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比从何来
葛子方以为着赐敖近来平步青云，
从一个礼部右侍郎
不到半年就被加封侯爵，
这人年少得志，
不知得轻狂成什么样呢。
因为在葛子方眼里，
赐敖那么年轻就位极人臣，
不是个对大王阿谀奉承之徒，
就是个目中无人的狂生。
尽管来前冯墨元把赐敖夸得
天上有地下无，
但葛子方却不以为然。
他心想，赐敖初来鸿胪寺，
资历尚浅又无人脉，
总是想拉拢一些不沾派系的人，
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其他人，
赐敖不过是试着见我一下，
不会重用我的。
可是两天前，葛子方外出时，
遇到了在东境共事的故友赵一树，
赵一树自打被李霖加封为
正三品禁军左卫将军，
正从原来的宅子往禁军驻地搬。
故友重逢，两人互诉近况。
赵一树重点讲了随赐敖
出使华国发生的事，
葛子方这才对赐敖有了新的了解，
但葛子方在官场多年，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太多了，
故此，葛子方打定主意，
如果赐敖对他以诚相待，
那自己也对他开诚布公，
如果赐敖不过如此，
那自己寒暄两句就走人。
于是，赐敖一进雅间
葛子方坐在那儿连动都没动，
他以为赐敖会当场翻脸，
没想到赐敖先给他深施一礼。
葛子方措手不及，
本能地站起身来给赐敖还了个礼，
“属下参见长宁侯。”
赐敖拉住葛子方的手，
“只是私下的便饭，先生无需多礼。”
三人入席后，赐敖举起杯，
“听冯兄说，先生是外事中
前来赴会，赐敖先敬先生，
谢先生赏光啊。”
说完，把酒一饮而尽。
冯墨元也说，“来，干了此杯。”
葛子方冲着他俩敬了敬，
只是把酒喝了，并没有说话。
赐敖问，“听冯兄说，
先生是贺州人氏，离乡多年
有否回去看看？”
葛子方看了一眼冯墨元，
又对赐敖说，“回禀侯爷，
属下离乡十余载，无论在东境
或是申都为官，都没有回去过。”
冯墨元夹起口菜放嘴里还没咽下，
“葛兄，听说晋水引流后，
贺州来去申都都方便了。”
“唉。。。”
葛子方干下一杯摇摇头，
“当年雄心万丈，在乡亲父老面前
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高中，
到时衣锦还乡光耀门楣，
哪知到头来名落孙山，
无有功名，哪有颜面回去啊。”
冯墨元摆摆手，“葛兄此言差矣。
想当年，那苏秦苏季子
也曾纵览群书，拜在鬼谷子门下，
他早年也是屡不得志无人问津。
可后来他说服六国君主，
合纵抗秦，终得六国封相。。。”
“冯兄此比不妥，不妥。”
没等葛子方反驳，赐敖直摆手说。
冯墨元不解地问，
“有何不妥？”
赐敖拿起酒壶给葛子方满了一杯，
又给冯墨元满了一杯，
“那苏秦一生为的是炫耀自己，
追求的是荣华富贵。
他自己得志后也说，
且使吾有洛阳负郭田二顷，
吾岂能配六国相印乎。
可见此人志向不在干一番事业，
当初若不是无有国君肯用他，
不是无有营生闲置在家
被他嫂嫂看低，
他绝不会被逼得反复游走于六国，
去劝说各国君主相信他的
合纵抗秦之策。
更何况苏秦晚年与燕后有染，
还向燕王力推舍忠信，求进取。
试想，若为贤人，
不忠君，不守信，何以为贤？
故此小弟才说冯兄此比不妥。”
冯墨元肚子里的都是
听来的一知半解的典故，
他想鼓励鼓励葛子方，
没想到苏秦背后的故事是这样的，
听了赐敖说的，他也觉得不妥，
于是举起酒杯对赐敖说，
“原来如此，是小兄浅薄了，”
然后又对着葛子方敬了敬，
“葛兄莫怪，小弟自罚一杯。”
葛子方倒不介意冯墨元的比喻，
反倒是对赐敖的见解很感兴趣，
于是回敬完冯墨元，
他又自己满了一杯敬了赐敖。
冯墨元又问赐敖，
“贤弟，依你看，
葛兄应比作何人呢？”
赐敖举起杯笑了笑，
“依我看，葛兄无需比作旁人，
贤者应谋以古人，而舍以古人。”
葛子方也举起杯来，
“侯爷此话怎讲？”
赐敖对着两人一敬，
喝干杯中的酒说，
“古人中不乏贤人义士，明君良臣，
但无有可以让我们
完全去效仿之人。
苏秦，空有一身才学，
无非追逐的也是名利，
合纵抗秦到最后也因为
苏秦的始乱终弃，
使得六国放弃联盟而被吞并，
自己被车裂，未得全尸。
最终胜利的秦王政，
鸿图霸业一统六国，
车同轨，书同文，量同衡，
都是不朽的功勋，
但其晚年为求长生，
无法将秦的霸业继续下去，
最终求来的是王朝的短命。
推翻他的楚霸王项羽，
文韬武略远胜刘邦，
可他鸿门托大放走刘邦，
垓下气短不愿从头来过，
大好的江山只因他的放不下
而一败涂地。
打败项羽的淮阴侯韩信，
堪称国士无双，
破赵灭代，降魏夺齐，
可他受得了胯下辱却不甘为臣下，
终究落得个命丧长乐宫。
这些人哪个不是怀揣锦绣，
哪个不是立下不世之功？
可他们为何都下场可悲。”
葛子方有点听入神了，
听赐敖说到这里，
便把杯中的酒喝下问，
“侯爷以为他们因何所致？”
赐敖伸出手来蘸了点酒，
在桌子上写了个“一”字，
然后朝葛子方看了看。
冯墨元问，“这一字何解？”
赐敖又用手把那个“一”字
全都抹掉，又看了看葛子方。
葛子方把原本举起的酒杯又放下，
冲出一句话，
“因为他们都不能从一而终！”
“没错，”
赐敖对葛子方笑着点了点头又说，
“人往往做得越多，想得越多，
想得越多，顾虑越多。
有了顾虑，原来的方向就会偏离，
最终往往就达不到预期。”
冯墨元又问，“那当如何呢？”
赐敖抿了口酒，
“应当先认清自己，
把自己当做一颗石子，
要允许别人踩在你身上。”
冯墨元瞪着两只大眼珠子
看着赐敖，因为他完全没懂
赐敖说的是什么意思。
而这回连葛子方也有点似懂非懂，
便问赐敖，“被别人才在身上，
那做石子和做棋子有何不同？”
赐敖喝完了杯中的酒说，
“棋子是任人摆布，身不由己，
石子则需保持棱角，
一旦遇到契合自己的另一颗石子，
无论他垒在你身上，
还是你堆在他身上，
只要能使自己更高更稳，
不要拘泥于石子来自乱岗，
还是来自高墙，
不要因为它是玉石还是山石，
就区分对待，
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
才能把自己的有限变成无限，
使自己的短暂化为绵长。”
冯墨元还是云里雾里，
葛子方抿着杯中的酒，
细品着赐敖说的意思，
“有理，若要成事，
就要找准对的方向，
找到可以相互扶持的同路人。”
他边给赐敖和冯墨元斟酒
边说，“不知侯爷有否找到
对的方向和可以相互扶持的
同路人呢？”
赐敖把斟满的酒杯举起来，
“小弟已有了要去的方向，
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同路？”
葛子方也举起酒杯，
“敢问侯爷意欲何往？”
冯墨元站起身来，
“两位先聊着，我去催催菜。”
赐敖一把拉住他，
“冯兄，你我兄弟，无需避忌。”
冯墨元笑着拍了拍赐敖的手，
“老弟，愚兄处事就是当知得知，
你二人先聊着，我去外面看看，
聊出些什么，你能跟愚兄说的，
定不会隐瞒。”
其实他后半句就是，
不该听的，你也不用跟我说了。
赐敖其实很赞赏冯墨元这一点，
什么都明白，但从不追问自己
不该知道的事，也许这就是他
在礼部这么多年都无风无险
的处世之道吧。想到这里，
赐敖也就不拦他了，
只对他笑着点点头，
冯墨元一撩门帘便出了雅间，
在外面找了张闲桌自斟自饮。
葛子方看他们两人很是羡慕，
君子之交，无需多言，
有时一个眼神过去，
对方便能明白你的意思。
这是默契，也是信任。
赐敖转回身来又给葛子方
满上了一杯酒，
“先生可知道我去了华国？”
葛子方点点头说，
“宣和出访使出使华国，
隔山镇巧卸御辇，
贤德殿雄辩华国群臣，
内廷假醉脱身，
使空轿假死还朝，
赵将军都已告诉了属下。”
“先生认识赵一树？”
赐敖乐得差点站起来，
他知道葛子方是从东境来的，
可不知道他认识赵一树。
“正是，”葛子方抿了口酒，
“他与我两人都曾同在
东境关敬耀关大将军帐下共事。
我比他晚去东境，早到申都。”
赐敖听了这话，心里略添了些宽慰，
“赵将军这次与我一同出使华国，
也是舍死忘生，功劳不小。”
葛子方问道，“侯爷如今议和成功，
之后如何打算？”
赐敖反问葛子方，“先生以为呢？”
葛子方笑道，
“纳贡不称臣不过是缓兵之计，
于显如今初登大宝，根基未稳，
况且华国的西境已有蛮人为乱，
他不想腹背受敌，分散兵力
才会勉强答应与我李国结盟。
不过以属下的估计，
李华两国终有一战。”
赐敖也抿了口酒问，
“依先生所想，何时会有这一战？”
葛子方答道，“若是李国开战，
一过十年，必须出兵。”
“那要是华国开战呢？”
赐敖凑近葛子方问。
葛子方憋着嘴想了想，
“十年后纳贡不称臣之策
对于华国的弊端尽显，
要是过了十年于显才明白过来，
恐怕就没机会出兵了。”
赐敖看葛子方似乎猜到了其中奥妙，
便立刻问，“为何？”
葛子方答道，“侯爷定的计策，
怎么还来问属下呢？”
赐敖并不答言，只是眼睛直勾勾地
盯着葛子方看，葛子方知道自己
说到这份上了，装傻是没用的，
只好继续说，“表面看，
纳贡不称臣对于李国财力
形成了有效的压制，
华国会认为，李国有了纳贡的负担，
军力上就无法扩张，
只要纳贡一直延续下去，
李国就不可能翻身，
那华国就不用担心李国，
可以专心对付西境的蛮人。
可殊不知纳贡不称臣也开放了通商，
说是通商，
可华国有何物可售于李国？
还不是李国拿了东西去华国卖。
以往华国百姓手中少有钱粮，
可李国纳贡后，他们有了钱，
就会想买好东西，李国的食物、
织品、香料、铁器、药材
都是他们以往想得却不可得的。
一旦通商后，两国边境开放，
李国就可以把好东西拿去华国卖，
华国的普通人就会去买，
又些头脑的人就会来我李国入货。
到那时，朝廷可在李华边境
按照货品种类及数量收取关税，
试想那时，李国交给华国的钱，
就会有相当一部分被李国人赚回来，
而要做生意的李国人和华国人
就会带着货品不断涌入华国，
那朝廷借此收的税
相信不会是个小数目，
故此属下以为，
交给华国的纳贡钱不会如华国所想
成为李国财力上的一大负重。”
赐敖听了葛子方的话，
真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葛子方说的这一点，
是自己和大王李霖以及琪妃
都没想到过的。
喜的是，看来自己让冯墨元
引荐葛子方就对了，
这样的大才绝不能
只屈就于鸿胪寺当个文书，
此人若能重用，必有一番作为。
明日正好要去偏殿见大王，
我就替葛子方献计，
向大王力荐葛子方。
赐敖打定主意就对葛子方说，
“先生明日午后可得闲？”
葛子方笑着看看赐敖，
“不瞒侯爷，属下每日都得闲。”
赐敖哈哈大笑，心想，也是，
这一天就让他跑一趟腿就没事了，
估计鸿胪寺也没什么要紧事
能碍住他了，“明日午饭过后，
你我同往偏殿面君如何？”
“咝。。。。。。。”
葛子方犹豫了，
自己之前因为来申都途中遭劫
而耽搁了面君的时日，
大王一怒之下才把我贬去鸿胪寺，
如今赐敖要带我去面君，
“侯爷要带属下去见大王？”
“先生无需担忧，”
赐敖看出他很紧张，
知道他担心什么，
“实不相瞒，先生方才讲的，
赐敖之前并未想到过，
是先生点醒了赐敖，
先生之才不应止步于此，
赐敖愿向大王力荐先生，
你看如何？”
葛子方眼圈顿时就红了，
他知道，赐敖其实不必这样对他，
明日面君，只要赐敖跟大王说，
自己想出一条妙计，
大王必然重赏于他，
但是这赐敖果然气度不凡，
见我怀才不遇，
愿意放弃自己借机得赏的机会
来保举我，想到这里，
葛子方猛地站起身来，
走到赐敖面前就要下跪。
赐敖一看，赶紧起身扶起他，
“先生这是干什么。”
葛子方仿佛心里的憋屈
今天突然释放出来，
抬起头来，眼泪就掉了下来，
想要说话，却一时出不了声了。
赐敖拉着他说，
“先生不必多言，多年来委屈了你，
如今赐敖有幸遇见先生，
正如方才我所说的，若是同路人，
赐敖不介意让先生借肩登高，
举荐纳贤乃赐敖分内之事，
先生无需介怀。”
葛子方深受感动，
对赐敖感激得无可无不可，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侯爷，大恩不言谢，
属下有一物要献给侯爷。”
说着，他转身从自己的椅背上
取下挂着的招文袋，
从里面翻出一本册子，
朝赐敖一递，“侯爷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