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新年
季蓝栀送给施宁晨的礼物是一个蓝色的海豚挂饰，与他之前得到的水晶海豚挂饰不同，这个是季蓝栀手作的。
特殊的编织线一点一点完成的，里面塞了棉花作为填充，才让整个小海豚鼓起来。
里面塞了一张贺卡，小小的一张卡片她写废了好几张，原因是她不知道究竟要送怎么样的祝福赠予他。
反反复复修改，她最后留下了八个字——
“生日快乐，祝你快乐。”
她用铅笔打草稿，黑色的水笔印记下有淡淡铅灰色的痕迹，指腹刚刚触碰就染上了铅灰。
照片结束以后，动物之家里越来越冷清，偶尔还有工作人员交谈的声音。
季蓝栀将脸颊贴在豆包的头顶，眼里漾出一丝温柔。
她轻轻握着豆包的小爪子，毛茸茸的感觉像置身于春天茂密的草地上。
季蓝栀坐在椅子上，望着门外正在忙碌的少年，眼里流露出舍不得。
下一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呢？
而这句疑问，又是在问谁呢？
……
工作基本完成以后，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刚要去找丁爷爷对接最后的情况，施宁晨拦下他们，说和自己对接就好，因为身体原因，丁爷爷需要充分的休息。
志愿者点点头，把剩下的要求和流程和他说，少年思路清晰地给出自己的想法，而坐在店里的季蓝栀就这么看着他。
她看到少年的风衣一角翻飞，他好像钟爱这件风衣，就像他脖子上的黑色围巾一样。
她看到风衣的一角随着少年的动作被吹起又垂下，挪不开眼。
工作人员朝他笑笑就从门外推门进来，接过季蓝栀手里的豆包，她看着空下来的怀抱，刚想推门把手里的纸袋给施宁晨。
还没等她走到门口，她就看到一个女孩子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站在施宁晨的旁边。
季蓝栀刚想触碰不锈钢把手的手倏地顿住，指尖下移，触碰到一片冰凉，那是门上玻璃的温度。
冷得让人心惊。
她看到邓青稚和施宁晨说了一句什么，并把手机精致的盒子给他，施宁晨打开的时候，季蓝栀可以窥见一角，是一件深蓝色的物品。
她看见施宁晨看了那样东西许久，但并没有急着从盒子里把它拿出来，只是看着。
施宁晨拿着那个盒子，抬头和邓青稚说了几句什么，只见女孩脸上的笑意和羞赧更深。
季蓝栀突然就不想过去了。
她回头时看到堆在一个角的礼物，都是他的。
眼睛莫名开始发酸，垂头看到手里拿着的，略显寒酸的袋子，指尖微蜷，把袋子放在那堆礼物中的一个角。
季蓝栀推开门走出去，仰头望着蓝天，头一次觉得光线是如此迷眼。
其实她在刚刚看到邓青稚走过去的时候，自己刚想亲手递给他礼物这件事就已经不再抱有什么希望了。
侧眸看向自己放下礼物的那个位置，季蓝栀苦笑一声，垂头的时候耳侧的头发挡在视线前，占据了一部分。
时间去哪了？
去她暗恋施宁晨的时光里，去她长长到锁骨的头发，去她想要努力往前靠近的证明。
季蓝栀摊开手掌心，感受到和煦的晨光落在她的手心里，化成光斑一般暖融融的印记。
她又把手握成拳，越来越紧，直到掌心被指甲印上了月牙型的印记。
又酸又疼，就像她心里的感觉。
那张照片可能需要新年的时候才可能打印出来给他们。
当这一次挥手作别时，下一次的见面又是什么呢？
明明生活中有那么多事情需要经历分别，需要把这个人从心里拿走再放回原位。我们都知道遗憾和分离实属难免，但还是无法抵抗因为这一份分别而带来的悲伤和痛苦。
这样的分别，是不管做了多少次心理建设都难以忽略的存在。
或者说，怀念和不舍只是人的本能。
等他们再次走回动物之家的时候，需要被接走的小动物都已经消失在了这个不大不小的屋子里，以往经常聚在一个角落大脑的猫猫狗狗，如今都已经消失在这个曾经它们都最熟悉的地方。
平时看上去精神矍铄的丁爷爷第一次让季蓝栀觉得老人的背有些伛偻。
她有些泪意汹涌如潮水，偏过头看向墙上的一张张合影，有他们和小动物平时嬉闹的，也有给小动物洗澡时候的日常照片。每一点每一滴都历历在目，恍惚依然在昨天和今天反复重演。
指尖倏忽触及一阵毛茸茸，季蓝栀垂眸去看，一只白色的萨摩耶正在蹭着她的腿。
季蓝栀蹲下身去摸它的头，眼神无尽温柔。
“你是粥粥吧。”
粥粥对别的字似乎并不敏感，但对于它的名字它还是知道的。
它叫了两声，然后吐出舌头歪了一下脑袋。
季蓝栀被它可爱的模样弄得心软化成一片，轻轻搂着它的脖子，粥粥明白过来，微微趴下去蹭她的脸，赫然一副亲人的模样。
粥粥的眼睛像极了黑色的曜石，倒映着光影，惹得季蓝栀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它的头。
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难过，粥粥蹭了蹭她的下巴，用它全身最柔软的部分向女孩给予自己能做的安慰。
她忽然想起丁爷爷说的有关云景阑的儿子被粥粥咬伤的事情，这样一只如此亲人的狗，怎么会主动伤人呢？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以前邵若絮和她说的少碰那些脏狗，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咬你或者传染给你病你也不知道。
其实她是不赞同的，至少在她接触的小动物里，只要不去主动伤害它们，它们也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你。
后来季蓝栀逐渐听到了很多类似的言语如同汹涌的人潮络绎不绝，慢慢她就不再固执于改变别人要求和她一样的想法，只专注自己眼前做的事是正确的，是有意义的，是不会让自己后悔的，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
离开动物之家的时候，季蓝栀没忍住回头看，看那个简朴到没有任何装饰的牌匾，再到里面逐渐被搬空的角落，昔日的光景似乎已经在随着每件事和四季更迭的发展在褪去。
旧事消逝如同光阴逝水，或许能够令人引起足够怀念的，都是人生里难得一遇的光景和愿景。
往事多鲜艳，缀于每个季节的晴空里，万里皆心晴。
-
贺郁渊和施宁晨等大家都离开以后还没有走，他们推开门重新走进屋里，贺郁渊一进来就看到墙角醒目的一堆礼物，忍不住打趣他。
“啧，大学霸就是不一样，收到的礼物都比平常人多了一倍。”
施宁晨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虽然还没说话，但是那眼神看得贺郁渊忍不住全身发毛。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施宁晨寻了一个店里的高脚凳坐下，托腮看着他，喉咙深处逸出哼笑。微微敞开的风衣衣领里面是圆领的白色毛衣，那毛衣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他一抬手，锁骨便隐隐露了出来，还有一小片细腻的皮肤。
“我怎么觉得你在阴阳怪气呢。”
贺郁渊傲娇一偏头，这一动作让他看到了一个在角落里完全不起眼的手提袋，那个袋子不算大，和其他大件的礼物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算不了什么，可他就是注意到了。
他顺手拿了起来，发出疑惑的声音：“咦？这个是谁给你的礼物啊？”
施宁晨正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随手把风衣搭在椅背上，听见贺郁渊的声音他也看向对方手里拿着的袋子。
虽然他今天收到的礼物数量不在少数，但每件礼物是谁给的他多多少少也有印象，但是这一件，如果不是误放在这里的话，那就是这件礼物的主人没有告诉他。
施宁晨接过那个袋子，将其放在桌子上，动作很轻地打开那件礼物。
当把盒子的盖拿下来的时候，露出里面手工的一只小海豚。
没想到收到的是这样的一份礼物，一时间施宁晨也有些发愣。
他把小海豚提起来，反复拿在手心里看着，见他看的出神，贺郁渊眼睛一转说道：“要不你把它给我吧，我拿别的和你换。”
刚想去触碰那个小海豚，施宁晨默默偏离了手腕，贺郁渊见状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过这个海豚，到是和你之前的水晶海豚挺像的。”
施宁晨唇角微勾，将这只海豚收进了自己的掌心里，然后开始整理衣角。
贺郁渊也找了个椅子坐下，随口一问：“刚才邓青稚递给你的是什么啊？”
施宁晨见他提起这件事，眼神里的笑意淡去了一些，他微微垂头，抿着唇道。
“我妈生前给我留下的东西。”
他说着，从一个帆布包里取出邓青稚给他的那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贺郁渊目光里流露出怀念，眼神也落在那件围巾上，响起施宁晨常年穿戴的那条黑色围巾，感慨道：“丁姨又给你做了一条围巾，这样你就可以和那条黑色的换着戴。”
施宁晨的指尖触碰那条针织围巾的表面，围巾仍旧是用毛线编织的，浮着一层软软的毛，风一吹就在空气里飘动起一角。
“我常常想，我走上这条路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别人看我处处做事谨慎游刃有余，可谁知道我也曾被恐惧、黑暗和忐忑充斥呢。很多事情，不过是冷暖自知罢了。”
施宁晨难得由心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很少，他一般出了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这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
贺郁渊知道施宁晨平时一般不会说这类的话的，也许是今天，在他生日的日子，在曾经丁咏知在冬天最冷的时候生下他的这个日子，在他距离步入成年的这一天，收到了来自天国的母亲给他的一份礼物。
他知道丁咏知的去世给施宁晨的打击到底有多大，如果有人问他，他或许会说。
“你见过生命里光消逝的那一天吗，满是黑暗。”
每个看似足够坚强人的背后，只有自己才会知道坚强从来都不是凭空降临的。
在那些别人难以企及的猝然苦痛来临时，坚强算作这次战胜痛苦的战利品给那个满身是伤痕的人。
所以，坚强也算是一种痛苦的恩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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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末的时候，正值隆冬，每天季蓝栀需要起早贪黑在学校和家里还会奔波，有时候邵若絮累得不想做晚饭就让季蓝栀去钟叔那里吃。
但是不管她什么时候去，都没有再遇到施宁晨了。
她知道明年开春他就要去参加复赛了，为了最后的胜利，此刻的他更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去换取最后那来之不易的成功。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发现施宁晨不再经常佩戴那条黑色的围巾，而是换成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或许喜欢一个人，你就会对他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改变格外留心。
就像此刻，他换了一条围巾，在她眼里也会第一时间发现。
一开始她只觉得那围巾的深蓝色很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有一天邓青稚也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她才恍然想起施宁晨生日那天，邓青稚递给他一个盒子，虽然里面的物品她没看清，但是她对色彩极度敏感，一眼就看出了那颜色和施宁晨的那条深蓝色围巾极度相似。
那一刻她忽然顿悟了什么，随即自嘲一笑，在她没注意的本子一角，墨水笔滴下的墨迹晕染了一小块白色的区域，就像她因为发现这个秘密而被重拳锤击下的残破的洞。
她看着自己买来的那条白色围巾，在当晚从脖子上拿下来，洗干净放进衣柜里。
于是那个冬天再也没戴过。
一月中旬，学校继续举行期末考试，判卷时间很快两三天就可以出成绩，然后张贴在年级的大榜上。
季蓝栀被钟冉澄拉着去看成绩和排名，她还是下意识忍不住去找那个人的名次。
班级第一，年级第六。
身边的同学来回喧嚷，抬手和寻找的目光交错在一起令人目不暇接，可她就仰头注视着冲在最前面的他身上，舍不得移开眼神，哪怕脖子已经开始发酸。
而季蓝栀的自己的名次也从二百多名冲到了二百名以内。
可还是距离他太远了。
她在无数个夜里都试着想过放弃，但她想到了少年温柔的眼，给她讲题时俊逸的侧脸，路过她时带起的清冽之风……
季蓝栀又会把濒临悬崖的自己重新拉回来，告诉她。
季蓝栀，你不能放弃，因为你的未来不能只有他，还要有你自己的前程，你永远去爱去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最重要的永远是保持做自己。
当新年烟花在天空中点亮的时候，季蓝栀难得在阳台上看烟火。
她看着朋友圈里一条条庆祝新年快乐的消息，一边在自己的企鹅空间里顶着那个施宁晨的头像发了一个仅自己可见的说说。
季蓝栀在里面写了一段长长的话，她写成绩焦虑，写邵若絮情绪的不稳定，写每次见到季戎狼狈的模样。
可最后落笔的，永远是那个让她无时无刻无法忘记的人。
楼下的一家三口放起烟花，孩童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她站在楼上都可以听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羡慕些什么，只觉得写完以后心头堵了一块棉花。
本来不想这么脆弱的，谁叫她不勇敢，谁让她不勇敢？
手机里收到消息，发出“滴”的一声，她点进去看，下一刻，眼泪不知道怎么就从眼睛里掉下来了。
彼时烟火已经落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尘味，即使是黑夜也可以看见那灰色的烟尘。
目光所及，只有那一处屏幕明亮。
上面只有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小季同学。”
不是群发，他永远不会群发，所以他加了称谓在最后。
发件人：施宁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