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追逐
周三公布体测名单，下周五紧跟着就要体测。
从正式接到消息再到正式的体测，只有短短一周多一些的时间，因为是全区统一抽查，学校方面非常重视，接下来的体育课基本都是以练习体测项目为主。
刚结束一个八百米，季蓝栀靠在篮球架后面的位置处，这个高度篮球架上围了一圈皮质的保护套，季蓝栀靠在后面努力把气喘匀。
钟冉澄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撑在篮球架的侧面。
“你到我前面来吧，那个位置容易被砸到。”季蓝栀扶着她的小臂拉到她自己站着的前面。
“没……”话音还没落下，那些跑完一千米的男生像是一点体力都没被消耗一般，三五成群打起篮球来。
砰的一声，一个篮球狠狠砸在篮板上，带着后面的整个架子也在摇晃。
钟冉澄被这一下吓得不轻，脚步飞快的和季蓝栀躲在篮球架的后面。
季蓝栀也被这一声吓到了，看到钟冉澄的表情没忍住笑出声，后者反应过来去抓季蓝栀的痒痒肉。
女生的嬉笑声闹作一团，就像是平静夜晚乍现的璀璨烟火，是溶解在每一个相处的时光点滴里不可磨灭的一笔。
当笑声、进球声、喝彩声、击掌声、惊叹声、感慨声融在一起，你会觉得青春是如此浩大，庞大到它可以囊括一些青春期所积攒的喜怒哀乐，也可以细致到每个相处阶段的点点滴滴。
她们正闹着，擦着篮球架飞过来的篮球差点砸到钟冉澄的身上，季蓝栀眼疾手快把她拉开了。
钟冉澄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带着一脸热汗的贺郁渊跑过来用脚阻止正在跑道上滚动的篮球。
她望过去的时候正好面向太阳，钟冉澄双手挡在额头两侧，注视着逆光而站的贺郁渊。
贺郁渊一只手夹着篮球，手腕上还套着一个白色的护腕，边缘被灰尘蹭黑。
他听见刚才钟冉澄惊呼了一声，凑到她面前，只看到了一张晒得发红的脸。
“你没事吗？”
“我没事。”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明显露出震惊的表情，他们同时开口，想回答对方的那个问题。
回答完又有些冷场。
贺郁渊眉头微拧，刚想伸手揉揉钟冉澄的手发现自己的掌心都是尘土，于是刚刚抬起的手臂他就朝着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仿佛看到了后面站着的人，贺郁渊眼睛一亮，喊了一声：“施宁晨！”
季蓝栀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被这一声激得没忍住回头，回头的动作刚转到一半，她感觉自己的头顶飞过去了什么东西。直到她视线对焦，才发现后面站着的施宁晨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是刚刚贺郁渊扔给他的。
“你要吓死人啊。”钟冉澄发现篮球是从她们头顶飞过去的，忍不住瞪了正在笑的贺郁渊一眼。
眼看着钟冉澄作势就要朝自己冲过去，贺郁渊连连笑着后退：“别别别，我怕了你小姑奶奶。”
施宁晨看着往外躲的贺郁渊，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慢慢朝着贺郁渊站着的地方走去，彼时贺郁渊还在躲着钟冉澄的“攻击”，下一秒就看见施宁晨把球放在他怀里。
少年笑得仿佛春风一度俯览万里原野，阳光落在他充满笑意的唇角处，季蓝栀眼神像凝在那里动不了一般。
“诶？”贺郁渊抱着怀里的球，疑惑地出声。
“你不打球？”
施宁晨放下球以后就转过身往跑道上走，他笑着没回头，半侧身朝贺郁渊挥了挥手。
“你去吧，我跑会步。”
说完他理了下衣领，以匀速的速度跑步上了跑道。
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化成一片小小的白色，像在风中不断鼓动的旗帜。
像帆，明明是白色，却像昭著明显的在她心里烧了一把浓烈的炽火。
“贺郁渊！来打球啊！”有男生过去喊他，贺郁渊从愣神中回神，抱着球小跑进篮球场，“来了！”
刚刚追逐贺郁渊的钟冉澄走到季蓝栀旁边，双手叉腰缓缓吐气：“短短，我悄悄回班里坐一会，要是一会体育老师查人你就说我去上厕所了。”
季蓝栀点点头说了一句好，待钟冉澄悄咪咪溜走以后，她还是站在篮球架的背后。
因为这里，是距离少年最近的地方。
近到什么地步呢？
是少年跑里侧跑道，从她身边路过时掀起一阵风，还有他衣服上的味道。
每次靠近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的情绪跌宕都被放慢了拍子，甚至连他身上的香味还没分辨出来是什么味道就已经消散在空气里。
三中操场一圈400米，施宁晨跑一圈匀速下来……
季蓝栀看向手腕上的表，他跑一圈的时间，一分二十一秒。
等于八十一秒。
施宁晨正在跑第三圈，少年跑步的姿势很标准，额前的头发被汗水微微打湿，瞳孔里依旧是看向跑道的尽头时压在眼底的细碎微光。
距离她一百米左右的时候，季蓝栀半扶着篮球架上皮质的保护套背过身，少年跑到她身边时是从她身后过去的。
又是一阵风。
她有些深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正在跑步的背影上。
季蓝栀看他再次与她交集随即又渐渐远去，没由来的心慌突如其来。
跑道上不止他一个人，可她眼里只能看见他。
经过一瞬又拉远，过了片刻又能再见。这样循坏往复让她感觉自己仿佛走在时间铭刻的莫比乌斯环上。
她不想只做驻足的人，她不想单单只看着他走远。
她想跟上去，她甚至想成为比他还要靠前的人。
这样，你会不会，注意到如此渺小的我呢？
在酸涩情绪袭来的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某个疯狂的念头一瞬间。
当篮球一次次砸在篮板上又坠入篮筐里的砰砰响，宛若一阵阵秋收的麦浪。
轻轻风拂过，就已经溃败不成军。
季蓝栀没犹豫，立刻跑在他身后。
又怕被他看见，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她没忍住偏头去看那个已经跑入弯道的背影，尽管前面有很多同学嬉笑打闹的身影，但她只想看见他的。
少年没减速往前跑，季蓝栀因为刚刚跑过800米胸腔还泛着微微的疼痛。
她看着少年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步子不自觉慢下来。身侧原本跑在她之后的同学纷纷超过她，原本就蛰伏在嗓子的血腥气拼命往上涌，一下一下向上顶着她那颗被苦涩的海淹没的心脏。
她站在跑道内侧，扶着膝盖微微喘息。
大颗汗水砸到绿色的塑胶地面。
“啪嗒。”一滴泪落在汗水的旁边，季蓝栀不自觉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她竟然哭了，还没忍住。
像是觉得有些丢人，她连忙想用袖子去擦，才发现自己今天穿的是短袖上衣。
她仓皇往自己身后看，却没看到少年的身影。
有种跟踪人最后把人跟丢了的感觉。
淡淡收回失落的目光，她刚想用小臂胡乱擦一下眼角的泪水。
手臂抬起的瞬间，还没触碰到眼睛上，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
季蓝栀茫然抬眼，眼眶还有些发湿，手臂瞬间僵住。
他握住的地方，一片滚烫。
施宁晨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他微微往上捋，可以看到他光洁的额头。
即使身体四肢传来浓重的疲惫感，但他依旧背影挺得笔直，运动过后的眼眸带着一阵仿若被水汽填满的氤氲。
“用纸擦。”
下一秒，他松开握着季蓝栀手腕的手，递过来干净的面纸。
季蓝栀感觉她全身都是僵硬的，接过来纸巾的时候整个人还处于死机状态。
施宁晨注意到了她的愣神，眸光眺望到远处，笑着说了一句：“集合了，走吧。”
说完他就往回走，聚集在跑道内外侧的学生也注意到各班老师的集合口令，往各个班在的位置走。
“你看到了。”季蓝栀捏着纸巾突然道，想起自己因为没追上他，或者说因为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太远有一瞬间的泄气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泪水，他都看见了。
她最不想让他看见的一幕。
施宁晨听到声音转过身，竟然背着身走，眉目间的情绪张扬肆意。
“我看到了什么？”
他反问，唇角的笑意总带着一股旁人摸不透的坏，永远把最锋利的话题还给提问的那个人。
季蓝栀心底爬上密密麻麻的痒，她斟酌着开口：“看到我……”
看到我哭，是对于那个年纪的季蓝栀艰难开口的囧。
“下次累了就不要跑了，想追逐什么，也得等自己重新充满活力的时候再继续坚持。”
施宁晨自动忽略女孩那没说完的一个字，转过身正常往前走。
她看到光芒照在他脖颈处的汗珠，烙在她眼里掀起万丈霓虹。
季蓝栀捏紧了手里他给她的纸，任凭眼泪自动风干。
她想成为真正追逐在他身后的那个人，现在还需要多加磨练，正如他所说，现在的自己还没充满活力，待到我拥有自己微小光芒的那一天，我一定从容大胆地站在你背后。
站在，你一回头，你一回眸，就能看到我的地方。
……
也许是今天体育老师也有些疲惫，下课之前没再查一遍人数，季蓝栀微微松了一口气。
听到“解散”的口令以后，季蓝栀往二楼走，路过旋转楼梯时她看到操场上还在打篮球的少年。
有一个是施宁晨。
身边的同学手肘间夹着校服，成群结伴嬉笑着上楼，只有季蓝栀抱着手臂站在拐角处，透明的挡板让少年的身影依稀可见。
她的喜欢不被他知道，那么她的目光，也偷偷躲藏在那不为人知的拐角处。
有且只有她知道。
季蓝栀低眸浅笑。
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秘密呢，一个想说出口的秘密。
现在还缺少两样东西，时机和勇敢。
不过她也不确定，这份喜欢会不会说出口，也许所谓的时机，也不过是给自己暗恋的一个借口。
不知何时，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处，而楼下正在打篮球的男生仍在持续那份热烈。
体育课已经是当天的最后一节课，贺郁渊腾出手向前越了一步勾着施宁晨的肩膀，还没进一步动作就差点被施宁晨打掉，后者一脸淡定中带着似有若无的嫌弃。
“去洗手。”
“我就不。”贺郁渊偏偏和他唱反调，觉得只说一句话还不够，接着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
施宁晨低头哼笑了一声，下一秒还在偷笑以为自己占了便宜的贺郁渊脸色骤变：“疼疼疼。”
他的手被施宁晨反钳住，明显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
贺郁渊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脸上带了点难得的委屈。
施宁晨松了手，往前走两步发现贺郁渊坐在地上，又走回去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起来。
顺便把掌心的尘土抹在他的手上，动作驾轻就熟。
“这么大了还要人拉你才起来，丢不丢人你。”施宁晨看着手里的黑印子笑骂。
“我不管，下半场你帽了我多少次，怎么也得补回来吧。”贺郁渊默默控诉。
施宁晨没回答，来到盥洗池洗手。自动感应的水龙头流出凉滋滋的水，流过掌心和手背的时候很舒服。
“你怎么刚才突然想跑步去了？”
手上哗啦啦的冲着水，贺郁渊没忍住偏头问。
施宁晨拿了一截抽纸仔细地擦着指缝间残留的水渍，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突然想跑步，想体验那种把肺腔里所有氧气燃尽的感觉。”
语毕，他半抬脚用一个投篮的姿势把手里的纸团扔进垃圾桶。
啧，一个标准的抛物线。
他们走出一楼的卫生间时，同学们已经陆陆续续推车回家了，操场重新恢复了喧阗的气氛。
施宁晨站在操场上没动，揣着手迎着朝阳直立站着，宛若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想什么呢。”贺郁渊站在他身边，正在甩手上的水。
施宁晨余光瞥见，默默往旁边挪了几个位置。
“嫌弃我呢？”贺郁渊没好意的哼笑，还故意把沾着水的手往施宁晨脸上挪，“你总一个表情，不知道别人以为你和教导主任一个脸色呢。”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笑点，施宁晨陡然弯腰笑了一声，宛若投入水中的鹅卵石，堪堪一下就沉默在水底。
贺郁渊看手上的水擦不干净，又跑回厕所拿纸。
施宁晨看了眼吐槽完他的贺郁渊往回跑，暗自笑着摇摇头就往楼道里走。
“你等我啊。”贺郁渊一出来就看他走远，大喊一声往前跑。
站在另一侧楼道的尽头，你会看见两个少年的背影。和周围往外走的学生不同，他们逆流向前。
湍流似疾风，不会给人多余的时间反应，但总有这样的一个人，他心向朝阳背靠风，既能顺风而行也能逆流而上。
他们心里有自己的另一片天空供自己恣肆翱翔，他们冲在热烈的第一线，让人总想触摸与靠近。
青春因为他们，正精彩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