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作为自如行走于天界与人间的神祇，柏高的职责就是接引。
闲来无事在大好河山间走上一遭，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而祂自己也不知不觉被染上了烟火气。
将人带上天界不过顺手而为之事，重复了几次就觉无聊，于是只要事态不急，祂就喜欢放慢了速度中途唠嗑闲谈。
今日祂兴致却不如何高，劳心费神将武罗从青要山请出来，又是搬出常曦的名义又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大通胡扯下来整个神都快被掏空了。
柏高难得不话痨，恹恹地对夏玖说：“跟紧我。”
语毕自云端一跃而下。
夏玖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神祇就嗖一下高台跳水。
她嘴里发出几个疑惑的音节，脑子也是一懵，眼瞧着柏高的身影就快消失不见，不及细想一个猛冲飞扑了过去。
本以为落地还需要一段时间，没料到风卷流云如烟水散尽，白茫茫的云雾褪去，眼前景象再次清晰时，已是熟悉的虞国王城。
柏高足尖轻点，白衣轻掠如覆雪无痕，落在了屋檐之上。
夏玖毫无防备，空中一阵手舞足蹈，只恨自己没有猫的本事，脸着地在瓦堆里摔了个结实。
哗啦啦瓦片掀翻的声音，烟尘飘扬激荡。
夏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挥开空气中乱舞的灰尘，甩了甩脑袋，衣衫和发丝乱糟糟的，神情也颇有些凌乱。
她心里憋了口气但不敢发出来，招招手唤来水汽，洗去身上脏污，又打了个响指一瞬烘干。
别的不说，海神巫祝这一点还是很方便的。
她这边头发都快梳完了，视野中那截如白梅亦如寒雪的衣摆一动不动。
柏高仍未离开。
夏玖心下不由好奇，抬眼瞥到祂正眺望远处，站起身顺着祂的目光看去。
柏高的落地点选得很准，脚下踩着的正是她住的那间屋子。
平日里偶有侍从三三两两经过，可现在整座王宫都有些冷清，唯见树影斑驳，却几乎看不到多少人影。
与之相反的，城中热闹了起来。
城门大开，百姓夹道相迎，一行训练有素的军队沿着主干道，正向王宫行进。
“这是，皇子远征归来？”夏玖回忆了一番，没想起最近有什么重大的事宜，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柏高神，我离开多久了？”
别不是旷工太久，要被巫殿记过吧？
柏高想也不想就说：“天界与人间时序同步。”
祂指了下天空正中挂着的太阳，“常曦大神的车驾都还没行过一轮。”
当天走的，当天就回归。
夏玖拍了拍胸口，长舒口气，“那还好。”
“一点也不好。”
柏高依旧望着王城，视线从领头英姿飒爽的少年皇子，到他身后肃穆昂扬的披甲军士，最后如一缕风般扫过被车驾拉着，堆得满满当当的战利品。
浑厚的腥气丝毫没有冲淡路旁居民的兴奋，反而更激起他们心头血性。
那些身具神通、狰狞凶煞的妖兽还维持着死时的惊惧，似乎没想到往日里兴风作浪，却栽在小小人族的手里。
柏高神色淡淡，“我记得此次远征，并无巫祝的战前赐福吧。”
“好像是的。”夏玖也不太确定，她失忆前皇子就已经出发多日了。
柏高根本不需要夏玖的回答，自言自语般说道：“离了神祇，以人族弱小贫瘠之力，竟也能猎杀妖兽。”
“这一点都不好。”
夏玖微怔。
天际风云变幻，日光转瞬间璀璨大亮。
映着黄土大道上飞散的烟尘，整座王城都笼罩在朦胧金色之中。
少年皇子身披荣光，引领肃杀军队，携凶兽惨烈的尸体在百姓欢呼中凯旋。
本该是传颂后世的佳话。
可柏高注视着这一切，神色冷寂在暖色调的画面中孑然独立，眼中空空荡荡，视那些鲜活的人与妖兽尸首皆为虚无。
风卷枯叶隐入浩瀚长空，柏高的身形随风消散。
夏玖还呆愣着，思绪迷惘混沌。
柏高这话说的，怎么像是神祇离了人族才不行呢？
夏玖拍拍脸，让自己醒过神，她一个普普通通的海神巫女想那么多干嘛？
还不如着眼于今天吃什么。
等等。
一说到这个夏玖才反应过来，她还没去巫殿签到，万一被记了过还得遭受处罚。
她可不想眼睛再被剜一次。
夏玖跃下屋顶，风风火火就往巫殿方向赶。
等她到的时候，已经做好被记迟到的准备，但负责登记的巫祝只是悠闲给她挂上值班的牌子，“去看皇子那边的热闹了对吧？”
“大家都这样，就你还记得往巫殿跑一趟。”巫祝投来略带赞赏的目光，而后捧着下巴，嗓音满是艳羡，“其实我也想去掺和来着。”
夏玖不尴不尬地笑了下，随意应和几句。
因皇子的回归，举国同庆。
连带着她闲来无事，有充裕的时间为自己打算。
夏玖查起了资料。
主要调查的目标是她刚从四方风神那里得来的那块甲片。
入手的瞬间，她便知晓这块平平无奇的牛胛骨与扯淡碑和十节玉琮同样，是随她一起出现的异物。
名为四方风的甲片上共刻有二十八个文字，字形劲瘦规整，其中有四个不甚分明，但大体介绍了四方风神的存在。
与扯淡碑上的字一对比，能发觉这套文字出自同源，有许多笔划和结构能看出相似之处。
禺强曾说，祂也不知自己何时与祂结缘。
而与她来历相同的文字，找不到有关记载。
所以夏玖猜想，她大概不属于这世上任何地方。
“还在找碑文的出处吗？”
一道声音忽然自门口响起，音色清朗，透出的情绪很平静。
夏季险些被惊到，慌忙收起四方风，看向大门处。
寒泽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逆着光显得身姿疏冷萧肃。
夏玖见是他，放松了些，自然而然就走上前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寒泽随口回答，“刚来的。”
他将先前的问题换个方式又问了一遍，“你自己写下的东西，自己不知晓来处吗？”
这话意有所指。
虽然那些文字不是她写的，但夏玖没必要否定这个，抿了抿唇平淡地回答，“嗯，我的确不清楚。”
寒泽不说话了，默了一会儿，才勉强找了个话题，“你上午去哪儿了？我都没见着你的影子。”
夏玖笑容艰涩，该不该说她其实被柏高带上天了。
寒泽看她的眼神很静谧，也很清澈，就像林间徐徐淌过的溪流，带着不涉尘俗的安宁，“你被引去天界了吧。”
夏玖微微睁大眼睛，他怎么知道的？
离她被柏高带走又被送回，满打满算才一个上午的时间。
寒泽噗嗤笑了下，朝夕什么情绪都展现在了脸上，“好了，不捉弄你了。”
“大巫们能不借助祭祀与神祇对话，他们早就知晓你的行踪。”
“我来这里是为了告知你，通皇召见。”
寒泽笑眼弯弯，语气满含自豪，“作为生者踏入天界，可是不可多得的殊荣。”
“抓紧这次得见人皇的机会，往后说不定能一步登天。”
夏玖摸了摸鼻子，还怪不好意思的，怀着些许忐忑，她被寒泽领着等候在外。
侍从一通报，她便走进王宫大殿中。
第一眼注意到的并非奢华宫殿嵌玉镶金，也非执矛士兵肃穆姿态。
而是居中王座之上，年轻而端丽的男子。
通皇离光，虞国第五代人皇。
夏玖只在他从陪都回到王城的那一日，从六凤驾撵上被掀起的一角帘幕后，瞥到过他模糊的侧颜。
这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有被神祇围观的经历在前，夏玖本以为对上通皇她能游刃有余。
正如她所想，离光的长相并不威严，五官如工笔描摹，是一种轮廓俊雅而写意的美，肤白如玉体态修长，戴玉冠，手执权杖，披五色羽的大氅。
可他通身的气势与眉眼间的神态，足以让人忽略过分年轻的容貌。
宛如一尊玉砌的神像，比之夏玖见过的神祇还要具有世人想象中的神性。
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并未有轻视，淡如烟云缥缈，就像看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棋盘上的棋，山水画里的花鸟鱼虫。
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仿佛王权的具现化。
夏玖深吸一口气，躬身。
王座上飘来一句免礼，通皇离光语调平和，“我记得你就是那一日献舞，召来恩赐之雨的海神巫女，对吗？”
夏玖头微低着，“是。”
“叫什么名字？”
“朝夕。”
离光忽而轻笑了一声，手搭在王座上，身子稍许前倾，“胆子真大，就没考虑过后果吗？”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甚至于嗓音微微含笑，似是戏谑。
夏玖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说没考虑，那是在找死。
但要说考虑了，她一时半会又编不出完整的说辞。
再者当时离光不是发话绕过她了吗，怎么现在还来翻旧账？
夏玖额角冷汗滑落，脊背僵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这时，侍立于王座下方，供奉主神常曦的大巫若华开口，“我已予她惩戒，想必不敢再犯了。”
夏玖立马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若华却只是冷硬地偏开头。
对于若华所言，离光什么反应也没有，敛了敛眸光直入正题，“神祇柏高引你登天界，其中原委不妨一一道来。”
夏玖肃声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