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再见百界
坦力纪元前209年，百界星球。
暗夜幽灵，在其近地轨道悄然出现。
自从被狼猛族侵占之后，这颗曾经与世无争的星球饱受摧残。暗夜族的研究人员被杀害，一大批空灵者被无情地虐杀或捕获，只有很少一部分逃进深山丛林。被捕获的空灵者们，遭受着狼猛族人无情的折磨和虐待，它们中的大多数，都被用于心灵交流方面的研究和实验，对待它们的手段极其残忍。一百年来，百界星球所遭遇的种种不幸，牵动着所有暗夜族人的心，可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也只能是有心无力，痛苦不堪而已。
“整个星球，没有发现狼猛族人的生物特征。”艾力说道。
“这么说，他们已经逃走了？”艾坦极其失望地说，“实在是便宜他们了！”
“我已经对百界星系周边区域的敌对势力作了标记，”艾力说，“从这些飞船的逃离轨迹可以判定，他们就是狼猛族曾经在百界星球的占领军团，不过他们选择了分散逃离。”
“他们有没有带走空灵者？”艾坦迫切地问道。
“没有发现，看样子他们逃走的时候一定很匆忙。”艾力说，“毕竟，我们留给他们的逃跑时间并不多。”
“走！去消灭他们！”艾坦坚定地说道。
“等等，”艾力打断他说，“恐怕，这些最后的敌人，用不着我们操心了。”
“怎么了？”艾坦疑惑地问道。
“他们逃不掉了！”艾力吃惊地说，“原来，百界星系周围全是暗夜族的抵抗军，他们已经交火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艾坦看着投影出来的实时全息影像，非常欣慰地问道。
“不，他们一直守候在周围。”艾力答道。
“也对，”艾坦苦笑着摇摇头说，“让他们去解决吧，如果是卡洛斯在指挥，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些畜生的。”
“天哪！这样的结果，我真的很难过！”艾力惊愕地吼道。
“他们死不足惜！你难过什么？”艾坦有些生气地反驳道。
“不，艾坦。”艾力立即解释道，“我是说，百界星球上幸存的空灵者，竟然已不到百分之一！”
“什么！”艾坦气急败坏地吼道。
暗夜幽灵缓缓地降落，最终悬停在百界星球基地总部的上空。此时，正值夕阳西落，那血红的余晖晒下来，大地一片凄寂。
基地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空灵者冰冷的尸体。曾经最温暖的庇护所，现在却成了惨绝人寰的集中营。
艾坦无声地流着眼泪，在尸体间穿行。内疚，愤怒，悲伤，绝望……再一次无情地摧残着他那颗曾经纯净的内心。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哭诉着，“我来晚了，来晚了……”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一遍又一遍地自责道，“我应该先到这里的，应该先到这里的……”
“艾坦，艾坦……”艾力不停地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基地里或星球上被屠杀的空灵者，绝大部分都是在很早很早之前就被迫害的！这只是极少的……”
“可眼前的这些空灵者，就是我害死的！”艾坦大声地自责道。
“艾坦，我发现了大批幸存的空灵者！”艾力想要安慰他，并十分激动地向他汇报道。
“他们在哪？在什么地方？”艾坦着急地问道。
“在空灵者圣地！”艾力赶紧回应他，“而且，还在不停地聚集！”
“把我传送过去，快！”艾坦迫切地说。
自跃迁引擎研制成功以来，艾力所掌握的跃迁技术日趋成熟，现在已经能够实现对生命个体的精确位移，对无生命物体的传送更是不在话下。
在把艾坦传送过去的同时，艾力标记了百界星球上所有逝去的，但仍未消逝的空灵者尸体或骸骨，然后问道：“按照传统，我们应该将它们好好的埋葬，你可否问问空灵者，什么地方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艾坦再次站在空灵者圣地的正中央，散射的阳光打在脸上，此情此景恍如昨日。艾坦的突然出现，并没有让空灵者感到诧异，可它们都不约而同地睁大第三只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对他的期待。
这一刻，整个空灵者圣地静得出奇，只听得见呼吸的声音。
“对不起……”艾坦的眼神里闪烁着无比内疚的泪光，他第一次那么深切地感受到空灵者的痛苦，“是我，是我辜负了你们！”
一位高大的空灵者走向前，回应道：“回来就好！”
“啊！啊……”艾坦再也忍不住，大肆咆哮起来。最后，他重重地跪在地上，双手抚头，毫无顾忌地失声痛哭起来。他就那样地跪着，在所有空灵者的面前，将一直压抑着的所有愤怒与痛苦，所有的彷徨与无助，都一一发泄出来。
“在这之前，即使没有你，狼猛族也不会放过我们的。”空灵者用头顶了顶艾坦的身体，再用脸轻轻地抚慰着他，然后望着他的眼睛说，“现在，你回来将他们赶走了，我们应该感谢你！”
“失去的，逝去的，都再也不会回来了……”艾坦抬起头失落地说，“错过的，发生的，后悔也都来不及了……”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们只能抛开过去，展望未来。”空灵者表示认同。
“现在的我，相比狼猛族，也好不到哪里去。”艾坦自嘲着说。
“对与错，只能让时间去评判。”空灵者平和地说。
“我做了违背初心的事，此时，你们能在我内心里看到的，也只剩下仇恨和愤怒了。”
“是的，我们看到了。”空灵者认真地说，“但是，我们也看到了你的初心未灭。”
“哦？是吗？那仅存的初心……”艾坦再次自嘲道。
“艾坦，你知道，可能现在只剩下我们，只剩下我们可以去深刻理解你的苦衷。”空灵者悲伤地说，“一百年来，我们用最脆弱的生命和最强大的心灵，真真切切地看透了狼猛族的本质——贪婪残暴、冷血无情，生命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现在的我，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无论对与错，事情已经发生了。”艾坦的内心十分矛盾，他继续说，“谢谢你们的理解和包容，可又有什么用呢？”
“你在乎的不是自己的对与错，在乎的只是死去的圣者，以及所有活着的人对你的看法。”空灵者加重了语气说，“特别是，迪娅！”
艾坦无言以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问道：“现在，我能帮助你们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找到所有死去的空灵者，然后将它们好好埋葬！”
“万分感谢！亲爱的艾坦！”空灵者激动地说，“空灵者圣地外面是一片广阔的土地，那里是最好的长眠之地。并且，在那里，有五头英勇的血猛豹和无数的猛兽，为它们守护。”
“你是说，我的那五头血猛豹伙伴吗？它们还活着吗？”艾坦急切地问道。
“不，它们为我们而死！还有无数的剑齿兽们！”空灵者感慨地说，“狼猛族入侵的第一天，它们就带领着百界星球的各种猛兽，一直从大峡谷方向狂奔而来，沿途袭击了无数个狼猛族的猎杀部队，在它们的掩护下，许多空灵者得以逃脱。后来，它们筋疲力尽，最终还是被狼猛族的猎杀部队所残杀。”
“有情有义！死得其所！”艾坦无比伤心，却又骄傲地说，“狼猛族，根本比不上它们！”
“后来，我们将它们的遗体偷偷地运到空灵者圣地外面的那片土地，用最美丽的鲜花和最翠绿的树叶将它们埋葬。很多年过去了，那里早已繁花似锦，绿树成荫！”
“谢谢你们！”艾坦欣慰地说，“那里，将是最好的长眠之地！”
说完，艾坦在空灵者的簇拥下，一起朝空灵者圣地外面走去。与此同时，艾力收到了艾坦的指示，便立刻锁定了那片土地，并精确计算了土方。
所有空灵者陆续从圣地走出来，它们整齐划一，静静地站在高处，认真地远眺着前方那片土地。在它们的见证下，艾力小心地移动了一块方圆1公里的土方，土方渐渐上浮，然后稳稳地悬挂在天上。接着，艾力按照空灵者死亡的先后顺序，将散落于世界各地的空灵者一一传送过来，它们被整齐地排列着，然后缓缓下降，最后安详地躺在泥土之上。紧接着，一层泥土从悬挂于天上的土方之中脱离，缓缓地下沉，最后温柔地盖在空灵者的遗体之上。就这样，一层又一层，直到将所有逝去的空灵者全部埋葬。
之后，艾坦朝着墓地方向走去，空灵者紧跟其后。他亲自采摘了两束鲜花，将它们小心捧在怀里。此时，夕阳西下，那最后的一抹余晖，尽情地挥洒在这片土地之上。
一束献给空灵者，一束献给血猛豹……
“我为众人而死，众兽为我而亡！”空灵者感叹道，“万物轮回，生生不息！”
“躯壳虽覆灭，魂灵却永存！”艾坦向空灵者作了最后的告别，“空灵者思想，将指引我继续前行！”
“遵循自我，勿忘初心！”空灵者回应道，“艾坦，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对外界的心灵交流。”
“明白！”艾坦深深地一鞠躬，“再见！伙伴们！”
“再见！”所有的空灵者闭上了第三只眼睛。
然后，在他的要求下，艾力将他带到了基地附近的观景花园。此情此景，与那一日一模一样，天空被夕阳染上了血红色，微弱的光芒迎着微风，远处一望无际的晚霞，缓缓下沉，不忍离去。而此时，唯一缺少的，就是迪娅——那温暖的笑容。
他知道，暗夜族抵抗军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也许迪娅正匆忙地朝着这颗星球而来。他拿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电子书信，然后将它轻轻地挂在旁边的古树丫上，纤薄的透明屏幕随着微风反复地摇曳着，在夕阳的映射下光彩夺目。
暗夜幽灵载着艾坦，越飞越快，最后冲破百界星球的大气层，直达太空。艾力激活了早已停摆的暗夜族空间折跃力场发生器，那耀眼的光芒，再次照亮了百界星球的星空，犹如一座灯塔从长久的沉睡之中猛然惊醒，为世人指明方向。
果不其然，迪娅一个人坐着最快的穿梭机朝百界星球狂奔而来，她眼睁睁地看着暗夜幽灵消逝于茫茫星海。
对于艾坦的不辞而别，迪娅的内心此时是五味杂陈，既万分失落，又无比解脱。或许，他这样匆忙地离去，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呢？
“走吧，逃得远远的……”迪娅痛苦地默念着，“这样，我们彼此才不会为难啊！”
穿梭机在暗夜幽灵消失的地方停留了很久，迪娅最终还是抹去了泪痕，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驾驶着穿梭机径直朝着基地而去，并在基地上空盘旋了好几圈，她发现这里已空无一人，最后她将穿梭机稳稳地降落在停机坪上，一个人疲惫地走了下来。
此时，天色渐渐暗下来，周围一片寂静。迪娅朝着观景花园走去，远远就看见泛着淡蓝色的电子书信，在风中不停地飞舞着，仿佛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飞奔过去，然后小心地将那封信取下来，紧紧地捂在怀里。百界星球的夜色，依然如从前一般深邃而美丽。唯独不同的，就是比以往更加宁静，甚至静得令人窒息。偶尔，远处会隐约传来一声声悲鸣，犹如饱含沧桑的轻声诉说，萦绕耳间。
迪娅依靠着古树坐了下来，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翻开书信，电子眼自动核实了她的生物特征，内容瞬间为她展现。上面，没有视频，没有声音，只有她熟悉的艾坦的字迹：
“亲爱的迪娅：
我可以强迫自己忘却所有的苦痛，却不能放下对你的思念！
我违背了圣者的命令，辜负了大家对我的期望，是我的任性和绝情，造就了这条不归路。
我不求你的原谅和理解，只希望你明白，这是我做出的最艰难的抉择。
这也许，会是最后一次告别，我将重新踏上属于我的使命之路。
此去，无归期……”
这封信非常简短，信的最后，还附了一首艾坦为迪娅写的诗，名叫《再见百界》：
微风仍拂面
一直触碰我心间
如果不分离
怎么会有这一天
从梦醒时刻起
对你万千般思念
那些往事在回荡
快乐又彷徨
再次回到守望的地方
如今的我只剩下迷茫
那双不舍的忧郁眼神
狠刻在我心
如果失去你
怎能孤独地前行
会不会将你
从那时光里遗忘
“百界恍如前
一直缠绕我心间
往事随烟去
年复又一年
既然有这一天
爱恨恩怨纠缠
是躲不过的命运
将你带离我身边
风吹起的彩云弧线
天际里的伴星遮面
我比以往更加孤寂
任凭记忆涌现
就像迷途的繁星
带着心碎的思念
在广阔无垠的星海里
永恒地回旋
此时，迪娅的心情已是百感交集，眼泪再次模糊了双眼，令她不知所措，更让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这时，一幅全息的三维星图，突然呈现在迪娅的面前。上面，标记了百界星球的位置。以百界星球为起点，一条明亮的航线向前慢慢延伸，它穿过无数熟悉的星系直达星域边缘，可它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运动。最终，这条航线在一个未知的星域里停下来。紧接着，一幅完整的全息三维星系图被放大，其中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异常夺目。
“这是我走之前，能够为族人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艾坦那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们发现了那片未知星域，找到了那颗宜居星球，她远离尘嚣，将是暗夜族人最好的归宿和繁衍之地。”
“艾坦……”迪娅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艾力已为你激活了百界星球轨道上的空间折跃力场发生器，它直达那颗美丽的星球，那片星域的所有详细资料，都保存在我们建立的行星基地里，任你所用。我们还没有为那颗星球取名，未来的一切，由你做主吧！再见，迪娅！再见，百界！”录音播放完毕，全息三维星图也跟着熄灭。
迪娅望向星空，拼尽全力喊出了艾坦的名字。可是，只有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却再无任何回应。
后世是这样记载的，因为包括迪娅在内的人们早已看破一切：
“艾坦那疯狂的决定和报复，不得不说，震慑了当时所有的人，他的行动所造成的结果，以及效果，让人们获得了珍贵而持久的和平。当然，在这一切结束之后很久很久，人们才回过头来，重新传颂他，希望得到他的谅解，希望他离去之时的痛苦心灵，能得以慰藉。
“为什么艾坦会一鼓作气全部消灭狼猛族？因为狼猛族犹如还未觉醒的猛兽，照艾坦当时的能力，根本无法像空灵者一样去让其觉醒和采纳和平共处的建议。也许，此时的艾坦，可以像空灵者的先祖们一样，去主动献身，用漫长的历程去让狼猛族觉醒，可这一空档，又将会有多少无辜的生命因其殒命呢？由此，艾坦只能用他现有的毁灭能力，去消灭黑暗的狼猛族，还光明一片净土。这一过程，对艾坦这种天生心存善念的人无疑是最痛苦的抉择，可是他别无选择。
“后来，事实证明艾坦的决定是正确的，虽然有些残忍，可是当时只有他一个人看清了狼猛族的本质。人们很久之后才意识到，暗夜族人在很久之前，打败过多次狼猛族的侵略，他们本性难移，如果再次饶恕他们的罪过，也许会牺牲更多的人。人们还记得在百界星球之时，艾坦原谅过血猛豹的凶残，但那是因为它们最终能被驯服，可狼猛族不行，他们的本性是永远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