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万箭穿心，这是多么熟悉的死法。
熟悉到了不能用巧合二字来形容的地步。
唐鹤及脸色难看至极，仿佛被迫回忆起无数次濒死的情形，而南秋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修仙之人本就是取天地灵气化为己用，死后魂飞魄散，体内灵气便逸散而去，归回天地。
修士灵气回归的形式稍有不同，大多死后只是灵气四散，只有大能才会自成世界，万剑之死在乾振境中，他的灵气也成了秘境的一部分，既是坟冢，也是宝地，越是强大的修士，小世界的灵气便越充足，越能滋养万物，同时也越排斥外人接近。
万剑之这种级别的修士死后留下的小世界本就危险，再和乾振境融合，可以说是雪上加霜。
怎么就让他死在那里了呢……
空旷的室内唯有寂静一片，毫无声响。
守在木舟四周的弟子尽职尽责，从窗户上能够看到一道道影子闪过，像是皮影游鱼，在幕前摇动。
南秋抬头看向那个盘坐在木屏风面前的青年，他肃然危坐，身后屏风映着无数剑影，仿佛蓄势待发，唐鹤及像是在一片剑雨中巍然不动，身姿坚毅，但从面相上看却命不久矣，之前唐鹤及说他死过很多次，似乎并不是夸张的说法，而是在陈述事实。
难道是什么可以□□的秘术吗？
怪不得唐鹤及的剑术远不及两个师弟，原来心思都用这里了……
之前就觉得唐鹤及身为剑修，掌握的法术和禁制多得诡异，而且一个比一个实用，如果能做交易都学过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南秋现在总算感受到其他掌门人的苦恼，想和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家伙打交道，实在难受。
此时的唐鹤及突然开口：“我本没想杀他。”
南秋不觉得他在愧疚，而唐鹤及毫无起伏的解释也印证了这一点：“是他自寻死路。”
南秋也盘坐在地，手指不自觉敲打着腿面，唐鹤及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训斥道：“没规矩。”
南秋只当没听见，接着他刚才的话说：“既然您觉着万剑之是咎由自取，但有一点我想不通……你想护住结界，有人想要解开结界，那么说明结界对于魔修而言还是碍事的东西，不是吗？”
其实对魔修赶尽杀绝更符合现如今的修仙人的作风，万剑之大费周章将其聚集到一起封印起来，感觉作用不大，而且漏网之鱼实在太多……
尸修萧方功法特殊可以暂且不提，但魔剑问雪是实实在在修炼魔功之人，万剑之把她漏下了算怎么回事？
南秋脸色一变，难不成她就是魔妃吗？那青禾不就是万剑之的私生女吗？
唐鹤及正垂眸思索着，没有理会震惊中的南秋，任由南秋自顾自地陷入混乱，思路像脱缰的野马一去不复返。
魔剑问雪是纤云夫人的妹妹，也就是说万剑之是南秋的……小姨夫？
等等，先等一等。
岁数不对，万剑之已经死了很多年，青禾的岁数不对。
或者两人只是露水情缘……
或者魔妃另有其人……
不过听说万剑之对魔修的态度向来是毫不留情，能让万剑之动情，想必是个相当独特的女子。
南秋隐约觉得对女人神魂颠倒这个说法似曾相识，而且这惨烈的结局也颇为熟悉。
痴情并非缺点，但不得不说的确是个弱点。
到底是谁来着……
“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南秋一愣，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唐鹤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是毫不遮掩的嫌弃，冷声道：“如果我是你，现在已经在拿令牌的路上了。”
南秋不悦道：“我不是剑宗弟子，不会因为你一声令下就去办事……况且闫峰主已经知道我在你这里，必定有所防备，我有那个信心进去，可没把握再出来。”
唐鹤及不耐烦地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那不如您自己去试试？”南秋指了指外面御剑的众多弟子，如果唐鹤及的真实面目被发现，这群自诩正义的弟子会有多少还愿意留下来？
唐鹤及似乎全然不在乎南秋的威胁和挑衅，只说：“我可以教你探魂术，你只需要把弟子令牌送出来就可以。”
南秋说：“每人只有一个弟子令牌，而令牌只能布下一次归宗法术，他们自己都舍不得用，你这样偷偷摸摸用了多少人的令牌？”
唐鹤及脸色煞白，不满道：“等魔修压境攻破剑宗的时候，传回剑宗还有什么意义？”
南秋无法反驳，毕竟三之方寸结界和个人生死相比确实不同。
唐鹤及长叹一声，说：“你到底在磨蹭些什么……只是几个牌子罢了，随便丢出来都可以。”
“您说的这么随意是不是太不把万谙和闫念放在眼里了……”
南秋一想到要回去就觉得麻烦，她甚至还想象过潜回御木峰的场景，自己刚一伸手，假死的江遇裘就跳起来给她一刀。
回想起江遇裘剁掉杜若兰双手，那可以相当干脆利落，电光石火之间，两只手便落了地，南秋可不想缺胳膊少腿。
唐鹤及挑起眉，冷嘲热讽道：“非也，不是他们太没用，是我对你期待很多。”
南秋感觉青筋在额头翩翩起舞，“那还真是过奖了。”
唐鹤及高挑的眉毛转而拧了起来，“那你还打算磨蹭到几时？”
“现在连春末都不到，也远不到乾振境开启的时候，”南秋摸着下巴，刻意地扬起灿烂的笑容，“那您现在在急什么呢？”
其实这话很好搪塞，不管是说担心节外生枝或是另有安排都可以。
估计唐鹤及自己也没想到会有乱了阵脚的一天，冷漠的神情有一丝崩裂，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依旧没逃过南秋的眼睛，南秋乘胜追击道：“看来您确实很在乎杀掉万剑之的真实目的被发现啊？不然怎么两次都要屏退弟子，还在不停把我往外赶呢？”
每一次南秋当众点出唐鹤及手刃亲师之后，唐鹤及便会强行斥退其他弟子，之后相当隐晦地反复让南秋离开这里。
种种迹象可以用两个字来总结——心虚。
唐鹤及再想补救为时已晚，南秋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说：“没想到如亲父一般高大伟岸的形象一日崩塌，不单与魔修有染，甚至可能是真心相爱……这样的传闻似乎难辨真假，你不可能只是单纯靠听闻就如此笃定，你发现了什么？”
唐鹤及冷笑道：“真心相爱……要是真心相爱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情来呢？”
南秋面无表情地又问了一遍：“你发现了什么？”
唐鹤及脑中一片空白。
外面的弟子依旧御剑守护在侧，破空声陡然炸响，一道剑影从眼前一闪过，像是一道利剑从唐鹤及眼前横穿，直直嵌入屏风之上。
唐鹤及骤然回神，猜测是外面的弟子赶路太过枯燥，偷偷打闹了起来。
南秋还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之前莫名的威压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的谈话不知不觉调换了位置，被牵着鼻子走的变成了唐鹤及。
南秋的神情十分自然，没有急切，也没有不耐，只有轻浅的笑容挂在脸上。
明明南秋说的只是猜测，轻而易举便可辩驳，然而第一步棋就走错了，后面只会被步步紧逼，再进入死角……
是有天命相助，装傻充愣先让人松懈警惕吗？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巧被她捉住了弱点？
唐鹤及承认果然是小瞧了这个丫头，所有在她手上吃了亏的人大概都觉得自己是在瓮中捉鳖，没想到形势逆转只需须臾。
南秋抬了抬眼皮，风轻云淡道：“您也不必如此警惕，外面那么多弟子，想要乱剑砍死我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当然，用凝神煞心录也是一瞬间的事。
“很好，”唐鹤及毫无由来地蹦出两个字，随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方的木质屏风止不住地颤抖，南秋能听出这咳嗽声是由两人同时发出来的，不等她有动作，无数弟子鱼贯而入，唐鹤及嘶吼着斥退众人，甚至击碎了屏风的一角，用以震慑他人，等众人不甘退去，唐鹤及又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很好。”
闻到隐约的血腥气，南秋忍不住开口：“气大伤身果真不假，您岁数不小了，可要小心。”
唐鹤及没理这茬，带着因剧烈咳嗽产生的赤红面色说：“虽稍有愚钝，但并非朽木……我原以为天命只会找上像裴筠那样的蠢货，想不到还是有几分眼光在的。”
南秋心中恶寒，只说：“我可不觉着荣幸。”
“此时你应该乘胜追击，继续问万剑之的死因，”唐鹤及突然笑了起来，有几分明亮之意，“既然会用这种把戏就该一鼓作气，莫要半途而废。”
南秋不知道他在兴奋些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剑宗慕强的不良风气正是来源于唐鹤及，也就是说这个人……极度慕强？
南秋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起来，唐鹤及主动开口：“作为奖赏可以告诉你，万剑之那个老东西不是直接死于我手，我只是逼问了他两句，他自己就心虚跑到乾振境里去了，他死在秘境里确实出乎我的预料，也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好在他残存意志尚有良心，只有归宗传送法阵可以生效，所以御木峰上的三个令牌必要到手。”
唐鹤及突然话多了起来，指着南秋说：“你也跟着去，记得和闫念那小子说清楚，如果令牌上的法术失效了，所有人都会一起死，即使闫念和万谙不会在乎你的死活，江遇裘也会阻止他们……若是实在拿不到倒也无妨，毕竟我带出来的人比以往多得多，之前折损也不是没有，观月望玔他们应该有所觉悟……”
万剑之死了还尚存良心，唐鹤及活着，却连一点良心都不剩。
这就有点讽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