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欲望
随着一阵阵似梦呓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陈半夏和徐树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干瘪下去，杨集脸上原本病态般的惨白却逐渐变得红润起来。
如法炮制，路边的流浪汉，喜欢上他的小秘书，公司里想上位的职员，被坑骗的保安……
唯独少了翻涌的江面上，泳池边的廊道里。
亮着明亮灯光，布置温馨的家，地下室即将被一具又一具，诡异惨死的干瘪尸体填满。
然而，借寿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不知过了多久，生气的维持时间变得越来越短，效果越来越差。
头发开始泛白，皮肤开始松弛翻起褶皱的杨集，慌了，眼中的血色常常不受控制的溢出。
他只得再次拿出了白瓷碗，往里面灌满清水，神色癫狂的问道：“你能再帮帮我吗？”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了。”沙哑的男人声音响起，这次它的声音如第一次出现时的平静，不同于第一次的梦幻幽幽，真切的在偌大的别墅客厅里回荡。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为什么不帮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沉入了无边汹涌而来的黑水里，魔怔的杨集，咆哮着把家里能摔的物品全都摔了个粉碎，神色愈发癫狂。
“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说完这句话，沙哑的男人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杨集也如同泄了气一般，颓然坐在地板上。
张德好奇的走过去朝盛满清水的白瓷碗中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见，他疑惑的目光望向陈木。
陈木指了指张德自己。
明白其中的奥秘，张德骇然的退后几步，伊伊上前扶住他，刚欲张口询问，却被张德一把捂住了嘴巴。
不再等世界再次变化，陈木一抬手，指尖极致的幽光划开了眼前的世界。
黑暗再次降临。
四人一猫出现在了别墅院子里。
不远处立着一张青石桌，旁边是几张圆石凳。
一位面色和蔼，头发稍稍泛起白意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昏暗当中自斟自饮。
青石桌上摆放着一只烧鸡，中年男人旁若无人的直接动手撕下一个鸡腿，然后毫不在意形象的咬下一大块鸡肉，吧唧咀嚼着。
喉咙蠕动，吞咽下去之后，又拿起酒壶，用壶嘴对着嘴巴倒了一大口灼烈的农家土烧酒。
或许是酒有些辛辣，杨集嘶了一口长气，这时他空闲下来，仿佛才注意到来了客人，抬起头看着陈木四人。
“你们是哪里来的客人？不急的话，不妨坐下来喝几杯。”杨集沙哑着声音说道。这一刻他全无暗世界中可怖的阴狠毒辣，脸上挂满微笑，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者。
“是你杀了我爸？”伊伊忍不住抢先质问道。
“你是？”杨集把目光从领头的陈木身上移开，不疑惑的看着伊伊。
“徐树的女儿。”
“哦…”杨集露出思索之态，又拿起酒壶喝了一大口烧酒，然后恍然大悟的对着目光似刀的伊伊说道：“你是那个蠢货的女儿，果然，和他一样蠢。”
“你…”气急的伊伊就要冲上去和杨集拼命，幸好被一旁的张德一把将其紧紧抱在了怀里。
张德安慰伊伊道：“别激动，别激动，你打不过这个该死的老头的，有老陈在，我们还是在一边安静看着吧。”
沉默许久的陈木走到青石桌旁，坐在了杨集对面的圆石凳上，语气淡淡的说：“你快要死了。”
“死就死吧，活了这么久也该死了。”面对陈木没有温度的声音，杨集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想了想，他撕下黄油纸上烧鸡的另一个鸡腿，犹豫着递给陈木：“吃吗？”
“吃。”陈木接过了鸡腿。
“酒要吗？”杨集又提着酒壶对着陈木扬了扬。
陈木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想要一个杯子。”
“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屋里能盛东西的器具刚被我摔完了。”杨集指着敞开门的别墅内部，地板上的满地狼藉，笑着对陈木摇了摇头。
“没关系。”陈木捻来一缕黑色，捏出了一个杯子。
两人就宛如老朋友般的交谈，这番操作看懵了一旁的张德三人。
张德小声对着一旁的张雪宁问道：“雪宁，你知道老陈这是要干嘛吗？”
“不知道，不过看着就不简单，我们还是躲远一点吧，别给木哥添麻烦了。”张雪宁摇了摇头，糯糯的小声说道。
“你怕死，你不想死。”陈木自顾自的说着，手中动作不停，把鸡腿分了一半给小白，杯中的酒也分成了两份。
“能活着，谁想死？”杨集依旧笑容不减。
“所以，干一架？”陈木把鸡腿吃完，一饮而尽黑色交织形成的杯子中的半杯土烧酒，随后又运起黑气扫掉了手上的油渍，似感慨的说道：“酒有点烈。”
“烈酒暖身子。”杨集说完站起了身，背向陈木，朝着别墅内走去。
“可偷盗不是一个好习惯。”陈木坐在青石做成的圆凳上，接地的双脚不断涌出黑色的气，很快就把整个别墅院子都笼罩了起来。
自黑幕出现后，张德三人手中的手电瞬间熄灭。
一盏散发幽绿光芒的白纸灯笼从陈木脖颈后飞出，白纸灯笼悬在上空，整个黑幕下的人和物，像是披上了一层幽绿的薄纱。
杨集在被幽绿光芒触碰到后，顿时定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你要进去摇人来打群架？”陈木看着杨集，心念一动，解开了对杨集的束缚，语气中带着莫名的意味：“虽然这有点不公平，但我还是让你进去吧。”
解除禁锢后，杨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脚步匆忙的走进了别墅，他感觉自己今天可能要糟。
陈木转头看向还在啃着鸡腿的小白，抬手指了指张德三人：“小白保护好他们。”
“喵~（哦。）”小白吞下最后一块烧鸡腿肉，两只肥嘟嘟的前爪抱着黑色杯子，‘咕噜咕噜’，这才慢悠悠走向张德他们这边。
伊伊此时满脸的不敢置信，就算她见过了自己父亲的阴魂，可对于眼前这一幕还是又惊又惧。
眼前恍若幽冥一般的鬼蜮，直叫人心生无边寒意。
而张德和张雪宁对于此情此景还是见过几回的，所以相对来说显得很平静。
看着身躯被吓得微颤的伊伊，张德一把搂住香肩，向后退了几步。
深沉的黑幕之下，散发幽绿光芒的白纸灯笼高悬，如同近在咫尺的明月，清澈的幽绿映照的下方众人脸色有些发青。
杨集进入别墅之后，周围瞬间变得死寂一片。
良久，在幽绿光芒的映衬下，一个身穿职业小西装、衬衣搭一步短裙，头发如枯槁，身体如沙漠中的干尸般干瘪的女尸从豪华的屋宅里走了出来。
女尸穿着尖尖的黑色细高跟鞋，走动之间，因为缩水而变得更小的脚，脚上的黑色高跟鞋再也坚持不住，脱落在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荒诞且诡异。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有穿西装的，有衣衫褴褛的……
二十几具尸体，男女不一，老少皆有。
其中有两具特别的干尸，杀马特造型的枯发，还能依稀看出分别染着红毛和蓝毛
这些干尸的胸口处，都有一根成年男人食指粗细的血色尾端露在外，被封印在身体内的灵魂不断挣扎哀嚎。
如梦如幻，这里似乎是杨集打造的更为精美的噩梦场。
站在干尸群后面的杨集眼睛微闭，嘴角勾起弧度，享受般的聆听着耳边怨毒的咒骂和惨嚎。
面对一众来势汹汹的阴尸，陈木的脸上也适时露出微笑，他从黑色大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大叠纸片人，朝着空中便是一挥。
写满黑色符文，婴孩手掌大小，特殊白纸做的纸片人，纷纷扬扬飘落。摄人心魄的笑容从其上流露，众人耳边环绕起清脆的甲叶摩擦声，声音顿时盖过了闻之令人心生无尽寒意，充满哀怨的鬼嚎。
纸片人落地后，变成了一道道没有面容的黑色气体形成的身影，若不是上空散发幽绿光芒的白纸灯笼映衬，在黑暗中根本难以察觉他们的踪迹。
这些纸片人是陈木平时用怨气蕴养出来的怨武卫，拥有简单的战斗本能，还能施展出一些幻术等特殊的攻击，只要充满了怨气，或者是周围存在怨气等，脱胎于阴气的不祥之气，理论上是可以一直战斗下去的。
实力大概在丙级高阶。
二十八道怨武卫杀气腾腾的站在别墅的院子里，气势排山倒海。
杨集看见这一幕顿时脸黑的如锅底，不过他还想最后再挣扎一下，口中大喝一声：“杀了他们。”
露在外的血色钉子的尾端，猩红光芒大作，撕裂灵魂的疼痛让阴尸如脱缰野马一般，纷纷冲向纸片人化作的怨武卫。
大战…战斗一触即发。
令人失望的一幕发生了，大人打小孩的场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怨武卫身体里冒出了一根根黑色，有成年人手臂粗的触手，凭借散发气息判断，大多实力在丁级的阴尸们，连近身都不能就被随意的揉搓拿捏了。
少有的几个丙级初阶的阴尸，也仅是多挣扎了片刻。
杨集看着这压倒性的一幕，向后踉跄的退了几步，随即他面色一狠，似乎要使出大招。
陈木同样散发幽绿光芒的双眼穿过怨武卫和阴尸群，瞧见这一幕，心念一动，再次催动悬浮在别墅上方的白纸灯笼，只刹那，杨集便被大盛的幽绿光芒禁锢住身躯与灵魂。
下意识的出手，过后，陈木咬了咬后槽牙，暗想：“这，说好的大场面呢？怎么这么不堪一击？这也不像接触十几年邪术的水平啊？”
“林叔说他还接触过某个邪教组织，唉~自从有了青铜钥匙之后，我已经越来越朝无敌的方向发展了，人生寂寥如雪……”
这番心中感伤，也不知杨集听到了会不会气的口中鲜血怒喷三丈，当场暴毙。
随后，陈木念动咒语：“太平人间，解。”
邪法形成的血色钉子应声从一群阴尸的身体里，慢慢滑落出来，落地之后，便化作一团血雾融入到了上方的白纸灯笼当中。
高悬上空散发幽绿光芒的白纸灯笼，并没有在控制住杨集之后就此停歇，围绕它周围的幽绿光芒，肉眼可见的开始慢慢转动起来。
阴尸体内阴魂深藏的怨气，以及杨集体内的血色光芒不断被吸出，白纸灯笼照单全收。
看着这沾血似幻的场景，张德和张雪宁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就连因为害怕被张德搂在怀里的伊伊，也紧紧盯着模样快速衰老的杨集。
在失去体内靠邪术得来的生气和血色法力，杨集的头发快速枯白，甚至掉落了大半，皮肤也在眨眼之间泛起褶皱，老人斑涌现，看起来像是瞬间苍老了几百岁一样。
杨集转动唯一能动弹的眼珠，看着自己抬起的手臂变得苍老，皮肤枯黄失去质感，同时感受着身体里传来的虚弱，错愕良久，最后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眼角无声间溢出一滴浑浊的泪，泪滴落在满是狼藉的地板上，杨集像是濒死之人，脑海里开始走马灯的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从那片小树林，到一条腿被打断，再到一场几百年年不遇的大雪，那个通体雪白的瓷碗里从来都没有可以许愿的神，他一生都活在了自己的欲望之下，被欲望所操控。
尽管人生自那之后如同开了挂一般，可终究生死有命，到头又怎么样，又能怎么样？
那一滴浑浊的老泪，仿佛折射出了他一生的欲望，只在顷刻间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