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房东在劝说瞿舒月时,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
这个小区较老旧,设备也相对落后,瞿舒月穿着简单,却难掩一身贵气,与这里分外格格不入。房东猜想她是跟家里闹了别扭出来的,不会租太久。
谁知她竟一口气要租五年。
房东劝她再考虑考虑。
楼下应和着鸟叫的是曹可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瞿舒月站在阳台上垂眸。
贺星在浓密的树荫中走来,带了斑驳光影。
房东说:“那是楼下曹医生的孩子们,得亏是在你要租的房子下面,要是在对面,就曹可容这孩子的闹腾劲儿,甭管白天黑夜你都别想安宁日子过了。”
这话像是对自家孩子活泼开朗的变相夸奖,若是外人附和着说闹腾,房东估计要不乐意了。
瞿舒月径直问:“那他呢?”
“他?哦,你说贺星啊。”房东胖嘟嘟的手拍了拍手包,“也是好孩子,贺星不怎么想说话,就跟有的人喜欢芹菜有的人偏不爱一样,他不是不礼貌,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终于察觉到了楼上的视线,曹可容抬头往上看,愣了愣,惊喜得一边摇贺星的手臂一边冲两人打招呼:“李阿姨好,舒、舒月姐姐好。”
“阿星,你还记得舒月姐姐吗?就是捐了好多钱给山区小朋友的那个姐姐。”
贺星才循着曹可容所指仰头望去。
一簇日光正好落在贺星鼻梁上,刺得他本能微眯眼,待瞧清三楼阳台上的人后,他又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木蜻蜓。
这是不记得的意思。
曹可容觉得可惜:“舒月姐姐这么好看,你都没记住吗?”
曹可容牵着贺星上楼梯,自顾自道:“不过也是,我们阿星也很好看。”
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上了三楼。
房东终于对瞿舒月妥协了,见贺星他们过来,亲切招手,“快来跟阿姨讲讲,怎么认识你们舒月姐姐的。”
明明只是一次短暂的交集,曹可容却兴奋的叽里呱啦讲一通。
“这是什么?”瞿舒月看着贺星手里的东西,轻声问道。
曹可容与房东皆停了话,贺星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个是木蜻蜓。”曹可容替贺星回答。
说是蜻蜓,其实也就两块细长的木头组合而成。
“我爷爷专门给阿星做的,下面还有绳子,把绳子拉长就能飞得更远了。”
曹可容去碰贺星手里的木蜻蜓,问着:“阿星,我们一起玩吧?”
贺星看看曹可容,又看看木蜻蜓,点头。
曹可容接过木蜻蜓,依自己所言的拉长绳子,松手,“咻”的一声,蜻蜓轻飘飘飞得很远。
贺星的眼睛瞬间变得极亮极清,仿佛有星星闪烁其中。
此时,贺星的表情是生动的,像初春冰雪消融,万物生长,蝶儿落在盛开的花瓣,欢乐在他脸上停驻。
瞿舒月一时挪不开眼,她甚至不轻易眨眼睛。
“去吧,阿星,去捡回来。”曹可容说。
于是,瞿舒月又见贺星的另一面。
他飞快的跑下楼,身姿轻盈。
寻找着捡起灌木丛上的蜻蜓,气喘吁吁的跑回来。
曹可容感觉到瞿舒月始终注视的目光,对贺星说:“这次舒月姐姐跟你玩好不好?”
木蜻蜓被放在瞿舒月掌心里。
瞿舒月看着贺星专注的眼神,亮晶晶的,她拿起蜻蜓,他黑沉沉的眸子也跟着转动起来。
“阿星?”瞿舒月试探唤着。
贺星看向她,半晌,动了动唇,“舒月姐姐。”
瞿舒月第一次真正理解到书上所说的开心到爆炸的感受,一颗沉寂的心砰砰跳动着,几乎要跳出胸膛。
“舒月姐姐?”
曹可容忍不住出声,贺星已微抿着嘴,似有些疑惑有些不高兴。
瞿舒月学着曹可容方才的动作,“咻——”
蜻蜓颤巍巍在空中转动。
这次,贺星捡回来的是,他不知晓的她满心的欢喜。
第二天,瞿舒月就搬进来了。
曹可容还领着贺星过来想帮忙搞卫生或者其他的,但没插上手,瞿家的佣人们都是极为专业的,甚至大多数出自相关的专业的家政学院,做事利落干净,很快就将这“狗窝”——瞿阳过来看过如此评价的,整理好了。
瞿舒月能再次见到贺星,自然也是高兴的。
瞿阳给她准备的东西都十分周全,包括一些给邻居的见面礼,早上他跟着她一块挨个送到邻居手里了才离开。
现在,瞿舒月用累赘的零食来招待少年们。
曹可容一边吃着无花果干一边喂贺星。
“好甜啊,阿星,你肯定很喜欢吧?”
“阿星,喜欢吃甜食?”瞿舒月问。
“对啊,阿星很喜欢吃甜的,越甜越喜欢。”
瞿舒月默默记下,斟了两杯龙井茶给对面两人。
曹可容被甜得受不了,喝了茶才稍微好些。
“舒月姐姐,我妈妈说了,今晚大家想请你吃饭,就在我家,你要来吗?”
曹可容爸爸是一名妇科医生,妈妈是同院护士,工作缘故,两人常忙得不沾脚,所幸,曹可容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仅不闹,还帮忙着照顾贺星。
这栋楼的住户都是和善的人,对于这个只身在外、又送了贵重见面礼的年轻新邻居,他们想请她一起吃饭以表谢意,顺道熟络熟络。
瞿舒月欣赏着贺星一小口一小口吃掉无花果干,她浅啜了口茶,点头,“好。”
晚上过去时,浓郁的饭菜味扑了一脸。
瞿舒月微蹙着眉。
“舒月来了啊,还剩一个菜没上了,你先坐一下,哎哟,来就来,怎么还带了水果跟酒呢……”
曹妈妈热情的迎瞿舒月入座。
曹妈妈是个高瘦的女人,脸却有些圆,可能是经常笑,眼角皱纹细且多。
客厅里除了曹家人与贺星,还有房东与其他邻居。
瞿舒月在与他们交谈的空隙里,去窥坐在沙发角落的贺星。
住户里不乏有小孩,三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孩一边吃糖一边说着漫无天际的话。
这份吵闹中,衬托着贺星更加安静。
贺星穿着白t恤,黑中裤,双手垂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坐着,格外乖巧。应该是刚洗了头的缘故,他乌黑的发软而蓬松,发尾有些湿,肩膀处的衣服颜色被水氤氲得较深沉。他似乎刚吃了辣的东西,嘴巴红红的,两腮有些鼓,还打着嗝,无声的,胸膛轻微的一震一震。
瞿舒月嘴角有了细微上扬的弧度。
菜上齐了,大家落座。
瞿舒月左手边就是贺星。
曹可容似乎知道她对贺星的喜爱,特地让贺星坐她旁边,他乐得有人与贺星交流,当然,前提是贺星不抗拒。
曹可容剥了只蒜蓉蒸虾给贺星。
瞿舒月看得有些眼热,用公筷夹了片鱼肉放在贺星的盘子里。
“阿星,舒月姐姐夹了你最喜欢的鱼肉,谢谢姐姐吧?”曹可容说。
“谢谢,姐姐。”贺星说,然后低头半口米饭半口肉吃着。
“舒月,在这里还住得习惯吗?”房东问。
“还可以。”瞿舒月回答。
“有什么问题或者不方便的打我电话,我就整天闲着没事干,我随时都能来的。”
“好。”
“夏天快到了,你阳台前面那棵树知了有些多,你要是嫌吵得烦,我就叫人喷点药水。”房东说。
曹可容不由插嘴,“啊?那我跟阿星去哪儿抓知了啊?”
“你都要小升初了,还想着玩,专心学习吧,要不赶不上阿星,你们俩就没法同一所学校了。”曹妈妈恨铁不成钢。
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贪玩。
瞿舒月对房东摇了摇头。
“在这里住也好,离学校近,骑个自行车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可容阿星跟你同路,到时你们还可以一块上学。”曹爸爸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瞿舒月说。
“来来来,舒月,伯伯要跟你喝两杯,祝你、祝你学习进步,考上一所好大学!”
对面的邻居魏伯伯红着脸站起来,端起酒杯要跟瞿舒月碰杯。
“老魏,你这一杯就醉的酒量,就别在这撒酒疯了,吓坏小姑娘。”其他邻居劝说着。
瞿舒月端起杯子,托着杯底,杯口低于魏伯伯的杯子,轻轻碰了下,橙汁在透明的杯子微漾,灯光辉映其中,成一线一层状晃动着。
瞿舒月不卑不吭,浅笑回道:“承魏伯伯吉言,舒月先谢过了。”
大家心里不由感慨: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长得好,举止妥帖,言谈也格外中听。
宾主尽欢。
送走一些邻居,瞿舒月留了下来,本想与曹妈妈一块收拾碗筷,却被拦住了。
那双白皙细嫩的手,一看就知道不沾阳春水的。
曹妈妈可不能让别人家的闺女在自家受苦。
瞿舒月只能站在旁边,看贺星熟稔的把盘子里的残渣剩菜分别倒进两个水桶里,小脸淡漠又认真,她问:“为什么要分开倒?”
贺星微微抬首,下颌的弧度如同一只蝶翅沿。
他似乎在辨认她,半晌,回答:“垃圾,喂猪。”
一个是垃圾,一个用来喂猪。
瞿舒月明了。
明明游离得似不沾人间烟火气,却说出这么接地气的话。
她十分稀罕他这反差,笑问:“你养猪吗?”
“爷爷。”
“什么?”
贺星皱起眉,似乎觉得回答问题太过麻烦了,短暂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继续收拾。
瞿舒月心口一滞,陡然有一种自己让他失望的感觉。
曹可容刚在厨房里洗完碗筷出来,听了两人的对话,替贺星回答:“是我爷爷,当然,也是阿星的爷爷,他住在城西郊区那边,养了两头猪,我们昨天就是去爷爷家玩了。”
瞿舒月嘴角微不可见的下垂,“是吗?”
曹可容说:“是啊,有机会的话,舒月姐姐可以跟我们一块去看看,那两只猪又大又肥的。”
瞿舒月点头,“好。”
离开曹家时,月已挂西枝。
瞿舒月在楼梯暗处站了有一会,才见贺星被曹家三口亲切的送出家门,然后走进对面。
对面,应该是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