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国丧
走出大殿时，正瞧见芸姑姑坐在阶梯上默默拭泪，曾经红润丰腴的脸不知何时竟变得如此苍白干枯。
舒颜走过去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旁。
“可要去向皇上回话？”偌大的庆云殿，皇后娘娘只带了一人过来，如今薨逝，也不知谁人可以报丧。
“自是要回的。”芸姑姑低头，嗓音干涩：“娘娘不过是病居在此，皇上不曾废后，该有的礼制还是会有。”
“是吗？”舒颜苦笑：“生前不愿善待，死后反而还要顾着体面，皇上也是不容易。”
这话太过僭越，芸姑姑听的心慌，想要伸手捂住她的嘴却又不敢，只得慌慌的去看她身后虚掩的大门，低声道：“奴婢知道您心中有气，可还是要请郡主慎言，隔墙有耳，何况您抱怨的是天家是皇上……”
“我知道。”舒颜垂首：“就是因为知道，才不知道这口气该如何撒出去。姑姑，如今娘娘走了，于她而言大约是种解脱，倒是您，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奴婢？”芸姑姑茫然自问：“奴婢还能如何。自娘娘踏入这宫门开始，奴婢便没有离开过她一日，时时事事都是围着她转，现下她不在了……奴婢也不知往后该如何。”
在这宫闱困守了大半辈子，冷眼旁观着送走了不少人，她也曾想过，到了最后会是谁来送自己，无儿无女无亲眷，除了皇后她一无所有……
时光正好时，皇后娘娘也曾玩笑过，等她们老了，便一同在宫中养老，养花除草，逗猫遛狗，高兴时便出宫去，寻一处僻静山丘，开几亩良田，学那些最平凡的人家纺布织纱。
“皇后娘娘还说过，若是她比奴婢先走，定然会在死前向皇上求一道恩旨，恕奴婢出宫……您也知道，奴婢自幼流亡在外，若不是运气好进了舒家做婢子，怕是早就饿死在路边了。娘娘说了，若是出宫后无处可去，便回舒家，那么些孩子呢，总能照顾我终老。”
可眼下，皇后娘娘真的走了，舒家却也散了，舒颜问自己打算，可她根本无处打算。
“我知道，娘娘曾允诺过，只要你愿意，舒家定然养你终老。”舒颜看她：“虽然如今舒府已经不在了，可我还在，若您愿意，便跟我走吧。”
舒颜知道，这么些年，芸晴早将舒家当成自己本家，发生那么些事，留在皇宫里继续伺候那些人，对她来说怕是比死还难受。
“您放心，等出了宫您要乐意找荒山找田园，养花种草逗猫遛狗都随您高兴，左右离了这儿便好，您高兴，便好……”
当年舒颜无用，保不住自己想要保的任何人，如今时过境迁，她若还是这般无用，对什么都袖手旁观，只怕祖父在天之灵也不会原宥她去。
踏过荒草出了宫墙，脚上的泥泞是甩不脱的沉重，宫殿之中重重钟响，是国丧……
春雨如酥，一点一滴的浸润了干涸的土地，烂泥中沉睡的种子缓缓破土而出，细小柔弱却坚韧。
舒颜取出帕子，弯下腰去，将鞋子上沾染的污秽尘土用力拭去。
“还真是擦不干净呢。”四下无人，也不知这低喃是述与谁听。
哭声由远而近的传来，有嘶吼有低泣，穿透雨幕，随着洪钟声浪一层层荡涤开来，叫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起来吧。”太子不知何时出来了，立在她身后静静的看着她：“这样蹲着，若叫人瞧见了，岂不是笑话。”
舒颜抬头，雨水太大，可却冲刷不掉他眼底沉沉的哀愁。
“起来。”太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多了坚决：“外祖在时最重礼仪，你是他最心爱的孙女，可别叫人轻瞧了舒家去。”
皇后薨逝的消息已经传出，皇上很快便会派人过来梳理打点，确实不能像现在这样了。
舒颜扶着墙角缓缓起身，衣衫被雨水浸湿，看起来狼狈而无助。
“回去吧。”胤阙接过她手里的帕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新的递了过去，奈何，雨天落水又能当真饶过谁去，除了少些泥泞，谁也不比谁少些狼狈。
胤阙垂头，轻声道：“颜儿，来日方长，还请你务必珍重自身。”
虽说才刚他在皇后娘娘面前那般允诺，但却比任何人都清楚，事到如今，他要护着自身尚且要竭尽全力，何况旁人。
“是。”舒颜接过他手中帕子，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水，轻声道：“好。来日方长，也请太子哥哥耐下性子，咱们不争朝夕。”
林臻的马车一早侯在宫外，大雨滂沱，暮色沉沉，他立在那儿仿佛一株古松一般。
舒颜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林府，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夜，再醒来时府中入目皆白。
国丧，举国皆哀。
舒颜自那夜回来后昏昏沉沉病了一月，并没有随林府入朝祭奠，只听说皇上悲恸不能自已，在丧仪中几度哭到昏厥，茶饭不思不说，还下令举国默哀，罢朝三日。
是啊，三日，他与皇后数十年的情分，落到最后也不过令他缅怀三日罢了。
舒颜到现在还记得，祖母提起当初皇上与姑母在舒府一见钟心的事儿，夕阳晚霞垂柳落花，悠悠笛声，淑女倾城，一抹浅笑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荡进了人心里。
果然，这世间最美好不过初见，越到后来越是偏离初衷。
动心是真，喜爱是真，宠溺是真，阴谋陷害也是真……
沈思钰份属妾室，并没有入宫送葬的资格，她也不闲着，知道舒颜卧床不起，倒是时常过来走走，说是晨昏定省，却被林臻一道严令拒之门外，连面都不得见。
可她似乎犯了倔性，抽着林臻不在府中的空档，一日三四次的在门前立着。
“这人还真是。”小梅冷哼道：“也不知发的什么疯，又来了。”
门前一抹倩影，玉白素雅，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打小就是个倔性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舒颜才喝了药，嘴里苦的厉害：“罢了罢了，请她进来吧。有些事，我也想问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