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粉霜听说过御灵山庄，那是坐落在天壶岛上的修仙世家居所，等级森严，神秘又高傲。
天壶岛亦被称作仙壶，有盛仙界琼浆玉露之美意，暗指此处的灵气来自上云仙界。
自打进了这里，粉霜的确感受到周身被截然不同的浓厚灵力围绕，过了将近一天她才适应。
怪不得外人千方百计想要进入御灵山庄，也怪不得御灵山庄人如此瞧不上外界。
占着如此宝地，外面毋庸置疑就是穷乡僻壤。
可惜灵秀之地并未养出什么杰出之人，粉霜一点也不喜欢御灵山庄，尤其是御灵山庄的少庄主。
展牧休袒露了自己的身份，本以为粉霜会大惊失色，然而她只是假装顺从地干活，一言不发。
展牧休又喜又怒，欢喜她并非趋炎附势之人，怒她不知好歹，进了门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今后你就叫香桃，记住了没？”展牧休一会儿指使她端茶倒水，一会儿又让她给自己念读功法典籍，粉霜一一照做，和泥人似的，任其揉搓。
粉霜不吭声，展牧休以为这轻浮的新名惹恼了她，抬眼一瞧，粉霜正盯着手里的功法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是看入了迷。
展牧休登时大怒，一掌拍翻了粉霜手里的书，恶狠狠咆哮：“你敢无视我？！”
主子震怒，侍女粉霜跪地磕头，展牧休更是窝火，“起来！不准跪！”
粉霜跪伏在地，仰头看他，展牧休气得来回转圈，“之前在欢仙舟你不是很神气吗？到了这里就安分守己了，虚伪！装给谁瞧呢？！”
粉霜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随后抿唇陷入沉默，乖顺垂眸，任凭发落。
展牧休先是生气，觉得她是在和自己对着干，后来看她柔弱无骨的样子又觉得顺眼万分，紧接着猜到她只是形势逼人不得不低头，倏地又愤然起来。
“……好，好，你就是故意惹小爷生气，好！好得很！”
所有人都是这般阴奉阳违，所有人都瞧他笑话，所有人都被那贱女人耍得团团转。
展牧休气得又是一通打砸，所有看的见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竖着的踹倒，横着的踢翻，这时倒显出他有几分如父亲般的威风，不过他平日懒惰懈怠，身体并不强健，气得脑袋开始嗡嗡作响，打着晃往地上一坐，和打了败仗似的瘫着呼呼大喘。
英雄顿时成了狗熊。
这时从他袖里掉出个圆珠，咕噜噜滚到粉霜面前。
南秋借给展牧休的琉璃珠子闪烁着梦幻色彩，映出周围一片狼藉，圆滚滚的宝物轻轻撞了下粉霜的膝盖，顽皮地回弹，朝着展牧休缓缓而去。
此时周围如死一般寂静，连圆珠在玉砖地上滚动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展牧休浑身的怒火瞬间散去，他猛地将珠子抓在手里，像是生怕它凭空消失，转而极为阴狠地睨了粉霜一眼。
粉霜沉默不语，只跪着等他开口，展牧休气糊涂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时粉霜也在场，没必要这么防备，舒了口气说：“不准跟任何人透露这宝物的事情。”
粉霜颔首，展牧休满意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小爷知道你的身世。”
粉霜猛地抬头，正好看见展牧休洋洋得意的脸，他虽年幼，却显出几分成人般的狠厉，一身深色华服也难以掩盖气质中的浮躁急迫。
“你以为小爷真是看上你这平凡姿色？唱戏的多如牛毛，你算哪个？”展牧休靠着被他踹倒的软榻，“你一家老小死于魔犬，是不是？”
粉霜的身世已被拎出来不知多少次，有怜悯的，也有嗤笑的，她早已无动于衷，只是那股愤懑恨意自始至终从未消散。
“你这样的小喽啰忙活多少年都未必接触到此事真相分毫，小爷开恩告诉你，如今的山庄夫人就是曾经的魔妃之一，而那肆虐外界的魔犬……”
展牧休拉着长音卖关子，粉霜眸光闪烁，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猛地一磕。
展牧休吓了一跳，粉霜又给他磕了下头，“求少庄主解惑。”
“……定是她们在搞鬼，”展牧休被她搞得心惊肉跳，“早前要杀你就是怀疑你是她派来暗杀小爷的，后来我觉得你有用，这才把你带来……莫要不知道好歹，没有小爷，你八百年都不一定能离凶手如此近！”
粉霜眼中闪烁，她只觉浑身上下都被火焰吞没，炽热恨意熬着她的血肉骨头。
终于！
终于！
粉霜想起血肉模糊的残骸，想起自己一夜变白的头发，恐惧、愤怒和无措将她扯成碎片，唯有恨意把她重塑为人，免得变成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
展牧休没看见她恨意滔天的模样，只知道拿捏住了这狂妄的丫头，“你记住，小爷日后就是你的恩人。”
等解除了魔妃的媚术，这群阴沟老鼠只会被挫骨扬灰，而他将成为整个山庄的救命恩人，这小小一个欢仙舟唱戏女也得高看自己一头。
“……少庄主，魔妃一事是否确认无误，就是她在豢养魔犬？”
展牧休笑意一收，“你质疑我？”
这小子仅凭发色就把她认成魔妃爪牙，粉霜再怎么恨意上头也不会全然相信他的话。
展牧休冷哼一声，却并未像之前一样大发雷霆，“以她们的狡猾程度，你觉得我能拿出什么佐证？”
粉霜觉得有理，展牧休心平气和地说：“我说她是魔妃这一点千真万确，这是我爹亲口承认的，你先想，这是不是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魔妃修炼魔功，经脉游走的都是魔气，先不说庄主怎么看上的魔妃，他能看见魔妃才是问题关键。
千年以前发生了争鼎之战，由此引起了仙魔纷争，仙家修士和魔修打得你死我活，生灵涂炭，寻天剑宗当时的宗主万剑之耗尽一生修为将全部魔修关进了三之方寸。
封印结界通过魔气来识别敌我，所以鬼修尸修一类会成为漏网之鱼，但魔妃绝无逃脱的可能。
“三之方寸的结界……”
“形同虚设罢了，她身边的心腹基本都是魔修，”展牧休扳着手指，回忆他见过的修士，“只有那个黑袍黑剑的女人有点威胁，剩下的不足为惧。”
三之方寸封印着无数魔修，千年过去不知还剩下多少，但一想到结界形同虚设，粉霜慌张道：“结界一事关乎众生，如此重大为何不广而告之？”
展牧休摆手道：“结界没有问题，听我爹说那个万剑之有点本事，三之方寸有三处要害，藏在山河风水交界的经脉之下，风水轮流，三个地方也是会变动的，不知道推演术式绝无可能找到准确位置。”
粉霜悄悄放心，展牧休笑她大惊小怪，粉霜却觉得这群人冷血无情，若是那群魔修当真冲破结界返回人间他们也不会有分毫动容。
“据说万剑之把推演术式带进了坟墓，除了他，没人知道如何寻找那三个地方，”展牧休觉得这人死得正好。
粉霜忍不住发问：“那魔妃是如何出来的？”
展牧休突然陷入沉默，他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眼里似乎闪过惊惧与不安。
粉霜隐约感到背后阴冷，像是有人在盯着他们。
“那女人借用了神力。”
此话一出，粉霜感觉一阵惊悚，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想问神力如何借得，难不成有神仙助她？
但话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展牧休脸色极差，冷笑道：“她逃出结界后又蛊惑了我爹，真是卑劣下贱！”
粉霜却听过截然不同的故事，但此时她并未开口询问，只是默默听着。
“我猜她被人放出来后一心想要解开结界，放出魔尊，”展牧休恨得咬牙切齿，“我绝不会让她得逞！”
粉霜却觉得没这么简单，魔尊有三妃五妾，为什么唯独这位被放了出来？
既然有能力让魔妃出逃，为何不干脆将魔尊放出来？
魔尊可比任何人都会蛰伏，何必舍近求远。
而且庄主如此放纵夫人行事，要么已经遭遇不幸，要么根本就是同流合污……
展牧休未曾察觉粉霜沉思，他只是凄凉道：“爹从未正眼看我，我娘没了，山庄里没人真心待我。”
粉霜思绪被扰乱，只得装出洗耳恭听的模样，身着华服锦衣玉食的少爷忧愁道：“整个山庄，没人看得起我。”
满地狼藉皆是苦楚，远处还有被他扫落在地的瓜果，依旧灵气蓬勃，新鲜可口。
“终有一天，爹会发现此人的真实面目，到时候所有人都得高看我一眼，包括你，我这么做也替你报了仇，从今日起你要当牛做马报答我。”
也许展牧休不得不隐藏锋芒，在夫人眼皮子底下艰难求生，但粉霜想起刚刚念典籍时他强忍困意的模样，实在难以相信他在故作笨拙。
比起他忍辱负重，粉霜觉得他更像是自作聪明，自寻烦恼，恶霸的儿子误以为自己是良家，父亲作恶全是女人的错。
展牧休沉浸在自己的感伤当中，只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脆弱，恨不得蜷缩起来大哭一场。
粉霜面无表情地跪着，她在想刚刚抹泪离去的老妪，又想那沉静严肃的文怡，再想自己。
展牧休忽然冷声道：“不准可怜我。”
粉霜内心毫无波动，展牧休红着眼圈瞪她，“滚出去！”
粉霜站起来就走，展牧休没想到她当真一点也不怜惜自己，“等等，你这就走了？”
“……奴婢只是谨遵少庄主的命令。”
展牧休捂着头，凄苦一笑，“得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你记恨我强抓你来，但我别无他法，我得有自己的亲信，你明白吗？整个山庄，我只信你。”
庄主夫人能从外面培养自己的势力，没道理他少庄主做不得。
展牧休定定地看着粉霜，“我信你，你信我，记着，你和我一样。”
粉霜觉得两人一丁点相似之处也没有，她带着香桃这个新名字以及少庄主轻浮的信任离开了他的居所。
长廊中无数精美摆件飞快从她身旁掠过，她却想着自家墙壁上简陋的年画，想惨死的爹娘，想自己一夜白头，想为了复仇遭人算计流落到欢仙舟。
展牧休没有任何一处可以和她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