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景
时间过渡到11月初，天空黑的越来越早，自从上次考试之后，同学们又投入下一阶段的学习里，从旭日初升到日暮西沉，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好像这一天很少能真正见到阳光。
新一轮的周考卷子发下来，此时季蓝栀刚接完水回来，她脖子上挂着个脖套，冷的时候就把下巴埋在里面，很多路过的同学都问她这个脖套是不是隐藏的围巾。
季蓝栀今天运气的不太好，接开水的时候手一偏，结果剩下的开水浇在右手的虎口处，原以为在水龙头下冲五六分钟就可以缓解疼痛，没想到刚上一节课，被烫的位置又开始火烧火燎起来。
下课后她赶紧去医务室抹了药膏，浅棕色带着淡淡的焦味，这不刚回来，手上的伤口就被钟冉澄看见了，还问她怎么弄的，季蓝栀说是烫伤。
她原以为不是很严重的事情，即使涂了药膏可还是无法控制那种又疼又痒的感觉，皮肤下仿佛快要烧起来似的，很不舒服。
彼时她的药膏已经快要吸收完，她偷偷把自己的虎口贴在桌洞里侧的铁皮上，凉凉的触感一下子舒服很多。
因为手被烫伤这个事，导致她上课记笔记有些跟不上老师写板书的速度，其中还有一节课她因为右手在桌子下面，老师没有看到她在做批注还把她点起来批评了一下。
等坐下的时候，季蓝栀微微低着头，放在腿上的右手虎口处还有一道清晰的红色印记，那在皮肤上突兀的红仿若扩散的火海，越来越烧得疼。
中午的时候她没去吃午饭，等到班里几乎没有人才悄悄拿出自己的试卷，看着上面并不瞩目的成绩，一阵酸涩突然冲击上她的心。
她捏着卷子边，一时间像僵在那的雕塑。
她感觉全身轻飘飘的，却只有手上的疼清楚地告诉她，你还存在，你在坐在那。
季蓝栀重新打了一杯热水放在桌子角，然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感觉落在眼皮上的光晕逐渐变模糊，连脑海里都反应也慢下来，一切都被放慢了节奏。
窗口的风吹起床帘，浅蓝色的柔光落在她的身上，算是这糟糕的一天唯一的慰藉和欣喜了吧。
季蓝栀睡着睡着感觉埋在桌子下面的手背覆盖在桌洞里的铁皮上，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意，让她疼痛的位置隐隐发痒。
待她醒过来的时候，手一晃动，碰到了一个泛着凉意的塑料袋。
无意间将它撞到地上，季蓝栀愣了一下才看清那是一袋冰块。
手上泛红的疼已经消减很多，她怔怔拿着那袋冰块不知所措，刚好看到钟冉澄回来，问了一句。
钟冉澄看了一眼那个冒着淡淡凉气的袋子，瞬间了然。
“托人给你找来的冰块，赶紧敷上。”
说完钟冉澄又风风火火去接水了，手上还拿着刚发下来的周测试卷，走到教室门口差点撞上正要走进来的贺郁渊，后者反应过来跳了一下脚。
见那丫头使劲往前跑，贺郁渊嘀咕一声。
“刚叫施宁晨去食堂拿回来冰块，怎么又跑出去了？”
直到他看到跑到走廊尽头的钟冉澄在和等在那的束柯说话，唇角原本弯起的弧度逐渐趋于平缓。
他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书桌上摊开的本子上记录的笔记一行接着一行，密不透风仿若紧挨着的心事，那似火的，如烟花般绚烂的青春最佳年华也应该在此刻展现才对。
可是，有些心事远比事情本身更加厚重。
……
下午自习课时，钟冉澄盯着眼前的考卷叹气，叹息声传到了贺郁渊的耳朵里，后者半侧着身好整以暇看着她。
“不会了？”
钟冉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重新移回卷子上，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诶，”贺郁渊弯着脖颈凑近，那声音像是加了磨砂的质感，沉得不行，“我教你啊？”
钟冉澄狐疑，“你会啊？”
贺郁渊瞥了眼她卷子下的题，没想到她直接做的是高三的模拟考卷，一时间慌了神，愣了几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比如此刻低头的时刻，他背过身。
以他现在的水平，怎么可能教她呢？
他也应该看得见，钟冉澄找束柯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卷子。
心底里迸发一阵酸涩的情绪，酸涩如苦海将他淹没。
贺郁渊是个粗神经的人，一下子放弃了计较刚才的心酸，事实上他也是个会是做一半就能把事情放下的人，比如此刻让他感觉不舒服的情绪，也一样。
看到季蓝栀在纠结一道难题，贺郁渊一偏头看到了，眼神又瞄向坐在她前面的人。
“小季同学，你不会就问你前桌，有这样的同桌不好好用不白瞎了？”
这一句话对于当时心思敏感的季蓝栀来说简直是直击灵魂般的吟唱，她俏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一时间低下头不再说话。
施宁晨放下手里的课本瞥贺郁渊一眼，空出来的手转着一直蓝色的自动铅笔，速度越来越快，似乎要演变成一道蓝色的漩涡。
“你能不能别胡说。”
施宁晨睨他一眼，唇角微勾淡淡道，目光没有往后看一眼，一眼都没有。
季蓝栀低着头，自然也没看到他的动作，风将纸页的一角吹鼓，泛黄的纸张上留着一行行墨水行就的痕迹，偶尔一两滴水渍冲淡了边缘的痕迹，但心事仍旧缜密，细细甄数不清。
贺郁渊好像又说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肩膀的一侧轻轻撞了一下施宁晨的肩膀，被后者发现粲然一笑。
又是何时，他说起钟冉澄以前的糗事，结果被钟冉澄拍了一下后脑勺，然后龇牙咧嘴地傻乐。
周围路过的同学，无一不调侃一句的。
只有季蓝栀，还停在那句话上久久不能平复。
有关他和她的交集与故事，哪怕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也算做是某一点不起眼的小惊喜。
或许说出口的人早已忘记，或是远远不能想到一句话的作用会有如此大。
那是我满眼热泪所期盼的惊喜了。
-
烫伤之后到了蜕皮的过程，季蓝栀发现手上暗色的部分隐隐发痒，她又不能去抓，于是看见新皮肤慢慢重新生长，心里又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秋冬换季，三中组织冬季长跑比赛，每个班七个男生七个女生，按接力的形式跑步，算做一个冬天开始的热身活动。
季蓝栀不出意外被安排在队伍里参加跑步，而在她前面跑的一棒好巧不巧是邓青稚。
站在跑道的时候，季蓝栀还在想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跑上来充当这一份子的。
其实她并不擅长跑步，如果说是唯一的理由，那就是施宁晨是男生七棒，而她是女生六棒，季蓝栀再跑最后一圈的时候也许可以碰到他。
不管是擦肩而过还是只是一个注视的眼光，好像都足够苦涩。
但是要问她后不后悔，她的答案是，不后悔。
因为她坚信喜欢的是优秀的他，单单就这一点，或许会给她无数次跌倒再爬起的勇气。
长跑的时候，学校按照歌单放着歌，前几首都是有些炸裂的英文歌，起中不乏一些抒情节奏的歌，但也被一声声热闹的加油声掩盖。
一棒一棒往前跑，季蓝栀手心冰凉，她躬下身咳嗽了几声，冷风猝不及防刮进她的嗓子里，带着一阵刺骨般的疼痛。
眼角因为咳嗽溢出一滴泪水，一下子砸到红色的跑道上，洇出一个深色的洞，源源不断往里灌风。
季蓝栀抬头，邓青稚已经起跑，在拐弯处看到马上跑到终点的施宁晨，还和他打了个招呼。
是啊，他的跑步速度那么快，差了两圈的她又怎么追得上，只是看见他加入了，自己也想去罢了。
比她提前跑两圈的邓青稚也只能在终点和他碰上一面罢了，如果是自己，擦肩只是擦肩，又怎么会凑上前去和他打招呼呢？
听到周围人的惊呼，季蓝栀望去，才知道弯道处邓青稚和别的班的女生撞在一起，九班之前和邓青稚关系不错的同学纷纷涌上去，问她感觉怎么样。
周琪第一个过去，然后看到不远处的一个人影高喊了一声：“施宁晨，你和我一起帮着送青稚去医务室吧。”
施宁晨无奈地擦了一下手，不知道和周琪说了什么，周琪连连点头。
把邓青稚拉起来的时候，她的左脚脚踝有些不自然的抬起，邓青稚把一只手搭在施宁晨的小臂上，这个角度季蓝栀看不清邓青稚的表情，可是她总觉得，她是笑着的。
她一定是笑着的。
周琪和邓青稚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看到周琪朝她跑来，把那根红白相间的接力棒放到她手里说了一句。
“我们要送青稚去医务室，最后一棒交给你啦，加油哦。”
于是，季蓝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送邓青稚去医务室，她看到少年的白色身影，一只手借着邓青稚稳固重心，女生侧头看他，唇角难掩笑意。
比赛继续，周围人都在催季蓝栀怎么还没开始跑，声声入耳，声声刺耳。
她完全忘记跑步应该怎么呼吸，大口大口喘气直到嗓子完全干涸到涌出血腥味，广播里放着的歌又换了一首，她带着眼泪往前跑，涌出的泪滴想要消散在风里，却打湿领口，溅湿肩膀。
迷糊的余光里，她看见抱着手和其他人交流的同学，她看见给她卖力加油呼喊的钟冉澄，看到她跑过来发笑的某几个男生……
却没看到那个背影。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难辨析，可她还是听到了几句歌词，此刻听起来倒是备显苦涩，倒是应景。
“你要旅行，我还能不能去，
你不开心，我还是不是原因，
总不确定我还能够靠你多近。”
可我，我还能靠你多近，施宁晨。
以前的自己总和自己说，自己和他一定可以明天见，如果明天见不到那就在明天再说一次明天见。
如此近的距离，只要往前一步就可以触到他的衣袂。却在她快碰到的时候他已经走入了和她两个方向的岔路口。
暗恋是飞鸟涉水，暗恋是夏天的清潭，暗恋是我红着眼望向你，可你早已偏离了视线。
喜欢一个人的小心翼翼，除了自己，不会再有另一个人知道，哪怕是以旁观者的视角都难以彻底全部抓住，可拼凑起来发现，喜欢你的每一个瞬间，都埋藏在从不会被人看到的转瞬即逝里。
那首歌写道：就让我一个人失忆，消失在你的世界里。就当我任性不懂体谅你，让我躲在角落安静地放空着呼吸。
可她不想忘记他，哪怕最后并没有得到一个足够令她满意的结果，她也不愿意用遗忘来交换。
因为她坚信喜欢一个人从不会空穴来风，每一点每一滴的爱意都小心潜藏在那些在浅浅光影里挪动的愿景，如果我已经把你当做是我存在的唯一美好，那我又怎么会选择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