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飞马入城
李国都城，申都。
正当傍晚，出城入城者渐少，
城门口，城卫对着要进城的人群
呼呼喝喝，招呼着登记的人，
“快关城门了，
要进城的都手脚麻利点儿！”
一条黑脸大汉手扶刀把，
捻着小黑胡，站在城楼上，
正朝着城门外的大路上观望，
作为巡城官的黄三安急等着城卫
向他报告城门收拾完毕的消息，
才好下令关闭城门，开始宵禁。
忽见远处一骑赶来，
很快就离城门只有百余丈了，
黄三安定睛一看，有一人身穿黑衣，
斜挎牛皮筒，身下一匹锦缎青，
马不停蹄地往城门这里赶，
那人背插一杆黄底镶红边的令旗，
黄三安好不容易才看清，
旗上一个硕大的“飞”字。
这一人一马踏着夕阳下的尘埃，
好似一团黑雾呼啸而来。
那人一边催着马，
似乎还在喊着什么，
喊声离城门越来越近，
喊的话也变得清晰起来，
“大王御报入城，闲人回避！
大王御报入城，闲人回避！”
这声音也让黄三安如梦方醒，
突然他噔噔噔噔朝城下跑去，
边跑边喊：
“飞马营入城，敞门净街！
飞马营入城，敞门净街！”
而城门口的城卫听到巡城官的喊声，
好似听到咒语一般，
突然放下手里的事，赶紧分成两队，
一队搬走城门口所有障碍，
把正欲登记进城的百姓
用枪刀逼退让出主道。
另一队朝着城内雁别翅排开等着，
见那匹马就要进入城门时，
他们突然朝着城内呈人字箭头一般，
向前猛冲开道，
清开主道上所有障碍，
以保障飞马营的人
能顺畅地直冲进内城。
被驱赶的百姓中不少都被挤倒踩伤，
到处是哭爹喊娘的声音，
城卫冲击过的地方，尘土飞扬，
沿街的茶坊酒肆纷纷掩门遮蔽。
看着刚从眼前飞驰而过的锦缎青，
城卫中有的新兵拍拍身上的尘土，
不知原委地问身边的老兵，
“飞马营是干什么的？
怎么这么威风？”
老兵告诉说，
“飞马营是大王亲选的传令兵。”
新兵不以为然，
“传令兵还需要大王亲选？”
老兵不耐烦地说，
“你个乡巴佬，申都是皇城，
岂同一般？
传到国都内城的消息
岂是普通城报比得了的？
飞马营传递的都是军机密函，
每个营卫都是大王亲自从羽林卫中
选拔出来的，除了武艺骑术超群，
个个还得身家清白，
往上三代都不可有作奸犯科之徒，
要被选上可不容易呢！”
新兵不服气，“再不容易也是营卫呗，
我们还是城卫呢，能差多少？”
老兵气乐了，
“说你是乡下来的，你还不服，
啥都不懂。飞马营的营卫能是
我们这种小小的城卫比得了的吗？
人家叫营卫，实际授着千户的衔，
千户你懂吗？正五品，
比我们巡城官还大三级呢。”
“正五品？！”
新兵这才明白过来，
看着远去的青马留下的阵阵尘烟，
“我的天爷呀，
那飞马营里不都是营官老爷了吗？”
老兵拍拍他的后背，
“行啦，接着收拾吧，
别耽误了关城门。”
此时，
巡城官黄三安已经回到了城楼上，
嘱咐传令兵：
“今晚城上多派一队守卫，
我不回去了，
让大伙儿今晚都精神点！”
传令兵不解：“巡城，怎么了？
今晚会有事？”
黄三安凑近他，低声说：
“飞马营入城，多半没好事，
小心点儿没错，让厨房今天弄点肉，
让兄弟们早点吃饭，
记住，只许吃饭吃肉，不许饮酒啊，
各个岗上轮班吃饭，不许空岗。”
传令兵双手抱拳，答了声“遵令！”
便单手把住腰刀，到城门去下令了。
黄三安虽说感觉飞马营
可能入宫禀报紧急军情，
但究竟是福是祸，他心里也没底，
于是让人搬来把椅子坐下，
一边喝着水，心里一边开始瞎琢磨。
然而，此时正有一个人
在皇城的中安殿上焦急地等待消息。
但见他，头戴龙冠，身穿赭黄袍，
白脸盘子上，细眉圆眼鼓鼻子，
这位李国的国君李霖，
自即位以来一路平坦。
如今却因为邻国最近的一场变故，
使得他寝食难安，如果离近他，
就能看出他眼中泛着红线，
眼袋发青。
夜幕已经降临，
内侍太监们已掌上了灯。
今天早朝后，众臣都没有离开大殿，
和李霖一同等待着一个人。
因为大王没有用午膳，
群臣也只能陪着，御膳房的总管
在大殿外转悠着不敢进来，
大家明白，
大王是铁了心要等到消息才肯用膳。
一些岁数大的老臣都有点儿
站不动了，在两班站立的队伍里，
很明显能看出有几位的身子
已经开始晃悠了。
可就在这时，如坐针毡的李霖
仿佛听到殿外有人喊“报。。。”，
他赶忙把歪在龙椅上的身子一下子
正了过来，接着往前一探，
仔细听了听，似乎声音越来越近了。
群臣看到李霖的反应，
也竖起耳朵都往殿外看，
就见一位承启官手持一个牛皮筒
快步上殿，来到品级台下，
双膝跪倒，两手将牛皮筒高举过头，
“启奏大王，飞马营急报已到。”
李霖心往下一沉：真的来了！
内侍下了品级台，从承启官手上
接过牛皮筒，又返回李霖身边，
单手撩袍跪在龙椅前，
弯腰低头，双手托起牛皮筒。
李霖说了声“打开！”
内侍掀开牛皮筒盖，
倒出里面加了蜡印的纸卷，
将完整的蜡印朝向李霖，
“大王请验印。”
李霖凑近看了一眼，“启！”
内侍这才掰碎蜡印，
清理干净呈给李霖。
李霖接过来，打开一看，
上写：飞马营接探哨呈报，
华国显王特使丘光淼今日午时
率五百随从安营于申都城外
三十里的秋水县。
“华国特使来得真快啊。。。。。
只是这。。。。。。”
李霖陷入了沉思。
两班的大臣们眼睛直勾勾地
盯着李霖手里的急报，
正等着大王下一步的反应时，
李霖却不说话了。
大殿西面的武将班中，
已有一人鼻息急促，
吹得腮下那把苍白的胡须直颤。
他身高九尺，膀阔腰圆，
浓眉环眼，赤红面，
此人看着李霖拿到急报，
急得直搓手，心想，
大王您倒是说话呀！
结果等了半天，
见李霖就说了一句糊里糊涂的话
便愣在那儿了。
这位老将军实在等不了了，
急冲冲出班跪到品级台前，
高声问道：“大王，
华国特使他是否已经快到申都了？”
李霖正在沉思，被他这么一喊，
犹如在大殿上爆出一声闷雷，
震得大殿直映回音。
李霖如梦初醒，看看跪在下面的
大将军石崇海，慢慢说道：
“石将军平身，众爱卿，
华国特使丘光淼已经到了秋水。”
文武两班一听，立刻骚动起来。
李霖手一抬，他们又静了下来，
“只是，寡人不解，
这丘光淼今日午时已到秋水，
离申都不过三十里。
他本可傍晚前就抵达申都，
因何在秋水安营扎寨，
止步不前了呢？”
站在两班的群臣一听，
有的也先是一愣，
然后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就在大家议论之时，
大殿东面的文班中站出一人，
此人面如油蜡，两眼有神，
准头端正，额上三行抬头纹
清晰可见，花白的胡须飘洒前心，
身穿红袍，手捧象牙笏板，
出班跪倒，“启禀大王，
臣有本上奏。”
李霖一挥手，“丞相免礼，
你有何高见啊？”
“谢大王。”丞相虞季长起身说道，
“依老臣拙见，丘光淼此次奉华国显王
旨意下书于我李国，本就是要彰显
其华国之强盛，以震慑我国。
丘光淼午时抵达秋水，
却不急着进申都，
想必是要摆摆威风，
让我王亲自前去迎他入城。”
石崇海一听就炸了，
“什么？他区区一个华国使臣，
有什么资格让我王屈尊迎他入都，
真真岂有此理！”
很多大臣也跟着说：“就是啊，
岂有此理。”
“让大王去迎他入城？
哪有这样的礼节！”
“这是故意欺压我李国，
欺人太甚了！”
石崇海看不少人支持自己的意见，
便朝着李霖抱拳行礼，
“臣请吾王一支令，
由老臣代大王率队出城迎那丘光淼。”
虞丞相苦笑一声，捋了捋胡子言道：
“老将军，
那丘光淼既然敢在秋水安营，
不入我都，定是事先有所谋划的，
你草草出迎，恐怕。。。”
石崇海眉头一锁，问虞季长：
“恐怕什么？”
李霖答道：“恐怕那丘光淼是不会
那么轻易就跟你入都的。”
石崇海的脸涨得通红，想说，
大不了跟他们干一仗，可又一想，
人家是下书，又不是出阵，
打不得的。只能暗气暗憋，
哼了一下，不出声了。
李霖看虞季长好像胸有成竹，就问，
“丞相有何良策呀？”
虞季长答道：“大王，依老臣看来，
大王是绝不可出迎的，
否则只会助长华国之威风，
而派出武将出迎，那丘光淼可能
会略感我国有挑衅之意。
况且武将出迎，万一言语不合，
易生事端，因此，老臣愿请令
出迎丘光淼入都，为大王分忧。”
李霖双眉略微舒展了一下，
又赶紧收紧了。
虞季长自告奋勇去迎华国特使，
倒是李霖没有想到的，
其实李霖自己也不想去，
只是自己让臣子做挡箭牌的话，
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失体面。
现在虞季长既然自己提出来了，
由我李国丞相出迎你这个华国特使，
相信你也挑不出理来。
李霖正想说，那就依丞相所言。
哪知就在这时，由文班中突然
大步走出一身穿青袍的年轻人，
他跪倒在品级台下，喊道：
“大王且慢，臣有本上奏！”
李霖先是一愣，心想，
谁这么不知趣，事情都解决了，
你跳出来干嘛？
可正想发怒时，定睛一看，
原来是前年自己点中的
殿试头名状元赐敖，
心里的不高兴就收起了几分，
不过他没让赐敖起来，
“右侍郎，何事上本？”
赐敖听出李霖有点不痛快，
但还是不紧不慢地答道：
“微臣以为，由丞相出迎特使，
也有违外交礼数。”
李霖一听，对啊，
赐敖是礼部右侍郎啊。
这小伙子，起初因为我看中他，
点他为状元，
接着就让他入礼部当了个行书主事，
那时群臣都觉得刚中状元就给
五品官有点过分，哪知他入礼部
第一年就向礼部左侍郎冯墨元献计，
一改礼部四司臃肿缓慢的行书流程
及无谓开支。按理说，这么一改，
礼部左侍郎平时在行书中的外快
少了，冯墨元应该恼他才对，
可不知这赐敖用的什么方法，
冯墨元非但没恼他，
还向礼部尚书郭之泰极力保举赐敖
当上了礼部右侍郎。
20出头的年纪，官至从四品，
我朝自开国以来也无此先例。
今天这赐敖绝不会贸贸然阻止我，
想到此处，李霖耐下性子说道：
“右侍郎，平身吧。
你说说怎么有违外交礼数了？”
赐敖起身，拱手低头言道：
“禀大王，据微臣所知，
那丘光淼乃华国礼部议郎，
官阶不过从五品而已。
丞相官居一品，乃我朝文臣之首，
他一个从五品的丘光淼，
怎能由我李国丞相出迎呢？
微臣斗胆，向大王请命，
愿担当出迎使，
前往秋水迎接华国特使丘光淼入都。”
“咝。。。这个。。。”
李霖有点为难啊，
虞季长已经提出要去了，
现在半路又杀出个赐敖，
我要是改了口，丞相一定不高兴。
他还在犹豫不决之时，
没想到，虞季长抢步上前，
笑着拱手倾身言道：
“大王，英雄出少年。
右侍郎出迎华国特使，确实在礼数上
也算周全，老臣愿意让贤于右侍郎。”
李霖一听，痛快了，
心想这虞季长还真识趣，
一定是看出我为难了，正好：
“如此说来，赐敖上前听封！”
赐敖赶紧再次俯首跪倒，
“臣赐敖在。”
李霖道：“寡人封赐敖为荐都出迎使，
正四品。明日一早起程赶往秋水县，
迎接华国特使入都。”
“臣领旨！谢大王恩典！”
赐敖心满意足地拜了三拜，
起身退入班中，向虞季长欠了欠身
表示感谢。
虞季长心想，小子，
这两年你在礼部折腾得够凶的，
为了升官，你是什么都敢干啊。
你以为这出迎使是个好差事吗？
那丘光淼绝对会百般刁难于你，
到时候他死活不肯入都，
大王必然迁怒于你，
正四品肯定是没了，你这右侍郎
是不是能保住，还得看运气了。
要是你再把丘光淼惹恼了，
丘光淼不仅不入都，反而回了华国，
嘿嘿，那你小子。。。
一切安排停当，李霖退朝，
群臣都向大殿外走去。
虞季长正顺着台阶向下走，
赐敖快步赶上来，向虞季长拱手
言道，“今日多谢丞相成全，
赐敖必不忘大恩。”
虞季长微微欠了欠身，
“右侍郎年少有为，
迟早成为李国之栋梁，老夫爱才啊，
望你能不负圣恩。”
赐敖拱手做了个揖，
“赐敖谨记，必不辱使命。”
虞季长笑着说，“快回去准备吧。”
两人行了礼，各自回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