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复赛
新年之后的第一天，季蓝栀收到了流浪动物保护组织寄来的照片。
她下楼拿的快递，到家之后关门时她很小心，不让门板碰撞发出巨大的声音。
到了屋里，季蓝栀小心地撕开最外面的纸袋子，红色的拉条被她扯下，她迫不及待拿出那张照片看。
也许算是一种巧合，她第一眼看到了施宁晨和她站在一起的那个位置。
少年眉眼温润，深棕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因为笑意而渐渐浮现出来的光影，他弯着唇角，怀里抱着一只萨摩耶。
他的背挺得笔直，即使是在照片里也丝毫找不出驼背的迹象，咖色的风衣衣领外围着一圈黑色的围巾。此刻围巾微微散开，少年露出隐隐浮现骨线的脖颈，莹白如玉。
施宁晨往下压了下颌，也正因为这个动作，原本垂下轻扫眼睑的黑发往下移，微微遮住眉毛。
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他那双温柔的眼。
怎么会想到遇上这样的一个人，让自己如此难忘，深记他的温柔与坦荡，窥见他对于她来说遥不可及的梦。
季蓝栀将那张照片贴在自己学习课桌前面的墙上，每一次停笔抬眼，就能看见施宁晨笑着望向镜头的脸。
有时候她也会在照片里的他停留许久，只有在她自己和自己独处的时候，季蓝栀才可以用如此直白而又充满情绪的目光注视着他。
坐在他身后是不是只能注意到他的背影呢？
无意间瞥见他微弓着身，手里还拿着水杯，手背上挂着一两滴在光里隐隐闪烁的水珠却还在给别人讲题。
无意间瞥见上课时他伏案在桌面上验算的草稿，她会天马行空地突然想做他手里的草稿纸，那样她是不是可以看到少年从耳侧流到喉结再滴进衣领里的汗珠，她可以凝视他因为认真而炯炯有神的双瞳，她可以感受到施宁晨迎面扑来的温热气息。
那一定是冬天最美好的愿景了。
新年的第一天，宛樟再次下了大雪，这座城市的每一处都好似被一阵白茫茫所覆盖。
偶尔人季蓝栀和周围的行人擦肩而过时，经常看当地人讨论今年宛樟的特殊，以往宛樟不经常下雪，没想到今年早些的时候，竟然下了雪。而习惯在桐芜生活的季蓝栀，其实对雪这个东西并不算陌生，但她头一次在别的城市过年，走在这座还不算熟悉的城市道路上，她竟然升起了一阵名为怀念的情绪。
她穿着长款的棉质外套走在旧椿巷里，许多店铺因为过年的原因已经纷纷撤离原本的店面，只在门口挂了两个灯笼或是一双对联，一阵风刮过，掀起红色对联的一角，上面用墨水写下的新年祝福语有的已经被风雪参透，晕染了一小块。
季蓝栀越过正在相约结伴放鞭炮的小孩，从互相喂糖葫芦的情侣之间擦肩而过，独自踩着雪往前走直到鞋的边缘被微微浸湿，但她仍旧步履不停地走，似乎有什么比鞋被弄湿还要重要。
直到她走到那个曾经旧椿巷她最熟悉的地方才停下，原本可以看见里面的透明玻璃门如今被贴上一些看不清文字的海报。
或许是因为这个地方带给她足够多的回忆，看到这一幕的她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想进去看看，这个承载了她和他回忆的小屋子现在怎么样了。
是租给了其他店面，还是，会成为一个更为特殊的存在。
季蓝栀缓缓走上台阶，本来今天下雪的天气她出门就忽略了温度，穿的偏少，此刻即使手放在衣兜里还是冻僵。
她把手拿出来，指尖已经被冻得发红，季蓝栀刚想呼出一口热气氤氲指尖好暖和一些，结果自己眼前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头发微微泛着潮湿的男生走了出来。
入目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条她无比熟悉的深蓝色围巾。
即使她或许不愿意承认，可是还是不得不面对眼前的这个结局，那就是眼前这个眉目间淡然的人，确实成为了她心里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施宁晨推门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黑色毛衣，他刚刚脱了外套却没把围巾从脖子上接下来，于是就这么套着围巾走出了门。
刚才贺郁渊趁他不注意把一个雪球扔在了他的衣服上，有一些雪甚至还挂在了他的头上，等进到室内温度变暖雪开始融化，直到晕湿了额前的一部分碎发，他往后捋了捋，露出了白皙的额头。
施宁晨刚想推开门透透气，没想到门口还站着个人。
季蓝栀没想到门会被人从里面打开，还是自己最熟悉的那人，一时间心下慌乱，眼神也忍不住垂下。
施宁晨怔了一下，眼里涌现了一点笑意来，可惜低垂目光的季蓝栀没有看到。
他眉头微挑，说了一句。
“不进来？”
语调让她倍感熟悉，她忽然间想起来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用这样和记忆里熟稔的语气和她说“不进来”。
明明只有三个字就可以描述清楚的言语，季蓝栀却记得十分清楚，或许深刻的本来就不是这三个字本身，而是说话的这个人与她而言难言深刻。
季蓝栀望向已经往里走的施宁晨抿了抿唇，深蓝色围巾的一角从他肩膀滑落又被他小心地拿起，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她却相信施宁晨这样的一个人，不管命运将他搁置在怎样的位置上，甚至是从头再来，他都勇敢无畏。
她唯一感到心酸的，就是自己暗恋的小情绪。
可是不被他知晓的感情，又谈何让故事的主人公给予自己什么回应。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可以站在更高的平台上，这样或许触摸到他就不必太辛苦。
尽管她因为家庭的原因有时不敢面对最真实的自己，会在一些事上选择逃避，但她也知道若要爱人，一定要先爱己。
她喜欢施宁晨，既然这个结果无法改变，那她在这场博弈里能做的改变就只有自己。
她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但她想让自己的爱勇敢，勇敢看向他，在她足够优秀以后。
喜欢一个人或许最好的意义就在于，因为喜欢你，所以我愿意去成为更好的我自己。
……
季蓝栀进屋以后才发现贺郁渊也在，彼时他捧着一杯刚刚烧开的热水正在吹上面蒸腾的热气。
看到她走进来的时候，贺郁渊差点被水杯里快摇晃出来的开水烫到嘴唇。
“你怎么来了？”
季蓝栀被他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开口解释：“我刚好路过，就进来看看，没想到你们也在。”
贺郁渊没有去多想其他，只是兀自点点头：“你来的正好，这里又要开张了。”
季蓝栀心下一片震惊，什么叫开张？
施宁晨靠在一旁的墙上，深蓝色的围巾从他的脖子绕过去，垂下的一端格外长，可以触碰到他放在裤兜里手上的皮肤。
她看到围巾的一角蹭到后面的白墙上，只是触碰偏科又被他拿起，重新在脖子上围了一圈。
原来他那么宝贝那条围巾啊。
可一想是邓青稚给他的，她就忍不住鼻酸。
明明选择谁的礼物是他所做的决定，可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她偏移了视线，不再把目光落在施宁晨身上，可是下一秒，确是他开口。
“这里之后会成为一个志愿为小动物服务和治疗的一个小店面，欢迎你到时候来。”
季蓝栀鼻子里呼出了一口气，目光回到他们两个人身上，语气里难以压抑迸发的喜悦。
“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施宁晨往前走了几步离开墙，微微低头：“准确来说是今早。”
他垂眸伸手，看向腕表：“今天找了新的装修公司重新对这里布置一下，现在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刚落下，他的电话接连地响起。
季蓝栀看他步履匆匆地往门外走差点没拿外套，贺郁渊赶忙追上去提醒施宁晨才发现，刚刚套上扣子还没系就连忙出去。
不一会贺郁渊把钟冉澄、房昭和徐卓言叫来，季蓝栀正收拾手里的箱子，看着施宁晨忙碌的背影，再想到这个特殊的小屋子以后又有了新的意义，于这个新年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开端了。
远方似乎传来人群的喧闹声，伴着节奏感很强的鼓乐声，每一个声调都好似掀起一阵碧蓝海水，波澜冲击着心里反复空缺又被填满的一处。
活动热了，施宁晨脖子上沁出了一点汗，少年随意用手擦了一下，搬起箱子拿进来的时候锁骨处的毛衣微微下垂，可以看见少年肩胛骨处的皮肤。
季蓝栀看见施宁晨一直在忙碌，明明是大冬天可他的脑袋还是出了汗，少年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就连嘴唇也是红色的。
看得她有些脸热。
尽管自己关于暗恋心事的心酸和苦涩大多来自于眼前这个人，以至于让她喜欢到对他有滤镜，可是她仍旧望向这个人的眼光，炽热的目光，是让自己开心快乐的。
彼时，少年双手提着大纸箱子的两边，脊背只有在抬起的时候弯下，拿起时他上身的毛衣掀开一角，露出一小截腰线，也只是那一瞬间。
施宁晨的手腕骨骼感明显，一小截白如皓月，手腕上仍旧是一根红线，像是皮肤内延伸的血管，谁能想到一开始的那一抹红映在她的眼底，就再也挪不开了。
收回目光，季蓝栀抿唇，可是嘴角却在扬起，身边的人和她搭话她都没听清。
又是哪一个瞬间，季蓝栀抬眸往天空看，已经飘雪。
施宁晨也看到了，他简单地用手背擦拭了一下额角的汗，他走到季蓝栀旁边，因为他们站着的后面是一个台子，季蓝栀当时正靠在那台子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仰着头望向天空。
他过去的时候也靠在台子上，手也同样要往台子上扶，结果没注意碰到了季蓝栀的手。
施宁晨一愣，下意识望向旁边眼含错愕情绪的女孩，说了一句：“抱歉。”
然后就低垂目光找了一个空下来的位置撑住。
季蓝栀想起刚刚两手相触的温热，接触的面积烧起一团火焰，犹如点燃烟花的引线，火星迸射一直燃烧进心里。
他不会知道，他曾给予她每一个注视的眼光，都会在她心里绽放一场盛大的烟火，告诉她青春里只要有这个少年一直在奔跑，在燃烧，就永远不会落幕。
而她渺小似泡沫，却也想拥进澎湃大海，赐我一场狂热与灵魂的震颤。
他听见刚才少年含笑的声音：“瑞雪兆丰年。”
季蓝栀笑了，这一刻她的心口一荡，是一阵涟漪的掀起。
嗯，瑞雪兆丰年。
我的少年，新一年每天都要快乐。
……
后来季蓝栀才知道，原来动物之家空出来以后，丁爷爷又和施宁晨商量，把那个地方作为可以给流浪宠物作为临时搭建的一处场所，会有专门的医生在那里做志愿检验，这个服务也可以提供给有养宠物的家庭。
他们用自己坚持不懈的行动和努力告诉每个知道他们的人，每一个生命都不应该被忽视，每一个生灵都会有它们存在的意义，不会被抹去，不会被覆盖，更不会被践踏和辜负。
他们不会也不可能帮助到所有，但他们搭起的手，含着笑意的眼，都在共同创建一片蔚蓝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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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寒假三中也就放了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季蓝栀每天忙着学业，实在累的时候就看一眼被她压在记事本第一页的照片，频率次数多到照片的边缘已经磨掉了原来的颜色，等到季蓝栀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就把照片放在一个透明的塑封袋里，隔着一层塑料膜去看那个人的侧影。
旁边堆积的习题册越来越厚，每一页都有笔记标注，有时候季蓝栀来不及详记就直接用自己能回想起的方式简便记录。
台灯熄灭的时间越来越晚，少女单薄的肩膀在书桌前，笔下写着的不只是难题，曾经击败她的错题，更是她进步和努力俯冲向云端最有力也最能靠近那个人的机会，但是更重要的是，她的未来，现在写的每一笔，都是为自己的未来所奋斗，与磨难战斗。
刚高二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周，三中照例组织开学考试，紧接着到第一周，没有周六补课照常双休，同学们正往书包里塞着卷子听到这个消息欢呼声一片，席倾思走之后班里蓦然掀起一阵激烈的欢呼声，像极了夏日音乐会嬉闹的欢唱，汗水淋漓但足够尽兴。
季蓝栀正收拾着手里下发的作业卷子，被这股情绪带动得也忍不住笑，一个余光望向坐在他前面的男生，用一张废弃的卷子随手叠了一个纸飞机，他朝着教室里一个没有人的角落把纸飞机飞过去，薄薄的纸页迎风而起，擦着空气而飘过，与喧闹的同学仓促掠过，然后飞向一眼望到的尽头。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如果眼前的空间足够宽阔，如果面前的天空足够广远与辽阔，那架纸飞机一定可以飞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有同学往这边走，而此时施宁晨刚好走过去想要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纸飞机，他越过人潮往前走，逐渐快要消失在季蓝栀的视线里，她蓦然感觉到一阵心慌，急促地呼吸让她忍不住捂住胸口，可是眼神还是固执地望着那个方向。
有人挡住了施宁晨的肩膀，有人遮住了半个头，有人肩挨肩从他身侧掠过，季蓝栀偏头过去看，目光仍旧维持着和开始一样的执拗。
像是望着某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一般。
耳边还有同学的吵闹声音，此刻似乎都被降噪虚化成一阵声波。
终于某一刻，季蓝栀再次看到了少年的身影，他捡起飞机之后转过身，唇角微勾，手微微抬起，手腕向后移直到纸飞机呈现一个往上滑的姿态，随即发力的同时手指一松。
飞机像蝴蝶般轻灵地跃起，往季蓝栀这个方向飞的。
她对上少年温柔的眼，紧抿的唇角昭著着她的紧张。
四目相对的一刻，尽管施宁晨瞬间移开了眼，可是季蓝栀知道，那一秒是属于自己的。
在他世界里占有一秒，远比在她心里飞驰还要迅速。
我在人潮汹涌里心声鼎沸，我望向你的每一眼，都极致心动。
我希望，你走入其他人目光的时候，一样耀眼。
"mysun,neverfalling"
我的太阳，永不坠落。
其实少女的暗恋，不过是一场极致温柔的盛典，它是一个人的心事，却渴望拥有最真诚的回应。
可那怕最终从未得偿所愿，从未真正拥有过你，我也不会忘记喜欢这个人的感觉。
多年以后，我停在红灯一侧的路口，和某个人擦肩而过时我还是忍不住心生悸动，没忍住回头，却还是对那个身影格外深刻。
所有的爱恋，我曾给予风，我曾在太阳下偷偷流泪，我曾侧耳倾听风的声音。
还有一句，在心底说过无数次的——
“我喜欢你。”
初春时，季蓝栀也是望着这样一个挺拔到她不会忘记的背影走入复赛的考场，空气里似乎还夹杂着冷气，季蓝栀没忍住缩了缩脖子。
施宁晨不会知道，对于他一个特殊的日子，还会有另一个人记在心上。
那个一直追随着他背影的目光，会不会在某一刻，被回以最温柔的应许。
季蓝栀眼眶有些发热，看到考场周围逐渐封闭，禁止车辆鸣笛。
其实，有些东西比这些本身还要热烈。
比如，我的视线，那里泄露了我的情绪。
我的目光仍炽热，为你。
为施宁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