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赏罚分明”
随着坤将军的声音消失,偌大的太和殿一下子就静了下来,群臣皆不敢言语。落尘可闻,仿佛能听清大殿中每一人的心跳声,稍有一丝风吹草动,那便如黑夜中的萤火虫划破黑幕一般引人注目。
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群臣皆屏息凝神,生怕自己会打破眼前沉寂。
鸪漄看着眼前的一幕很是享受,祂嘴角微翘,牵动布满褶皱的脸颊。
祂笑意“迷人”,心情荡漾。这是祂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梦寐以求的画面,如今在这一刻得到实现。
但很快祂内心深处闪过一丝患得患失的心悸感。
祂知道这份异样的感觉有来自对祂对过往种种的一丝留恋,也有一种岁月不饶人的沧桑,亦有来自一切对祂现在还存在威胁的紧迫。
祂瞳孔收缩,目光坚定。过往岁月已如烟尘随风而逝,今朝有权今朝醉。祂在心中暗暗下决心要把一切存在和可能存在的威胁都消灭于这浮夸的浊世之中。
只见祂微微开口说道:“诸位同僚可还有事要奏?”
台阶下的群臣仍不敢言语!
太尉何用和御史大夫康宁对视一眼,却也只轻轻摇头未曾言语。
廷尉筱潜神色平静,好似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一般。
奉常秦天双手抱笏于胸前,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司农杜掴亦是抱笏于胸前,只是他的圆胖肥脸大肚腩,加上他较为低矮的身高在群臣中显得有些突兀。
不止如此,他油腻不堪的圆脸上挂满了笑意。
前段时间他家中小妾又为他生一对龙凤胎,老来得子,还一来就俩,他自是开心得合不拢嘴,这些天来他更是大摆宴席,宴请嘉宾。
此外,一直压制他的前丞相李泗辞官,这对他来说,比家中小妾生子更值得庆贺。
因为于他而言,只要没有李泗的压制,天下之财便如同自家财产。再用这些“家产”购置奇珍异宝献给皇帝,使皇帝对自己更加宠信,单是想想他就自觉妙不可言,何况眼下就能实现。
而这一切自然而然就落在了站在高处的鸪漄眼里。
正当杜掴想得出神之际,鸪漄那尖细中带有些许威严的话语传入了杜掴的耳中:
“杜掴,杜大人!何事引你如此开怀?你身为大乾帝国大司农,掌管国家钱谷。”
“你且来与本相说说,从去年到今年二月的财赋收支情况吧!”
杜掴本是想入非非之际,突听鸪漄点名问自己,他心中也是不免一惊。
“难道这老太监当了丞相后转性了,开始注重大乾的国计民生了?”
“不对呀!这也不像呀!刚坤将军所说祂应该不难判断真假呀,却是明知故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颠倒黑白呀?”
“这老太监的心思真难猜透,比那皇帝小儿还难猜。”
鸪漄见杜掴不搭话,祂声音略显冰冷的道:“杜大人,可是没听见我说话?”
杜掴一定,浑身一惊,连忙说道:“请鸪丞相息怒,下官并非没听见丞相话语。而是因为丞相特意点我,让下官受宠若惊,一时没反应过来。下官……”
鸪漄说道:“行了!本相不吃你那一套,谈谈财赋收支状况吧!”
正当杜掴准备说话时,龙椅后方传来小太监的呼喝声。
“陛下驾到!”
群臣一听也是顿感出乎意料,但都不敢迟疑,连忙跪地低着头,齐声大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片刻后!
只见衍靡帝涂彬身穿崭新的龙袍,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鸪漄自也不例外,这个时间点以往小皇帝都要起来晨练,今儿却穿戴如此整齐出现在这早朝之上。
正当群臣心中暗暗猜疑各种可能时,只听衍靡帝涂彬用他那沙哑中带有模糊不清的虚弱声音说道:
“众爱卿平身!”
接着他缓缓坐到那大殿中央空置许久的龙椅之上。
他略一挥手,鸪漄心领神会的走了上去,侍立在他身边。
他悄声问道:“鸪爱卿,今儿怎忘记叫朕起床了!”
鸪漄说道:“臣听闻陛下这些时日来,对一众新妃爱抚有加,故臣唯恐搅了陛下之雅兴,且陛下对臣委以重任,臣不敢有丝毫怠慢!所以臣未同以往那般,请陛下恕罪!”
衍靡帝涂彬嘿嘿一笑道:“还是鸪爱卿懂朕!”
鸪漄说道:“陛下这是?”
“朕听闻鸪爱卿这些时日为朕选妃一事劳心劳力,未尝休息。今日是你第一次以代相之职上朝,朕恐百官不服爱卿,特此来为卿压阵。”
鸪漄一听,双瞳微红,隐有骇浪惊涛欲喷薄而出,祂语音哽咽的说道:“陛下厚爱,臣不敢懈怠!”
衍靡帝涂彬拉过祂苍老褶皱的手抚慰道:“爱卿尽可宽心,有朕在,那便无人敢忤逆你。”
说这话时,他还故意加重了声音。诱发了他一阵咳嗽。
鸪漄见状连忙上前轻拍衍靡帝涂彬的后背,并接过一旁侍女手中的御茶小心的给衍靡帝涂彬润喉。
涂彬挥了挥手道:“朕无碍!爱卿自管主持早朝。”
鸪漄听后,连道:“是,陛下。”
小插曲过去,鸪漄又继续问杜掴道:“杜大人,你且当着陛下的面先说说吧!”
杜掴听后额头冒出一丝冷汗,但他好歹乃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且早已做好了各种假账本随时待查,他亦无惧。
只三两瞬就调整了过来,他嘴角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狡黠道:“启奏陛下!”
“衍靡四年我大乾帝国各类财收共计八千万斤五铢钱左右,各类谷物粮食收入共计一万万石左右。”
“各类财支共计七千八百万五铢钱左右。”
“其中用于皇家支出共计一千五百万左右。”
“各级官员俸禄发放共计一千万左右。”
“军费支出共计两千万左右。”
“改善民生共计一千五百万左右。”
“一千八百万……!”
杜掴还没说完,衍靡帝涂彬就是猛的从龙椅上弹起,沙哑的吼道:“你再说一遍,皇家支出多少?”
杜掴哆嗦的说道:“回…回…陛下的话,皇家支…支出…。”
涂彬顺手拿过侍女手中的茶杯就向台阶下摔去,“啪咔嚓”一声吓得杜掴浑身一抖。
涂彬沙哑的吼道:“给朕好好说,再说不清楚,我将你舌头割了。”
杜掴一听,连忙跪下身磕头道:“是,陛下!衍靡四年皇家支出共计一千五百万斤五铢钱。”
涂彬嘶吼道:“杜掴,你好大的胆子。皇家开支一向不少于三千万,早听闻你贪得无厌,竟敢贪到朕的头上了。你当真是死有余辜!来呀,将这死胖子给朕压下去斩了。”
杜掴一听原本油腻红润的脸庞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这时候听到命令的侍卫也拿着武器冲进殿来。
杜掴自然不会给自己挖坑,自己的数据说得有理有据,哪曾想这皇帝小儿这般不讲道理。
殿中群臣皆屏气凝神,不敢说话。
他连忙磕头吼叫道:“陛下冤枉微臣了,缩减皇家开支并非微臣的主意,是是是……是丞相要求微臣这般做的。”
冲进殿来的两带兵侍卫,正欲上前架住杜掴,涂彬一挥手,两人就停了下来。
涂彬道:“丞相,哪个丞相,你是说鸪爱卿?你好好给朕交代清楚,朕相信鸪爱卿是不会做出这般糊涂事的?”
鸪漄一听也是无语至极,这杜掴情急之下说了个丞相,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李泗。
台下筱潜更是只觉得苍天无眼,这般蠢昏庸人也能称主,但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变化。
杜掴道:“陛下误会了!臣说的丞相是前丞相李泗。”
“李泗,果然和朕猜的一模一样,你继续说!”
“李丞相曾言道,皇室开销庞大,奢靡之风獗盛,为大乾国长治久安计,应倡导节俭之风。”
“我曾劝李丞相,皇室开支向来由九卿拟定,丞相校核,陛下确认,不得擅自作主。”
“然李相言,陛下为人主,更应以身作则,彼坚信此事陛下必允之”。
“我坚决不允,而李相曰其身为一国之相,岂连此等小事亦不能自决乎?”
“臣无奈,唯有妥协。”
涂彬闻之,顿时怒发冲冠,咆哮道:“好个李泗,竟敢妄言朕之开销为小事?简直无法无天!”
又问:“杜掴,此事汝何不与朕言?”
杜掴答道:“臣每次进宫面圣,皆不凑巧,陛下无暇。”
涂彬气得一屁股瘫软在龙椅上,自语道:“这是多久前的事?皇室开支减少如此之巨,朕竟然今日才得知。”
杜掴沉声道:“三年前,李相曾提议皇室开支减半,臣却一直搪塞李相,每年仅减五百万。至今三年,方减半矣。”
杜掴说着,就叩拜了下去:“臣有罪,未能遏止李相之乱行,亦未能及时奏明陛下,臣甘愿领罪。”
涂彬挥了挥手问向身旁的鸪漄道:“杜爱卿所言是否属实?”
鸪漄面不改色的向涂彬点了点头。
涂彬见之满是不解的问道:“杜爱卿不曾有机会与朕言语,鸪爱卿你却是为何不与朕说。”
鸪漄道:“非老臣不想告知陛下,实在是……实在是……”
涂彬问道:“实在是什么?”
鸪漄小声在涂彬耳边道:“实在是陛下雅兴太过频繁,臣实在不敢打扰陛下。”
“且臣也只是听闻,未曾想李想缩减皇室开支一事竟然为真。”
祂反问道:“皇室开支减少了,陛下可有切身感受到?
涂彬思索一番道:“也是怪哉,朕吃穿用度,一切照常,未曾发现有什么变化。”
鸪漄道:“这就是了,想必是杜大人用什么方式填补了李相所要求缩减的皇室开支吧!”
二人语声虽轻,但在此空旷大殿之上,群臣屏息凝神之际,其声尤显清亮。
杜掴一听,就知道鸪漄在给自己说好话,心中难免对其生出一丝感激之情。
涂彬说道:“杜爱卿辛劳,是朕一时错怪了爱卿,爱卿且先平身吧!”
杜掴拜了拜道:“谢陛下隆恩!”
接着他就站起身来,起身后两侍卫见状也是自行退了下去。
涂彬问道:“听闻鸪爱卿说你对财政管理有方,皇室缩减的一半支出你都能补上,却是不知爱卿是用了何种良策?”
杜掴道:“自李相决定缩减皇室开支以来,臣常常夜不能寐,晨不得食,陛下待臣恩重如山,我是如何也不敢扣减陛下之钱粮呀!”
“微臣无奈,只得以拿出微臣这些年来的一点积蓄来垫补,但这无疑是杯水车薪,只得从军费,民用,以及修缮长城所开支费用中各取四百万。是以朝中以李相为首的诸多大臣诬臣贪污。”
涂彬看杜掴说得是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心中那最后一丝怀疑也被抵消。
他道:“杜爱卿辛苦了。这样吧!朕赏你黄金千两,布匹绸缎五千,美酒三百坛,精粮五千石,良田三百亩。以做对爱卿的补偿吧!”
一众大臣听后再难忍住,唏嘘声一片。
就连涂彬身旁的鸪漄听后都不免为之侧目。
杜掴闻之,强抑心中激动,亟跪地叩谢:“陛下隆恩,微臣感激涕零,然微臣以为,为陛下行事乃微臣之本分,实不敢当此赏赐,祈陛下收回成命。”
涂彬道:“欸!杜爱卿莫要推辞,朕说赏你就赏你,像爱卿这般能为朕分忧之人,朕自不会吝啬。爱卿先平身吧!”
杜掴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道:“谢陛下恩典!”
说完他蠕动他的胖肢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鸪漄见状也不多言,小皇帝此举虽让祂大感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他乘势在涂彬耳边说道:“陛下,古人云:‘赏罚分明,视为贤明’ 。陛下既对杜大人有赏,那么这李丞相又该当如何处置?”
涂彬思索半秒后,说道:“爱卿所言甚是有理,李泗欺君犯上,忤逆无道,朕的确不能不罚。”
“这样吧!”
涂彬一下子就想到了怎么处罚李泗,于是对群臣说道:
“李泗欺君罔上,然朕念及李相为官多年,纵无功劳亦有苦劳。
且为先帝托孤重臣,今年事又高,故削去其公爵爵位,贬为庶民,罚俸三年。
发配南野城,以度余生,三日内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