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误会
这样的注视下，是季蓝栀先移开了视线。
面对施宁晨的时候，很难做到内心没有波澜，一直都是，如今和他有了这么近的距离，明明是先前所渴盼的可望不可即，现在却觉得不大真实。
施宁晨目光从季蓝栀的肩膀上停顿了片刻。
黑色外套上即便不明显，可他还是看到了一块晕湿的痕迹。
目光像是藏了厚厚的雾霭，施宁晨抬眸询问主任事情的发展经过。
只是从来没想到，这件事还会和季蓝栀有关系。
事情的起因是南清大学校园帖子里有一条对杭思许人肉扒皮的帖子，因为有路过竹晴的学生总是对这个神秘的女人充满了好奇，好奇心越来越大就变得扭曲起来。
但最近他们发现杭思许经常不在店里，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有不甘心的人又去找有关季蓝栀的消息，连她曾经就读于三中的消息都被扒了出来。
帖子上除了有一些季蓝栀的个人信息之外，还有一条，很刺眼的评论。
“呵，眼前这个新人就是杭思许委托的新店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不好看的手段。”
季蓝栀一下子将拳头攥紧，目光盯着那条评论，掌心已经印下了指甲印。
她大概可以猜到是谁发的这条评论，等今天过去之后，她会去找发布这条评论的人。
而杭牧就是之前杭思许说的弟弟，他无意间听同学说学校论坛上有和她姐姐有关的言论就登上去看，翻了几条还找出来前段时间一些旧评论。
而他会一点计算机相关的知识，不难找到发帖人所在的宿舍，查到以后他就直接上门找。
找到的时候因为发生口角而纠打在一起，因为杭家早年发生的事，杭牧就在那种环境之中长成了一个桀骜不驯的人。还记得第一次来的小混混和他打在一起，头破血流回家还吓了杭思许一跳。
当时杭思许把杭牧抱在怀里，心疼地说这些你都不要再管了，还有我，还有姐姐。
杭牧想到以前的事情，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复杂，想起前些天杭思许出国的原因，面上维持的表情又有一瞬间的龟裂。
而季蓝栀作为那些帖子里被提及的人，一起被老师叫到办公室。
施宁晨借着老师的电脑看着帖子上的评论，脸色越来越凝重，无意间一个眼神看向季蓝栀，随即便垂下眸光，落在发着白光的屏幕上。
那位老师是认识施宁晨的，并且知道他爸爸是施兴辉，碍于一些因素，面子上总要过去，于是斟酌着开口。
“对面同学家长的意思是让杭牧当面道歉并赔偿所有医疗的费用。”
话刚说完，杭牧嗤笑一声：“他全身上下统共就伤了个嘴角，说得好像进了icu似的。”
老师沉下脸，原本整齐的西装领口此刻似乎禁锢着他的喉咙，以至于让他说出口的话都有些像崩在弦上。
“杭牧，注意你的言辞！这件事是你挑衅在先。”
“那他们不尊重我姐也在先。”
“你姐她毕竟不在南清，她不是南清的学生。”
“如果……她是呢？”
杭牧沉默半晌说出一句话，那位老师随口一诹没想到杭牧的姐姐真的会是曾经的毕业生，一时失语。
杭牧握紧掌心，瘦弱的少年此刻感觉他身上蕴藏了一股汹涌澎湃的能量，如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他微弓着身，身后的肩胛骨撑起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短袖面料，可他目光里是那么矛盾，是那么隐忍，脖子侧面青筋清晰可见。
此刻的杭牧如同一座压抑许久准备喷发的火山，全身上下似乎都在因为里面滚动的熔岩而随时崩裂开，四面八方涌上的情绪快要将他击垮。
可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是那样如同羽毛一般轻。
他说。
“她为了我，辍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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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半凉，季蓝栀看向正走在前面的两个人，一时间心情极其复杂。
今天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杭思许曾经是南清大学的在读生，因为家庭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被迫辍学。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从未放弃过捕捉生活里可以支撑下去的因子，在学校旁边开店，有了第一笔基金之后还在市中心开了一家咖啡店。
原来她刚开始捡到那张身份证的照片正是杭思许大学的时候才拍，和现在的她比已经过去了七八年。
七八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境和对生活的态度了。
她不知道七八年前的杭思许是不是也是怀揣某个梦想进入大学，憧憬着哪一段能够令自己美好向往的感情而做出所有努力。
又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会想着辍学，却从没有开口将所有的不甘和怨愤咒骂。
季蓝栀发现，她从来看不明白任何一个人，不管是施宁晨，还是杭思许……
亦或是曾经的自己。
走在前面的施宁晨似乎和杭牧说了些什么，杭牧不开心地撇撇嘴。
“她那么关心我，不还出国寻找她的爱情了吗？”
季蓝栀走近的时候就听见这一句，心猛地一跳，似乎有什么线索被她捕捉到了。
“你说什么？”
季蓝栀开口，只觉得喉咙处似乎被人堵塞，就连发出的声音，也像被砂纸反复刮磨。
但是杭思许说要离开的时候，季蓝栀想问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大概也能知道杭思许的身上也藏着一些秘密。可她不相信杭思许仅仅是为了寻爱所以才出国的。
“你以为自己有多了解她？”杭牧略带讽刺地笑了一下，把头深深埋起来，“她走的时候没和家里的任何人说，妈常年……”
他说到这，停了下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和妈说就不说吧，连我也不告诉。”
季蓝栀感觉肩膀一塌，脑海里反复扯着一根快要断掉的线，每一次将它抻直，都刮过脑海里所有最疼痛的部分。
季蓝栀突然觉得自己一步也迈不动，不知道是因为论坛上那一句往她心里扎的话，还是杭牧如今的这一番满携愤懑的控诉。
施宁晨看到季蓝栀脸上的颓然，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垂下了目光。
“师父。”
杭牧喊的是施宁晨。
“我自己回去吧，一些切后果我自己担，也不是未成年人了。”
杭牧似乎很疲惫，朝着施宁晨弯了下唇角，还没等施宁晨的回应他就兀自离开了。
季蓝栀没注意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走着走着感觉身边站了个人，准确的说，是和她一起走。
露出白色衬衫的一角，手插在兜里时袖口上提，露出一节手腕，腕骨明显。
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像是蛰伏在绵延千山上的山脊线，延伸进兜里。
季蓝栀心一慌，停了脚步，可是施宁晨还在往前走，刚走一步就看到她停下来，用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她，像是问她为什么不继续往前走。
“这是，女生宿舍。”季蓝栀还特地加重“女生”两个字眼，心里却是一片嘈杂的声音，反复地叫着。
他的男生宿舍应该和她要走的是两个方向才对啊，怎么会和自己一起走呢？
一起，这两个字，是她以前对他的无限渴望，什么时候也能够和他轻描淡写地用出这两个字来。是不是自己快要忘记对他的喜欢了，是不是要结束了？
施宁晨眉头轻轻抬了一下，眼里成群地攒起一些星辰，柔和的笑意漾在望向季蓝栀的眼波中。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憋着让季蓝栀不懂的笑意。
“那你……”
季蓝栀没说下去，视线已经从眼前这张会引起自己心跳如擂鼓的脸上移开。
他一带着那种柔和的眼光看她，好像是爱神赐予她暗恋太过辛苦的奖励，可是一旦那种目光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她就瞬间幻化成透明，再也摸不到一丝一毫的光。
时间一久，她宁愿他们之间没有交集。
总好过一个人在暗恋里孤独地等待，孤守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等待，永远是最无望也最辛苦的。
季蓝栀觉得眼角有些发涩，可她没用手背去擦，怕被施宁晨误以为她哭了。
她的眼泪，在自己这，从来都是由他控制。
“走吧。”施宁晨没解释其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头微微向前探了探，那意思是你也该往前走。
直到季蓝栀进入宿舍楼，才回想起刚刚自己短促和施宁晨说了一句谢谢，结果往前走的脚步声并没有掩盖他轻轻的笑声，和那句——
“不客气。”
单单嗓音，就让自己脸热起来。
她停在楼梯上，回头望向门口，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就像青春里正在停驻的那个她，也只能寻到他刚刚停留过的位置，用满腔的欲说还休留给一个他并不会接住的平地。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可是，喜欢仿佛一根弹性绳索，当重新看到那个人，虽然不想迈步到他身边，但想靠近他的心却径直地朝那个目的地奔赴，然后经历空守和等待，知道夜落星辉，心也灰了。
其实我也很想站在你身旁，如果你给我机会的话。
季蓝栀苦笑不已，可怎么会呢？
除非你也喜欢我罢了。
-
次日的时候正是周末，季蓝栀起得很早，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直接来到了另一栋女生宿舍楼里，找到那间寝室还没敲门，里面穿着睡衣的女生走了出来。
几乎在看到季蓝栀的同时脸色就一变，甚至可以说，有些难看。
季蓝栀面色淡然，只是唇角微挑，把手机屏幕翻到了一个界面，手腕上抬给她看了一眼：“说说吧，你什么意思？”
孙芊芊的身体一时间僵住，沉默半晌，只吐出一句话，像是已经抛却了所有多余的情感，但尾音里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的伪装。
“没什么意思，只是不明白杭思许为什么那么做罢了。”
孙芊芊算是之前杭思许将猫咖委托给其中几个人之中的一个，当时杭思许将猫咖的店长交给季蓝栀的时候当时她脸色就变了，平常杭思许不在店里都是她帮着，结果这一次杭思许像是看不到她。
她就是不甘心，哪怕是为了一个名头。
确实是她做得明显自己也知道，本来也没打算隐藏。
于是论坛上她带着自己的情绪说了一句“不知道用了什么不好看的手段”。
但没想到季蓝栀那么快找上她。
人有时候的不甘心，有时候的被那样猛烈的情绪形成冲动，极其容易造成伤害。
就像她因为不甘心的火焰愈烧愈烈，在论坛上的一句话引起了看到人的众说纷纭。
“你知道店长的责任么？”
季蓝栀抬眼正视她，只问了这一句。
孙芊芊平时虽然在店里打工，但都属于那种没事就摸鱼的，有好几次她不理顾客造成的投诉最后都报到了杭思许那里。
说实话，她其实并没有为竹晴出多少力，但又不甘心，不甘心看到和她同时进来的季蓝栀成为店长。
她一愣，没想到季蓝栀会这么问，再次开口时显得没有底气。
“店长有什么……”
“每种猫的生活习性，喜欢和偏好什么品牌的猫粮，平时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
“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季蓝栀面露平静，可以说她面上没有丝毫多余的波动，就像是平常之间的闲谈一般。
孙芊芊似乎想辩驳什么，但又发觉自己如鲠在喉，说什么都没有可以支撑的底气。
“你一时生气把那条评论发上去，将我置于怎样的境地我先不谈，但是杭思许是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了你一个可以工作的机会。”
“你这一番言论，又会将她置于何地？”
孙芊芊面露灰败之色，双手无力地垂下，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眼里看不出情绪。
季蓝栀说完之后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从宿舍门出来的时候她径直走向了电梯，等待红色数字跳跃的同时，季蓝栀侧头看向了窗外。
“滴。”电梯到楼层的提示音响起。
她收回注视着蓝天上那道飞机尾翼划过的浪漫白线，踏入了面前的空间。
季蓝栀出了校门，去了一个会让自己倍感熟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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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施宁晨难得回丁爷爷家里一趟，丁兆生看到他回来，喜笑颜开到眼边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你怎么想着回来了？”
他背着手看见一进门就开始找东西的施宁晨，无奈摇了摇头。
“看来不是来看我们的。”
施宁晨停下手里正在翻找的动作，笑意盈盈，抬起眸时眼底明亮：“哪能啊，回来必须是想看见您二老的。”
吴雅淑或许是午睡刚醒，推开门的时候还维持着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小晨回来了？”
施宁晨柔和地笑，那笑容好像不管被岁月蹉跎还是时光逝去所造成的痕迹，都似乎不会改变。
他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发觉，有些东西仅仅只是握在手里，就已经尝尽幸福百倍的滋味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在一个抽屉的最下方看到了一张合影，已经被塑料膜保存好。
像是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施宁晨拿着那张照片坐在床边，窗口的风拂起窗纱，缱绻的、丝丝缕缕的风带起男人前额垂下的头发，被风扫过的眼睑柔意更显。
他手指不知触上照片上的哪一个位置，唇角倏然上扬。
心情很好的样子。
……
走在旧椿巷的季蓝栀一手提着包，另一只手拿着手机，重新走这条曾经藏满了她少女心事的路，面露怅然。
指尖的包带缠绕，犹如她那像被绳索捆住的心。
从年少现在，她也知道自己一遇到他就很难保持足够的冷静，总是在他眼神到来的时候方寸大乱。
其实她不喜欢这样，她始终觉得不管是怎样的喜欢都要将自己放在一个重要且合适的位置上，就算最终不能如果农般如期收获果实，至少这颗心哪怕在中途折返，也可以回到最原始的地方。等待一切伤口和痛苦结束之后还有奔赴下一个能给你幸福人的勇气和力量。
可他，离自己太近了。
刻意避开又显得很矫情。
季蓝栀没注意到自己走到了哪一个位置，只感觉到鼻尖沾染上一抹水渍的沁凉，抬眸一看，天空竟已经阴云密布，恍若心里解不开的离别愁绪，狠狠哽在喉咙。
遇见他是这样，和他再遇也是这样，如今眼前的变天也是这样。
时间从来不会给她片刻喘息的时间，犹如此刻。
如果雨就这样越下越大，季蓝栀并不想找个地方避雨。
从小一直到现在，她希望总会有一场雨将自己浇透，全身心的在雨里奔跑。
不计一切后果，她想放肆一次。
她不想避雨了。
季蓝栀拿着包的手背在身后，和另外一只手交缠在一起，她微微昂头往前走，瞬间雨水扑面而来打在脸颊上。
她从未感觉到如此畅快。
原来当一个人抛下那些琐碎和压力的时候，可以这样痛快。
“你还打算在雨里走多久？”
一个直击灵魂的声音。
季蓝栀脸色瞬间就变了，原本被冰凉雨水打湿的脸就有些泛白，如今听到那个声音，整个人像被定格在原地动不了一般，她只能僵硬地转动躯干企图去寻找那个发出声音的人。
她的唇瓣微微发抖。
怎么会是那个人呢？怎么可能那么巧他也在这里。
像是察觉到了某一缕视线终于定格在了她的身上，季蓝栀倏然转身，她感觉有一两缕头发已经被打湿粘在脸颊旁边，她用手指勾了一下，没有成功。
她没有再去伸手，因为季蓝栀已经看见了站在她身后撑起伞的人。
黑色的伞面微微抬起，露出男人清绝的眉眼。
伞骨撑起黑色的伞面，银色的伞骨就像是延伸进无限黑色里的唯一淬砺，划破暗夜沉寂悄然进入你心。
施宁晨从她刚刚有些失神的时候再到似乎下定决心做什么事一样横冲直撞进雨里，一直到他出声，季蓝栀都不曾发现他的存在。
施宁晨往前走了几步，季蓝栀仓促抬眼，看到了他肩膀黑色外套不太明显的一小片水渍，似乎是伞倾斜从上面滴落的水珠所打湿。
雨骤然间大了起来，季蓝栀完全没了堵在雨中漫步的闲情雅致，正打算把手上的包挡在头上，正对着她的男人再次出了声。
明明雨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哗啦细碎，可她还是听到了那么明显的一句，也是在这个略带凉意的雨天，她收获的唯一温暖。
“我有伞，你不过来？”
季蓝栀几乎没犹豫就往施宁晨站着的地方迈步，每走一步，心跳的频率就会加快一个新的波动。
迈步的时候她还在感谢这一脚的勇气。
这次的我，终于有勇气，可以站在你的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