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枫丹白露
当安替塔塔说出罗舒怀了他的孩子的时候，巴黎公社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比埃尔紧盯着罗舒问道：“安替塔塔说的是真话吗？”
罗舒并没有回答比埃尔，而是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一会她又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一根孕期试剂棒，举到比埃尔的眼前。比埃尔愣了片刻，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冲着安替塔塔似笑非笑地说道：“行啊，真有你的！”
“那我们可以去收拾行李，准备动身了吗？”
“可以，别忘了拿上电池，便利店门前停着的那部车子，是市政厅派发给你们的。祝你们好运吧！”
罗舒转身回到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安替塔塔去了市政厅广场的便利店，领了两块电池，开上车子回到自己住处，装上行李，就来接罗舒。罗舒上了车，安替塔塔踩下加速踏板，这辆火星全地形车带起一片红色尘土，顺着鲍狄埃大街向巴黎公社外，扬长而去。
车子开出很久，红色的尘土已经散尽，围观的人群才散去。一位中年妇女说：“现在的试剂棒都这么灵敏了吗？一周都能测的出来，我也去卫生所领一根去。”比埃尔这才醒过闷来，罗舒满打满算也就来到火星一周，无论如何也是测不出来的。比埃尔想去追上他们，可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恶狠狠地骂道：“都不是什么好鸟，有你倒霉的一天！”
全地形火星车在乌托邦大平原上狂奔，红色的尘土像喷气引擎搅起的云海，在车后翻腾，掀起一阵火红的云烟，拖在车子后边，和天边的火红的云彩映衬着，像是两个世界的镜像，相互映衬互为支撑。
无边无际的火星荒漠，涌向罗舒的眼底。她漫无目的地望着车窗外，荒凉的乌托邦大平原，乱石和戈壁一望无际，单调重复地出现在眼底。罗舒想起西北青藏高原的戈壁，想起阿卡塔玛沙漠，想起月背荒凉环形山底。
一路上安替塔塔一直没有说话，罗舒打破沉默问安替塔塔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一个人可以应付的。”
安替塔塔轻声说：“您请放心，我不会冒犯您的。”
“那你也没有理由为一个陌生人做这些。”
“您救了我的女儿。”
罗舒一愣，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安替塔塔说：“你是说，我救了您的女儿？”
安替塔塔并没有转过头，看向罗舒，只是平淡地说：“是的，你救过我的女儿！”
罗舒在脑海里努力搜寻着记忆，可无论如何还找不到和她女儿有过交集的记忆。她只回忆起在地球最后一次见到安替塔塔，是在天空城的监狱。那是在安替塔塔被判流放火星之后，罗舒去监狱探望了安替塔塔。那时他还是个年轻人，他告诉罗舒，你们不是上帝，没有权利决定世上的一切。再上一次，就是在开罗的记者会上，安替塔塔开枪刺杀自己。除此之外，她与安替塔塔再无交集，怎么会救过她的女儿。罗舒一头雾水，问安替塔塔说：“咱们在地球上，好像只见过两回啊？我只是听你说起过，有个孩子，可······”
“瓦西族的村子，那个难产的女人，族长的老婆，想起来了吗？”
“吉米的妈妈吗？”
“是的。吉米是我的外孙女。”
“吉米的妈妈是您的女儿！”罗舒说完，吃惊地看着安替塔塔，脑子里在乱成麻的时间线里，找寻着线索。她最后一次见到安替塔塔时，他还是青年，他说过有一个小孩。当她和修楚齐从瓦西村出来时，世界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而她和修楚齐用去了不到两年的时间。那就是说吉米的妈妈以及瓦西族人也是和世界时间同步的，也过了二十年。这里也包括火星上的安替塔塔，以及火星上的移民。也就是说，所有人的时间都是过了二十年，只有她和修楚齐不是。不！还有马基德，马穆舒，神灯号的所有船员。问题就出在了神灯号上，神灯号潜艇不但瞬间从南极极点地下，移动到了非洲西部，还让他们的时间消失了十八年之久！这个重新回到人类社会后，一直触及的问题，又一次击穿罗舒的常识和认知！她多少次想搞清楚，又多少次无法想清楚，多少次在焦虑中想要回避，可又多少次突然出现在眼前！
安替塔塔转头看了一眼罗舒说：“想起来了吗？”
“嗯。”罗舒点了点头。
“没有你的出现，她们母女······”
“你们现在还有正常的通信联系吗？”
“有的，当时为了安定火星流放者的情绪，地球命运共同体制定了法律，火星流放者每一个火星年，每两个地球年的三个月里，地球和火星轨道相近时，火星流放者可以和家人通信。”
“小吉米按地球的年龄，应该是一岁半了吧？”
“一岁八个月，你看我这有她的照片。”安替塔塔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罗舒。
照片中的小吉米，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仔细看看，眉眼还真像安替塔塔。罗舒说：“他们现在还好吗？”
“好，现在村子里有了电，也开始种植农作物，不用再去野外打猎，这一切多亏了您和修楚齐。可我有个疑问，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为什么自己来到火星？”
“他去世了，在一次事故中。我想换一个环境生活。”罗舒淡淡地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看向远方。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你的往事。”
“没关系。”
火星车在乌托邦平原上行驶了300公里后，转过一道小山梁，眼前出现一片洼地。洼地中雾气弥漫，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灌木丛中，一所三角形的红色房子。“前边就到了。”安替塔塔说着驾驶这火星车，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开下山坡。火星车又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红房子旁。安替塔塔开始从车子上往屋子里搬运行李物品，罗舒看着眼前的房子问：“这个房子怎么是三角形的呢？”
“这里的三角形房子上下两层，除了下边一层的生活区，上边是阁楼，是为了防止被水淹。这里的地势太低，雨季可能会有积水。”
“哦。”罗舒应了一声，开始环顾四周的环境。房子建在一个小坡地上，下边是稀稀疏疏的灌木林，林中雾气弥漫，坡地上一些荒草，在风中凌乱。房子旁的一株灌木上结着一片片黄色的果子。罗舒走近，摘下一颗，拿在手里仔细观看，问安替塔塔：“这是沙棘吗？”
“是，这就是沙棘，可以吃。”
“真没想到，这里可以生长沙棘，但它的树干和果子都比地球上的要大许多，枝干上也没有了那么多的刺。”
“是的，可能是这里的生存竞争压力小，又没有吃的动物出现，所以它的保护意识就退化了。这一片是去年开发的，因为这里地势比较低，雨水容易汇集，所以土壤的湿度大，植物更容易生长。这个房子上个月刚建好，本来我也是要被派来戍边的。建造房子的机器设备还都在，今晚我就现住在火星车上，明天我们再在这个房子边上，建造一所屋子。”
“那怎麽行，火星夜晚会很冷的。”
“车子里没问题，来，你来帮下忙。”安替塔塔说着招呼罗舒，罗舒走到房子旁。安替塔塔打开房子外的一个小箱子，把电池塞了进去，说：“我来托着电池，你上好螺丝。”
罗舒拿起扳手，开始拧上螺丝。接好电池之后，开始安装水的净化器。都安装完毕，安替塔塔告诉罗舒说：“这个画着箭头向上的箱子，就是接入箱，一般火星上的建筑都有，这里边有一块电池，和水的净化器。引出箱的箭头是向下的，只有一个装置。”
“那水源在那里？”
“就在不远处的灌木林里，那里有一口深井。”
“引出箱怎么接？”
“这样，也都是集成的。”安替塔塔说着从车上搬下一个绿色的箱子，打开引出箱的门，把绿色箱子的接口对准墙壁上的接口，用卡环连接好，又拿出一根软管套在绿色箱子另一头的出口上。然后拿起锄头在地上挖出一条沟，把软管埋在地下。
“咱们上次埋的那个······什么土壤改造剂，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吗？”罗舒问。
“呵呵，这条管子是净化后的污水，要离屋子稍微远一点。脱水后的污物都收集在这。”安替塔塔说着打开绿色箱子的一头，接着说：“不过你要及时地取走，处理掉它，这里的存储空间有限，还要注意及时添加土壤改造剂的外包装。”安替塔塔说着，拿出一沓外包装套安放在绿色箱子里。
“只要注意这些就够了吗？”
“就够了，自动化程度很高，火星上只要是有水的地方都可以建造这种房子，建房机械也是自动的，只要土壤有一定的湿度，施工建造就可以开始。”
“今晚神灯还会点亮吗？”
“应该不会了，每个月只会有一次，不然火星上暴雨就成灾了。不过也说不好，听他们议论说，地球那边要加快火星移民。来的人多了，火星的环境就要加快改造了。”
“你不是说会有暴雨吗？你今晚还是去屋子里住吧，不是有一个阁楼吗，我住阁楼就行。”
“不用，住在车里没问题的。”
“好了，别和我争了，就这么定了，你住下边，我住上边阁楼。”
罗舒和安替塔塔把车子上的物品行李都卸完，搬进屋子，太阳已经如红豆般落下了，悬在坡下灌木林的树梢上，湿气在林中形成一道雾障，使眼前的灌木像是漂浮在海上的红树林。罗舒想到了北海的山口保护区里的红树林，想到木榄树上站立的大白鹭，和海滩浅泥中的招潮蟹。她抬头望向天空，东北方已经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安替塔塔带来好多火星上的人造食品，虽然没有味道，但还可以充饥。两人随便吃了一些，也算恢复了一些体力。吃完安替塔塔把剩下的食物都放在储存柜里，看着装满柜子的食物，安替塔塔满意地笑笑说：”这些食物大概够咱们两个，吃上三个月的了。“
“要是有紧急情况怎么办？”罗舒问。
“我这里带了一台短波电台。”
“火星上用短波电台联系吗？”
“是的，一直都是用短波电台，这里还没有移动网络，就是有，也用不了。火星上的磁场太不稳定，对毫米波影响太大。短波就不一样，在火星上可以传的很远。”
太阳落下去以后，火星地表的温度下降的很快。安替塔塔打开加热器，一会屋子里的温度就上来了。罗舒上到阁楼，收拾好自己的床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半夜罗舒被一阵雷声惊醒，只见窗外电闪雷鸣，一支支巨大的闪光从天上劈入大地，整个天空都在电光的笼罩下，剧烈地闪光，像是天空的云层后有一场世界大战。罗舒下床走到窗边，她看见窗外飘落下冰粒，在闪电中五彩斑斓，像是细小的宝石从天而降，洒落在大地上，大地上也铺上了一层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罗舒披上被子，坐在窗前，看着她人生中第一场火星上的雨。
第二天冰粒全都化了，房子下的灌木林里积满了水。太阳从东方的奥林匹斯山上升起来时，罗舒看见水面上闪动着五彩的光斑，她惊诧地问安替塔塔：“火星上的雨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一直都是这样，我也没弄懂，这里好多都和地球上不一样。”
罗舒走近一处小水洼，看见水面上明显的漂着一层油一样的东西，是它在阳光下闪现的五彩光斑。罗舒用手蘸起一点，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有一丝汽油的味道，心里想这里怎么会有汽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