有这样的能力，就像他的努力曾让她在青春里学会了一种坚持叫不会放弃，也是他在她青春里无意间停留，那看似不经意的惊鸿一瞥，曾经是燥热夏日里最沁凉的风。
这些她从来没和施宁晨说过，他或许也不知道。
但是，那都不重要了。
季蓝栀抬眸望向窗户外面的蓝天。
峡安这里的空气很好，群山环翠，就连蓝天下步履匆匆的背影都能让人记得很久。
像极了她追随着少年背影，那一抹最干净的白色，曾是季蓝栀心里的永不可代替。
现在她和他在一起，过去的种种都只是为了可以有和他有个像今天一样的机会，如今那个愿望已经实现。那些在这条路上努力的成果已经落到她的手里，那些曾经耕耘栽种而留下的伤疤，倒也没必要重新翻开给他看了。
想着这件事，刚好上课铃打响，外面的学生都慢慢走进教室里，准备开始上课。
季蓝栀重新按照顺序整理了一下手头的纸质版讲义，清了清嗓子还没说几句话，还没关上门的教室在门口站了一个人，身姿颀长，瞬间在地面上落下了一道阴影。
“报告。”
声音清越却不及季蓝栀脑海里已经对这道声音熟稔于心。
她偏头去看，对上男人含笑的眼，他微微上挑的唇都带着好看的弧度。
而他的背后是青翠的山、湛蓝的天和她以后将会得到他给的美好。
不过经常被季蓝栀在课堂上挂在嘴边的人如今突然出现在这里，让她没忍住愣了一下。
周围的同学就算再迟钝也能看出来眼前讲台上这位季老师是和门口站着的男人认识，而且，或许他们的关系还不一般。
施宁晨自然感觉到了全班学生好几十双眼睛就盯着自己，讲台上的季蓝栀还没有动作，他淡笑着理了理袖口，一副好学生的模样调整了站姿。
“这个时候进来是不是打扰季老师上课了？”
季蓝栀真的很想嗔他一眼，站得那么像一个好学生的样子，怎么说出话的语调还是那么带着他整个人独有的好整以暇。
但是这个时候，季蓝栀捏紧了手上的纸，故作严肃地看他。
“没，你是要说事情吗？”
同学们目光如炬，这两个人肯定认识，而且……交情还不浅。
“年级组长让我来带个话——”
施宁晨缓步走进班里，每一步从抬腿到落地都始终稳稳当当，他双手插兜，颇有些天性不羁的人正在漫步一样。
眉眼清绝，眸中含笑，再加上那一副好皮囊，真的是走到哪里都吃香。
“今天的课外活动延长一个小时。”
此话一出，整个班都掀起沸腾的浪潮，同学们听到这个消息特别高兴，有的男生往后捋了一下头发和周围的同学激烈地探讨起来。
季蓝栀差点被吓一跳，思忖了一会这个课外活动是什么安排，后来想到或许是能让大家放松休息，不用刻板上课的时间，也难怪他们这么开心了。
眼看着施宁晨把话带到，但他始终没急着走，只是唇角微微扬起，挺立的眉骨和深邃的轮廓被斜阳的光晕披了一层纱。深色的眼眸含着某种情绪，不管是哪个样子，都是她心动的全部。
季蓝栀没去管纪律，加之今天上课的内容不多，心想着让眼前这群皮猴开心开心。
可下一秒，她就有点后悔。
因为有个男生突然举手，季蓝栀还以为他是有什么课堂问题要提问，结果没想到问题是问题，只不过不是所学知识的问题。
或许是察觉到了施宁晨气质温和，看起来也好说话，本来就对他有诸多好奇的学生们没再忍，主动问他一个又一个问题，而这第一个问题被那个男生·说出来的时候，季蓝栀就忍不住扶额。
来不及了，还能溜吗？
那个男生站起来，双手叠放在腹前，左侧的肩膀耸了一下，嬉皮笑脸地问。
“请问您是季老师在课上提起的那个很优秀的人吗？应该是个男人，嗯。”
那男生咬着“男人”这两个字重了些，似乎在确认这件事。
“很优秀的……男人？”
施宁晨缓缓重复了一遍，下一秒季蓝栀就看到男人唇角挂着的那抹笑慢慢变成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季蓝栀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眼角微压，始终勾唇淡笑看着她，似乎在用眼神问季蓝栀——
你还认识什么很优秀的男人？
他怎么不知道？
季蓝栀无奈，这男人真的是不分原由连突然的飞来横醋也要吃。
以至于忘记他才是那个始终被自己当成的，最优秀的人。
季蓝栀张了张嘴，没想到这个男生掀起的话题就像是一枚石子用力地砸进一潭原本还算平静的湖面，这下班里简直像是开了锅的热水。
“对啊对啊，季老师说那位男生太优秀，十七岁就被南清大学写上了保送名单，后来在大学里也是优秀大学生，做了很多值得人称赞的事。”
“诶？对了！昨天老师还说，她和他曾经在一个班，高中的时候他就很优秀，成为自己的努力和奋斗的目标，一直没变过。”
“还有还有……”
其实早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短暂误解的施宁晨就已经明白过来。或许没有谁比他这个当事人更要熟悉自己的经历，不过听眼前这些同学说，那些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都是季蓝栀说出来的。
原来，有一个人，或许是除了他自己之外最熟悉自己的人。
原来，她已经对自己了解如此之深了吗？以至于某个对他来说可能都没记住的夸奖，在季蓝栀的眼里，都被放大看见。
原来，自己被人这么深深刻刻地惦记着。
底下的同学们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可是每一句话到了施宁晨的耳朵里，都化成一股暖流，最终汇集在一起。
然后，男人的爱在心底扎根，滋生漫长，那沃土上开着一朵最美丽的花。在通往解锁心之匙的这条路上，那股热流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条，在体内奔腾不息，炙热的火焰灼烧他的心房。而他的爱在每根血管中汲取热量，最后在心底爆裂，化成一种名为动情的果实。
季蓝栀抿唇没有说话，但她注意到施宁晨认真的眼波，才明白，他是知道了，她那番话说的是他这回事。
没想到那番话如此曲折，竟以这样的方式被他听到。
她还以为，会一直埋在心底，直至腐烂。
毕竟那些话只是她的一番慷慨陈词，是她心头血太过滚烫，是她急于找到一个出口宣说，是她，仔细斟酌却好难亲自对他讲的那番话。
总感觉多多少少会有一些难为情。
所以她一直保持沉默，纵使底下的同学已经乱成一锅粥，一个一个问题抛向施宁晨，而他似乎只在等自己的回应。
季蓝栀给他递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大概是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需要怎么解决，都看你的了。
由你负责解决。
施宁晨自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低低地笑出声，先前因为那份飞来横醋的误解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面向同学而站，从门外透进来的光将他黑色的风衣外套晕染上一层质感尤其温柔的光，施宁晨就站在那，那个背影都叫人无比安心。
季蓝栀听见他说。
“我就是她口中说的人，所以你们有想问的可以问我，但是现在还在上课，你们得让季老师先把课完成。”
施宁晨说完这番话径直从相邻两列过道间的空隙来到最后一排，拉开一个没人坐的椅子坐上去，俨然一副要听季蓝栀讲课的模样。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挤在小课桌下似乎有点难。于是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双手的小臂交叠放在课桌上。脸上一贯散漫的笑容微敛，扬起一副格外认真的神情。
季蓝栀放在讲台桌上的手微微蜷起，她一路视线追随着施宁晨，直至看见他走到最后一排然后安之若素地坐下，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她，看得她脸热，连忙偏离了视线。
施宁晨坐在椅子上，他目光落在正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女孩，她抬高手臂的同时袖口下坠露出一截白皙的皓腕。好看整齐的板书呈现出来，让施宁晨眼底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他托腮坐在那，注意到季蓝栀故意不往他这边看的视线，心下越发变得柔软。
四角的小课桌边缘有的地方已经起了磨损，在面向施宁晨的这一侧桌子边，他看见了用刻刀刻下的一个爱心。而那个爱心的两边似乎还刻了什么字母，也许是时间太长，已经把那痕迹磨得干净。
他视线定格在那个还未被消磨的小爱心上，一时间失了神。
刚刚他得知季蓝栀和同学们讲述的人是他的经历时，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猛烈地跳动，从未想过自己某一个天，也会为某一个人在迷茫的时候指引前路，而这些，他一开始从来都不知道，也不会有人轻易告诉他。
可原来，那些喜悦在这一刻他才知道有人和他共欢喜，深切而又认真地记得一切和他有关的事情。
每一句话，每一个点滴他都感觉自己无时无刻不被眼前这个人占据、视为珍视。
他的心荒芜了那么久，久到他以为再也不会有花朵在他心里那块贫瘠的土地上盛开，而今，只有她努力汲取那几乎看不见的、隐埋在地下的水源为己用争取茁壮成长。也只有她，愿意十年如一日地待在这个别人或许看都不会看的荒田上，相信某一天这里的土壤会重新耕作成为最肥沃的地方。
拥有这样一个人，到底是何其有幸，又是这样的选择，将她再次推到自己身边，然后让他再也无法目光。
这一节课或许是施宁晨在的原因，同学们听课的积极性尤其高，似乎是想要提高效率早些问施宁晨一些很想知道的答案。
季蓝栀将手上的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朝着大家无奈地笑笑，随机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也露出一个笑容。
而这次，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施宁晨的身上，心里的小恶魔作祟。
“刚才进来的老师姓施，你们可以喊他施老师，他在高中成绩都是很优异的，你们哪科不会的都可以去问。”
“毕竟我相信，施老师——”
季蓝栀笑着扬声拉长语调。
“应该没有忘记高中的知识吧。”
施宁晨没想到季蓝栀这么快就给他安排了个活儿干，舌尖碰了下嘴唇，神色同样自信。
“那是自然。”
季蓝栀捻过指尖的粉笔灰，抬眸望向那个正坐在那的身影，刚巧对上他投来的视线。
一瞬间，她似乎回到那个还身着校服的年纪，回到那段青葱的岁月里，在走廊接水奔走回来的她，和少年擦肩而过。
那一刻她心跳如擂鼓却也没往后看，只是在她快走到走廊尽头时，和她背道而驰的少年倏然回头。
然后用肉眼去捕捉那个清瘦女孩的背影，想透过这一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看到她脸上的明眸善睐。
那光景，一定明灿骄阳。
比群星缀夜，还要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