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夏玖的沉默好像使误会变得更深了。
碧游捂着嘴，眼中满是痛心。
她那阔别数月的友人，再次见面时伤痕累累被带到她的房间，醒来后人更傻了。
原本如此老实木讷的一个孩子，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性格都变了，竟在门口立下那样离经叛道的碑文。
问她也不说话，就像有难言之隐。
碧游已经在心底脑补了十万字的悲情展开，招来寒泽，二人窃窃私语。
“你和朝夕时常待在一块儿，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吗？”
“看着与往常没区别，就今天有点怪。”寒泽说着泪眼汪汪，“是不是朝夕受了委屈不想让我发现，所以其实一直在强撑。”
碧游郑重看着他，“你以后一定要多注意她的情况。”
寒泽也严肃地回答，“我会的。”
二人再望向夏玖时，眼中皆带了点小心翼翼。
就像生怕一点风吹草动，把她这尊瓷器似的人惊扰得碎掉。
寒泽两手搭在夏玖肩上，把她往房间里推，轻声细语地哄道：“朝夕，你今日也累了，好好休息，千万别多想哦！”
连门扉关上的动静都异常轻柔。
夏玖：“……”
她面无表情，瞳孔失去了高光。
这是什么哄小宝宝睡觉的语气吗？
不过也好，她本就演不来原主朝夕的性格，让那二人误会加深，就不会追究她与朝夕微妙的区别了。
夏玖背抵着房门，滑坐下来。
摘下沉重的鸟羽发冠，甩了甩脑袋散落一头长发。
她叹口气，觉得自己失忆前应该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但面对碧游与寒泽的误解，不知为何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或者说话音都涌到了嘴边，可启唇才发现，脑海空空荡荡，里面一个字也没有。
过去的经验连同记忆一起，遗失在了她不曾知晓的地方。
她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像在做梦。
突然有一天苏醒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失去记忆于是连自己也变得陌生。
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她想自己就像天边一抹云，虚无缥缈，连存在感都显稀薄。
下一刻就被风卷散也不足为奇。
夏玖拍了拍脸颊，振作精神。
与其思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行动起来寻找身份线索。
门口立着的刻“扯淡”二字的石碑，和不知何时替换掉的玉琮。
寒泽与朝夕整日待在一块儿，都没能察觉这些东西是如何出现的。
说不准就与她突然取代了朝夕一样，是彻头彻尾的异物。
夏玖决定将这些异物一个不落找出来。
结果她第一步就被难倒了。
熟悉朝夕的是寒泽，不是她，所以能找不同的只有寒泽。
夏玖还得等明天寒泽上门拜访，才能正式开始第一步行动。
她垂头丧气，拖拉着脚步躺到了床上。
翻来覆去，迷迷蒙蒙，就这样艰难捱到了第二天。
寒泽说：“除了玉琮和石碑，没有与往常不一样的地方了。”
线索啪地断了，夏玖心底冒出一丝火气，倒是恢复了些精气神。
她听取寒泽的建议，带上十节玉琮去了巫殿。
这是整座王城最恢宏的建筑，比之王宫丝毫不显逊色。
金玉雕砌的瓦，琉璃堆成的墙，来来往往皆是衣着华贵的巫祝。
夏玖将十节玉琮递了出去。
负责人员管理的巫师接过来看了看，仔细描摹着其上镂刻的花纹，指尖轻点一抹灵光流过青玉，最后摇头说：“我没见过这块玉琮。”
夏玖：“那就把我原来的换成这个。”
巫师迟疑，“是不是不太好？”
作为羽人巫师身份的象征，每一块玉琮都有其独特的意义。
夏玖眼神往边上一飘，面不改色道：“我那块不小心弄丢了，恰巧翻出现在这块。”
巫师哑然，一时间回想起朝夕往日的作风，再看她身边操心备至的寒泽。
他信了。
利索地给夏玖登记上。
明明事情进展顺利，但夏玖不是很开心。
接过十节玉琮往腰间一挂，生着闷气顺水推舟留在巫殿，按照寒泽的提醒，开始了作为大巫的一日行程。
夏玖逐渐了解到，她所处的国家叫虞国。
现任统治者名离光，号通皇，有一子一女，那位金尊玉贵的皇女正是碧游，至于皇子还带着军队远征未归。
远征的对象，是那些血腥未开化的妖兽，和虎视眈眈的异族之人。
人族的生存境遇岌岌可危。
先天寿短，既无妖兽强健的体魄，也无异族生来便有的神通本领，艰难存续至今，幸得神祇垂怜才有了虞国如今的强盛。
人族依靠供奉与一场场祭祀，向神祇换取庇佑。
而她这样羽人虽为异族，却是离神祇最为接近的存在，作为巫师沟通人与神，同虞国共存。
原身朝夕所侍奉的神祇，乃四方神之一，北方海神禺强。
接替朝夕的位置，作为海神巫祝里资历最深的大巫，夏玖理所当然有一堆事要做。
她坐在堆成小山的玉简前，手足无措，眼巴巴看着寒泽。
寒泽习以为常叹了口气，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恨铁不成钢又任劳任怨地替她安排。
此刻，这道单薄却忙碌的身影，映着窗口投下的日光，在夏玖眼里无比高大。
看寒泽一个人忙来忙去怪不好意思的。
夏玖挠了挠脸，保持安静围观他如何处理巫祝的事务，趁机学习一点经验想着以后分担一些。
她瞥到了寒泽手中的玉简，那上面光滑一片，只刻着一个简单的符文。
“雨水泛滥，堤坝重修，七日后开始动工，要不派谁去祈个福？”寒泽喃喃自语。
夏玖：……他是怎么从几个圈圈点点里看出这么多内容的？
心里冒出这个疑惑的瞬间，夏玖眼眸微微睁大。
她忽然意识到，不管玉简上的是不是虞国文字，至少扯淡碑上的内容碧游和寒泽都认了出来。
夏玖轻声问，“寒泽，你知道我门口石碑上刻的是什么字吗？”
若她真与扯淡碑有关，查清字体来源，就能同样得知自己的来历。
寒泽百忙之中分出心神回答，“不知道啊，但那不是你刻的吗？”
夏玖掠过寒泽的问题，继续说：“为何你与碧游都好似能知晓碑文内容？”
寒泽放下玉简，“碧游殿下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她毕竟是人皇血脉，有什么特殊之处也不奇怪。”
“你忘了吗？我们羽人能通晓天下文字。”
“不对。”寒泽一笑，紧跟着否认了他自己的说法，“现在的人族还只是涂鸦，没到造字的阶段。异族人那边有些有了文字，但都千差万别。”
“准确来说，文字只是载体，我们能读懂的是其中蕴含的意思。”
寒泽伸出一根手指，戳上他先前看过的玉简，灵气化为利刃留下一竖刻痕，“其实只要意思到了就行，不管在上面刻些什么我们都能接收到。”
感情那些乱七八糟的图案都是乱涂乱画，实际上一道竖痕下去就能搞定。
夏玖一阵无语，拿起一块玉简试图看懂其中的含义。
盯了一会儿，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寒泽大人救命，昨天海神降下大雨，今日向海神祈福的人就成倍增长，孩子快忙不过来了呜呜”。
夏玖：“……”
这些巫祝表面正经，内里还怪活泼的。
夏玖将手里这块玉简抛给寒泽，“这说的是人手不足，可就我所知海神巫祝明明是人数最多的。”
寒泽瞅了眼玉简内容，思考一会儿盖了个戳充当回复，“人数多也没用，都是最近从其他神那里调度过来的，还处于磨合阶段，暂且能顶用的不多。”
夏玖诧异道：“调度？为何？”
寒泽差不多处理完了所有玉简，端端正正摆放好，顿了顿说：“朝夕，你今天问题特别多诶。”
夏玖微滞，险些以为自己被怀疑了，赶忙找补似的道：“我就想慢慢试着自己处理这些事宜，总麻烦你不太好。”
寒泽：“？！”
他手一颤，玉简摔出一道清脆的响声，紧接着哗啦啦往外散落。
夏玖连忙要帮他收拾。
寒泽却转过身，激动地扑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眶通红，语气含着明显的哽咽。
“朝夕，你长大了。”
老怀大慰说完这句，他别过头，袖子擦了擦眼泪，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夏玖：“……”犯得着吗？
寒泽感动得不能自已，迫不及待想找另一人分享，拉着夏玖就往外跑，“走，也让碧游殿下见证你的成长！”
然后，夏玖就被碧游和寒泽围观了个爽。
离开时，她整个人都是迷糊的。
就像几岁大的婴儿走个路都能被家长夸上天，她差点在那二人一声声吹捧中迷失自我。
夏玖有点想知道，朝夕在他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了。
晚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夏玖回到自己的小院落。
进门时，一根羽毛飘至眼前。
夏玖脚步一顿，惊疑不定撸起袖子打量自己的手臂，又上上下下摸了一圈。
还好，掉毛的不是她。
顺着羽毛飘来的方向，夏玖回头。
两只外形酷似鹰的怪鸟悄无声息落在了扯淡碑上。
一只黑纹赤喙，生有一双虎爪。
另一只黄纹红足，长嘴尖尖如利刃。
两只鸟有着如出一辙的赤金色竖瞳，正安静地凝视着她。
在夏玖回眸看来，与它们目光对上的一刹。
受了惊般，两只鸟扑扇着翅膀，飞快消失在了树丛间。
夏玖弯腰打算拾起它们遗落的羽毛，指尖触碰到的一瞬被烫得缩回了手。
鸟羽融化成一片金色暖光，就像树荫间疏落的日影。
给夏玖的感觉，十分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