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背后？
夏玖转身，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雪白衣角。
沈如渊就站在不远处，和她一起抬头。
在他们前方，是一株由无数藤条盘缠而上的百仞巨木，主枝干上并无向外延展的枝条，就这样探入目之所及的尽头，好似一条通天的阶梯。
黑紫色的树皮，仿若檀香般沉淀了数载光阴，苍翠的枝叶编织成华盖，叶间垂下朵朵淡墨似的黑花，与金黄的果实。
同在合黎秘境中见到的神木虚影如出一辙。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夏玖四下一看。
已是晚间时分，融融夜色笼罩四野，如云如雾朦胧了远处景色，唯有星辰微光似一捧碎雪在天幕中闪烁。
而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处祭台。
脚下是镂刻符文的石阶，祭祀用的铜鼎沉沉压在其上，神木周围还绕着一圈高耸石柱。
铜鼎的造型精美华丽，无尘亦无垢，显然常年被人精心护养过。
遭了，怕不是误闯了他人领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夏玖听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
一群头戴青铜面具，手执长枪的人突兀从夜色中现出身形，一个个缄默无声，训练有素地将两个闯入者包围，他们衣着繁琐，以金器为装饰。
虽看着肃杀而冰冷，却不像此地守卫，更像那些传说里古老庄严的祭司。
“守了几千几百年没反应的神木，忽然间有了异动，我还想着发生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只是两个小贼闯了进来。”
“擅自踏入我族祭台，想好怎么死了吗？”
一道同样带着青铜假面的身影分开人群，踏着台阶走了上来。
他身量不高，简直称得上单薄，罩在黑底金纹的长袍里，脸上面具轮廓方正，气势凶悍狰狞，制式要比其他人复杂得多，看起来就是这群人中的主事者。
夏玖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恶意，试图交涉一二，“那个，我说我们是不小心的你信吗？”
面具人本是一声冷笑，待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看清楚夏玖的脸，他显而易见呆住了，停在祭台边缘。
“小姐？”他惊呼出声。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夏玖身上，包括她肩膀上蹲着的猪头，眉毛微微一皱，一脸“你怎么回事”的表情。
难不成有内幕？
夏玖直呼冤枉，“……不是，你谁呀，我认识你吗？”
被她质问的人迫不及待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绮丽妖冶的面容，尤其是眼睛的地方，较常人而言凸出眼眶，就像一颗澄净剔透的琉璃。
“是我呀，昌逆。”
“小姐这就不认识我了吗，明明当初是我帮小姐逃婚来着。”
时间过得不久，夏玖立刻就想了起来。
这人竟然是昌逆？
那个潜伏在风家的傀儡师，风家二小姐风也晴的同族人。
另一边，听说他俩有旧，还是帮人家逃婚这种信息量爆炸的关系，其余面具人们互相对视，放下武器，一双双藏在青铜假面下的眼闪烁着锃亮的光。
有瓜吃！
与之相对的就是洛千荒和沈如渊，一个是知道其中内情甚至亲身参与，另一个是得知圣宫通缉令后，从夏玖口中了解过一些。
他们兴致缺缺，但同时也安了心。
既然彼此都认识，那就打不起来了。
顶着族人们吃瓜的眼神，昌逆迈着欢快的步伐来到夏玖身前，“小姐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
夏玖扯了扯嘴角，还是那句话，“不小心误入。”
昌逆凑近了些，那双清澈到无一丝杂质的眼眸一眨，瞳孔晶莹璀璨如水洗后的宝石，倒映出夏玖淡然的脸。
他笑了笑，没说信还是不信，只微微一瞥沈如渊，“他是？”
夏玖一副恍然的模样，“你还不知道吧，那天和你们分开后我拜入了南华宗，他就是我们宗门大师兄沈如渊。”
沈如渊颔首致意。
昌逆却没怎么搭理，歪了歪头，尾音些许上扬，“宗门？”
“我也被圣宫盯上了，只好寻一处庇护。”夏玖随口解释了一句，“此次也是外出历练时，不知怎地就被传送到了这里。”
昌逆“哦”了一声，忽然一拍手，“那就是我和小姐有缘咯！”
夏玖摸了摸脸，头一次发觉自己脸皮还不够厚，“你我心知肚明，小姐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我名唤夏玖。”
昌逆流畅地改口，“那就叫你夏夏了！”
这称呼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且跟昌逆聊天，话题越聊越偏了，基本没一句在重点。
夏玖艰难扯回正题，以试探的语气说：“不过既然你在此地，也就意味着——”
“是啊。”
昌逆总算争气了一回，接上她的话，拉着夏玖的手，带她来到祭台边上。
茫茫夜雾被驱散，眼前景象霎时明朗。
原来她以为的天不是天，而是一方巨大无比，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地下溶洞，那些闪烁的星子不过是岩壁上的发光矿石。
身后神木也未曾直入云端，就像撑起溶洞的天柱，树冠触及到岩顶，向外抽枝蔓延，垂下茵茵绿绦。
自高高的祭台远望而去，无数木质楼阁立于洞壁，仿若山崖石缝间生出的灵芝伞盖，以悬空而建廊道相连接。
来往之人皆衣着亮丽，身上或有些奇异特征。
有的背生双翼，穿梭于四面垂下的彩绸灯笼间，有的人身鱼尾，在祭台之下的护城河唱响歌谣。
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眠，如清风般缕缕飘荡，万家灯火汇成地上星河，烛光向着远方流淌。
俨然一座地下不夜城。
“欢迎来到鬼国，异族人们最后的安乐之所。”
昌逆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颊，映着万千灯火的氤氲烛光，一双剔透的眼眸里盈满明亮的笑意。
在这一刻，夏玖竟觉得二人相触的掌心，有了些许错觉般的温度。
可她很快便回过神，垂眸看着两人牵住的手，在自己肤色的对比下，昌逆的皮肤毫无血色。
鬼国人的体温仍是冰冷的。
因为不能见光，所以蜗居在地底。
“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外人来过了。”昌逆牵着夏玖的手晃了晃，“所以夏夏，要不要我带你去到处逛逛？”
夏玖一愣，“风回前辈不是来过鬼国吗？”
人家可是二小姐亲生父亲，看二小姐年纪不大，他应该就在几十年前来过鬼国才对。
“你怎么知道他的？”昌逆气得鼓起脸颊，“算了，总之那个人被我单方面剔除！”
虽然一想起这人就不愉快，但他还是很喜欢风也晴的。
“差点忘了，应该带你先认一认人。”
昌逆松开拉着夏玖的手，先是顿了顿，而后朝一群看戏正津津有味的面具人嫌弃地一挥，“我要带夏夏去见姐姐，还有我的小侄女，你们通报一声。”
面具人们遗憾地退下。
“姐姐？侄女？”这次轮到夏玖疑惑了。
“我的侄女就是真正的二小姐呀，你们相处得很愉快的。”
说着，昌逆面露骄傲，“至于我的姐姐，她可以算是我们鬼国人的王哦！”
夏玖战术后仰，风回前辈在做什么啊？
一出手就是惹上人家的王，被待见才有鬼了啊！
不知她内心掀起的波澜，昌逆领着夏玖便走。
沈如渊揣着袖子，自然而然跟上。
昌逆回头，“他跟来作甚？”
一句话不说，灵息还纯净到与天地相融，他刚刚差点没意识到这人的存在。
夏玖：“大师兄是与我一起的。”
昌逆撇了撇嘴，“好吧，那就把他也带过去。”
走下祭台之时，夏玖回眸看了一眼神木。
结合昌逆所说的，鬼国多年无人闯入，恐怕五宗唤醒合黎秘境的神木虚影，就是为了找到鬼国所在。
他们想对鬼国做什么？
在一切明了之前，夏玖并不打算多说。
祭台与一座宫殿相连，殿中多以青铜与金器做摆设。
偶有侍女手捧托盘路过，好奇地投来一瞥。
昌逆带着南华宗二人停在一间偏殿。
没多久，敲门声响起。
侍女推开门，有一道倩丽身影走入。
粉裙如莲瓣摇曳，垂落几缕清池流水般的苍碧丝绸，朱红缎带勾勒纤细腰身，金丝掐成初春枝条环绕肩颈。
少女眉如柳叶，眼眸线条似工笔描绘，瞳孔呈现出璀璨的鎏金之色，本是端庄高华的面容，却因锋利的竖瞳，和眼角隐隐浮现的赤红鳞片，而增添几分不羁的野性。
她微昂着头，显得傲气却没多少盛气凌人之感，开口时音色清亮，“母亲特意让我来喊你们，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
少女抬眼往殿内一扫，看到是夏玖，顿时浑身气势一泄，瞠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玖茫然，她很确定没见过眼前的少女，但稍微一想就猜了出来，“镜花，还是该叫你风也晴？”
风也晴脸一红，总有种装样子被熟人撞破的羞耻，支支吾吾点头，“没，没错，是我又怎么了？”
夏玖却难得没有调侃她些什么，弯了弯眼睛，“好久不见了。”
风也晴微怔，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真正的样貌与夏玖相处，一时还有些陌生。
夏玖想了想，以公事公办的态度回答她先前的问题，耸耸肩膀，“我方才不小心误闯你们祭坛，被逮住了。”
风也晴：“？”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祁家禁地那次夏玖就说她是误入的。
风也晴没忍住，脸颊稍稍鼓起，和昌逆的模样像了个十成十。
她语气古怪，“你怎么总是在到处乱跑？”
夏玖：“诶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