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钱庄规矩

    赐敖和石快保等了也就一盏茶的时间，只听脚步声响，刚才那伙计领着个老头匆匆忙忙来到后院。

    蔡少芳一看，赶紧迎了上去，“老当家的，您可来了。”接着把老头让进屋里，把伙计打发走了。等二人来到赐敖和石快保近前，蔡少芳一指旁边落座的石快保，“老当家的，这位是来存钱的石大将军府上的石管家，”又一指上座的赐敖，“这位就是前些天大王御赐夸官的长宁侯。”

    这位老当家的一听，枯嗵就给赐敖跪下了，蔡少芳也赶紧和他跪到一起，老当家说，“小老儿张进来，给石管家行礼，给侯爷叩头了！”说着就要给赐敖磕头。

    赐敖抢步来到张进来面前，“老人家，偌大的年纪，无须多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石快保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原本眼看着天，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可是赐敖的举动使得他也不敢坐着了，跟烧到屁股似的，从椅子上跳起来，跟在赐敖后面也说，“是啊，是啊，老人家快快请起。”

    张进来岁数不小，身体还挺棒的，见赐敖要来扶他，老头骨碌一下就站起来了。赐敖等他站起来，仔细一看，嚯，这老头长得真不错。虽说头发已然花白，但眼睛不像一般的老年人那样发浊，两只眼睛炯炯放光，平时一定营养也不错，脸色红彤彤的，花白的胡须散满前心，就像朵云彩挂在胸前似的，身高八尺，一点没驼背，站起身来，两条腿看着就挺结实的。赐敖有心把主人座位让给张进来，张进来说什么也不肯，最后还是让赐敖坐在主位，张进来坐在上垂手，石快保坐在下垂手，蔡少芳在张进来身后垂手站立。

    赐敖就问，“老人家今年高寿啊？”

    张进来就要站起身施礼，赐敖朝他摆摆手，他又坐下了，一抱拳，“回禀侯爷，小老儿今年还小呢，虚度七十四。”

    他要不说，赐敖还以为他就六十出头，心想这七十四可长得够精神的，于是又问，“本侯见你双眼有神，腿脚灵活，真看不出你竟然有如此年纪，真是令人羡慕啊。”

    张进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谢侯爷夸赞，老咯，前两年还能静得下心在柜上算算账，这两年这眼也花了，坐久了，哪儿都不得劲了。”

    蔡少芳之前和赐敖聊过一会儿，觉得赐敖没什么架子，也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就插话说，“老当家的，您可不老。侯爷您是不知道，别看我们老当家的这把岁数了，骑马射箭毫不逊色于年轻人。”

    张进来朝蔡少芳头一扭，“侯爷面前，别没尺寸。”蔡少芳一低头，退在后面不敢说话了。

    赐敖笑了笑，一摆手，“无妨，无妨。老人家您还能骑马射箭？”

    “嘿嘿嘿”张进来眯起眼睛捋捋胡须，“回禀侯爷，小老儿年轻时，家境不错，没接手钱庄生意前，也好打个拳踢个腿什么的，家里有钱了，就爱骑马射箭。不过如今眼睛不如从前了，从前还能射个松鼠，大雁什么的，现在只能射獐子和鹿了。”

    赐敖一听，这是神箭手啊，一般到这岁数，眼前的灯头都看不清了，他还能射鹿，赐敖朝张进来一抱拳，“如此说来，本侯得闲也要向老人家学习一二了。”

    张进来听了笑得合不拢嘴，朝着赐敖一抱拳，“老朽不敢，老朽不敢，哈哈哈哈。”

    石快保实在是等不及了，心想，侯爷您上这儿聊家常来啦？您是没事，我还得回去复命呢，于是石快保鼓了鼓劲插了句话，“侯爷，时候也不早了，是不是？”

    赐敖明白他意思，就把话锋一转，“老人家，实不相瞒，此次本侯与石管家来存的这五十万钱，是石将军欠本侯的一笔账款。可能你也知道，本侯如今长海街的住所只是暂住，不久后就要搬入新居，如今家里无处堆放此笔巨款，勉强放在家里，也不安全，故此本侯才想借贵宝号存上这五十万钱。”

    石快保暗自庆幸赐敖没说出实情，还算给石崇海留了面子。

    张进来点点头，朝赐敖和石快保一抱拳，“多谢侯爷和石管家看得起小号，本号做的就是存取钱款的生意，再多的款额，我们也是来者不拒，不过五十万钱数额巨大，恐怕清点起来需要人手和时间。既然侯爷赏脸，本号一定不遗余力。”说着，张进来点手招呼蔡少芳，“去前柜上说一声，手里的所有手续都交给二柜，给他留一个人照顾前柜的生意，其余人都来后院候着。”

    蔡少芳点头称是，赶紧去前柜安排。

    张进来朝石快保又一抱拳，“石管家，有劳您能否跟外面的车老板都说一声，请他们把所有的钱都搬来后院。”

    石快保听了就是一咧嘴，因为这些车把式都是将军府雇来的，不是自己手下的人。原本说的是，送到赐敖府上，最多搬进门里就算完，现在让他们多跑了一段路，还等了这么久，现在又要搬进这里的后院，就怕人家不乐意。于是石快保就和张进来商量，“老当家的，因为钱都装了箱，每箱都不轻，那些车老板都不是干重活的，就怕他们气力不够，万一钱箱摔了或是撒了，那不又添麻烦不是？”

    张进来笑着对石快保说，“石管家，实在对不住啊，我们这行有这行的规矩，主顾的东西，在点算之前，钱庄的人绝不允许触碰，因为一旦碰了，点算时，多了少了，就说不清了。不仅如此，那些车老板把钱搬进来之后也不能走，本号有地方让他们待茶歇息，必须等钱款点算完毕，他们才能离开。这事对有经验的车老板来说都是常事，你一说他们就能明白。”

    石快保这嘴咧得更大了，“这这这，不好办啊。”

    赐敖觉得张进来说得有理，就对石快保说，“石管家，那些车老板也是做买卖而已，你去门外对他们说，就当本侯包了他们的车，让他们辛苦些，把箱子搬来后院等着，只要这里的手续一完，本侯就按一天的包车费用给他们结钱。”

    石快保这回把拧在一起的眉毛疙瘩松开了，“谢侯爷体恤，小的这就去办。”

    张进来暗挑大指称赞，这长宁侯挥金似土，是个人物。平常钱庄时常有主顾因为这样的事不肯多加钱，在钱庄门口和车老板争执不下，甚至打起来的都有，其实就是花点钱就能解决的事，可有不少人就是不愿意而失了体面。

    赐敖和张进来在屋里又等了不多时，蔡少芳和石快保进来说都准备好了，赐敖才跟着张进来出了屋。等刚跨出屋门，赐敖朝外一看，先吓了一跳，原来院子里的空地上除了排成几溜的箱子外，有十几个人，把外衣内衣全脱了，只穿了个裤头，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赐敖问张进来，“老人家，这是何意啊？”

    张进来捋着胡子，笑着说，“侯爷，我们这行规矩多，像这么大数目的钱款，点算中人手众多，难免有人偶起盗心，故此为了自身清白，他们会入专门的点算房进行点算，到时还有人专门巡视看管，以求点算钱款无有损失。”

    赐敖心想，这老头身体这么棒，估计都是这么练出来的吧，但凡身体单薄点，眼下这天气，非冻出个好歹不可，不过他又有个疑问，“老人家，那平常都是由谁巡视呢？”

    张进来一指赐敖身后正脱着的蔡少芳，蔡少芳朝着赐敖一呲牙，“侯爷，正是小人。”

    赐敖一挡嘴，“那就辛苦头柜你了。”

    蔡少芳正褪裤子呢，一听赐敖跟他客气，就想还个礼，结果一条腿还没从裤腿里拔出来，人朝前一倒，眼看就要一头扎进赐敖怀里，幸好一旁的张进来手疾眼快，一把揪住蔡少芳的脖子，又把他扶正了。赐敖一看，这老头的身手真不是吹的，反应比我还快呢。

    待蔡少芳准备好，所有的伙计把箱子往点算房里搬进去，就要开始点算。张进来问赐敖，“侯爷若怕有闪失，可到一旁监看。”

    赐敖心想，我才不去呢，看十几个光膀子的男人点钱，有什么意思，而且这钱实际上还没算是我的呢，点出来多了少了，不关我的事。于是，赐敖对石快保说，“石管家，这钱目前还算是石大将军的，本侯觉得你去监看更为合适。”

    其实石快保也对看光膀子男人的钱没兴趣，可他怕万一有什么纰漏，赐敖不肯收怎么办呢，只好硬着头皮抱拳说，“那小的就替侯爷去监看监看。”

    赐敖心里好笑，看他进了点算房，自己又和张进来去原先的屋里休息了。

    赐敖对张进来挺感兴趣，坐下后就问，“老人家，你这五丰钱庄，分号众多，如此大的买卖，一定是家趁人值，膝下不少儿女了吧？”

    张进来苦笑一声，摇摇头，“唉，侯爷有所不知，富贵之家也尽是不如意啊。要说小老儿这家中祖辈开设钱庄，不瞒侯爷，我们张家不敢说腰缠万贯，也差不了多少，可是家中财旺人不旺。我原配给我生了一个儿子之后不多久就没了，我给孩子起名张祥瑞。可他小时候体弱多病，不少人劝我再娶一房，我怕新娶的媳妇当不好娘，委屈了孩子，就没再娶。不过这儿子还算争气，书念得不错，也算让我得以安慰。可眼看他就过了十岁，身体也不见好，经常就喘个不停，给他看病的大夫就跟我说，这么下去，孩子好不了。身体要强健，还是得锻炼，大夫知道我平时就爱打拳踢腿，他就建议我来教我儿子练武。侯爷您想，全家的事，买卖的事，我每天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教他练武呢，于是乎，我又托人又花钱，帮他在东境雁州府的墨山斗牛峰找了一位师父，让他在那里习武。原本我只打算让他练几年，把病养好，就把他接回来，哪知道三年后再去墨山找他师父峰回百转于熹连商量此事，于老剑客却对我说，我儿子非常适合练武，他有意将自己毕生绝学传给我儿，希望我再容他几年时间。那我想，得问问我儿子愿不愿意，毕竟之前他最爱的是读书写字。哪知我儿子跟我说，师父教的武艺他很感兴趣，也想多练几年再回家。那我见他感兴趣，家里也不缺钱，不指望他挣钱养家，那你就接着练吧。”

    赐敖笑笑，“练武既可强身健体，若是真有成就，为国效力也一样光耀门楣。”

    张进来点点头，“回侯爷，小老儿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可时间一年一年过去，除了中间我去墨山看过他两次之外，他学艺九年，就没回来过。今年年初时，我又去了墨山，心想这都快学十年了，你总该回家了吧。哪知我到了墨山，见了他师父，于老剑客跟我说，我儿子早我一个月，给我留了封信，已经下山了。我打开信一看，心都凉了。我儿信里对我说，学艺九年，他想下山闯荡闯荡，磨炼一下自己的武艺，让我莫要挂念，闯荡之后就回家见我。”说到这儿，张进来直摇头，“侯爷您说，我这儿子算是有还是没有啊。您刚才还夸我长得年轻，身体好，这话我都不敢跟底下人说，今日见了侯爷，小老儿感觉投缘才跟您说，我身体不敢不好啊，我是怕我熬不到我儿子回来，就甭儿古啦！”

    赐敖没懂，“甭儿古是？”

    张进来感到自己说话有点失了尺寸，赶紧道歉，“小老儿失言，甭儿古就是没了。”

    “哦哦哦，”赐敖安慰张进来，“老人家，莫要把事情想糟了，你要想到，不少人家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四处横行霸道，吃喝嫖赌。不是给家里惹祸，就是把家财散尽，落得个浪荡下场。祥瑞他并非纨绔模样，只是想趁着年轻，学以致用。男儿志在四方，走出去，多看看世间，并非坏事。墨山的于老剑客，人称峰回路转行义剑，是一个品德高尚之人，相信他教出来的徒弟不会行差踏错。您就放心的等几年，相信祥瑞他不久就会回来的。”

    张进来点点头，正要多谢赐敖的安慰时，忽听有人敲门，是蔡少芳的声音，“侯爷，老当家的，出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