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力帮
一个月后，铜头抱着小扁担出现在东关码头，身旁的王四大喊一句：“兄弟们快来看，铜头哥回来了！”
挑夫们闻声而来一见果然是铜头，激动地和他打着招呼，再也没人顾得上揽活接生意，弄得船东们一头雾水。
在众人的围观下，铜头回到了自己的老屋，虽然几年来一直没人居住，承蒙大家关照并没有被野猫野狗流浪汉占去，一伙子人七手八脚的忙活了半天，不仅把房间打扫干净还搬来了家具物件，有人特别贴心的给小扁担找来了几身合体的衣服，屋里刚忙活完，婆姨们就在院子里摆上了席，老少爷们齐聚一堂有着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
一顿饭从下午吃到了晚上，扁担早就被几个妇人抱走回屋去睡觉了，铜头被大家围着灌酒，说着几年来的经历，听得众人唏嘘不已，尤其是小扁担自由便离开家人更是可怜，说道动情处，几个大男人也忍不住擦擦眼泪。
送走了众人，铜头坐在床边轻轻把扁担掖着被角，看着扁担通红的小脸上还挂着笑，他喃喃道：“是不是你也喜欢这里呀？”
高兴归高兴，生活还得继续，天才蒙蒙亮，铜头就拿起自己的竹扁担，把小扁担留在家里去码头讨生活，熟悉的地方，熟悉的面孔让他倍感亲切，回家的感觉让他倍感激动，也许是收到了心情的影响，才大半天功夫，他就有五十个大子进了口袋，他不放心在家的扁担，买了饽饽回家去看孩子，毕竟小孩第一天来到陌生的环境，也还需要他关注一下。
穿着饽饽哼着小调，一路和熟人打着招呼，铜头美滋滋的往家走，不经意间，他看到在码头的角落里蜷缩着几个人，他本就是热心肠，见此情景又怎么能不闻不问，走到近前一看，到是几个熟脸，他记得几个老哥应该比他大个十来岁，自己刚到码头时他们就已经在这里了，他们坐在角落里，抱着扁担竹筐神情落寞，满脸的菜色，身子骨也不像以前那样壮实，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这几个人看到铜头，也不搭话，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他。
铜头不明所以，开口问道：“几位老哥，这边活少，怎么不去码头上？”
一个满脸半白胡子的黄脸汉子，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痰：“别笑话人了，我们还不知道那边活多？想当年老子也是码头上响当当的汉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帮小辈来踩估了！”
铜头一愣，看看码头上正干的热火朝天的精壮汉子心中顿时明白了事情原由，他从怀里掏出饽饽，递了过去，正声道：“几位大哥，如果认得我铜头，明天一早就去码头那边等我，我有话说，这几块饽饽是小弟孝敬兄长的，还请别驳了我的面子。”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接话，铜头他们自然识得，当年的事情他们也是看在眼中，也知道他是昨天才回到东关，对他的人品还是打心里认可的，还是那个黄脸汉子先开了口：“别撑着了，吃吧，吃了这顿明天再做计较。”
当下先伸手接过了饽饽，许是真的饿坏了，三口两口连个饽饽渣都没剩下，看的铜头一阵心酸。
早上还没开市，铜头就早早来到了码头，他把陆陆续续前来上工的力工都召集在一起，和他在一起的还有昨天饿肚子的六个人，见人到的差不多了，铜头挥了挥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兄弟们，我有几句话要和大家说，你们说着天下谁没个生老病死，咱们都是在一起混苦日子的兄弟，自己不帮着自己，还有谁会帮咱们，谁也不愿意等到自己老了挑不动担子的时候挨饿受冻吧，我有一个想法和大家说说，大家回去也琢磨琢磨，有什么意见也说出来，这老几位，大家都不陌生，年纪大了挑不动了，可是还得吃饭，还得养家呀，不如就让他们帮咱们去揽活，他们在码头上混了一辈子怎么也有些熟络的老主顾，再加上他们的经验相信不会亏了大伙，每趟货大家给个抽头也能解了他们的困，等今后谁要是挑不动了，也可以接下这活，你们觉得怎么样？”
一番话说完，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声，铜头身边的六老眼圈红红的，这群苦哈哈都是勤劳朴实之人，况且铜头说的确实在理，谁没个年老体弱的时候，谁有敢说自己一辈子不需要别人帮手。
人群中的王四第一个举起了手：“铜头哥，我同意，不过咱们要事先说了怎么抽成。”
有人带头，大家立刻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很快就达成了统一的意见，六名年纪大已经无力承担重体力劳动的老人在码头上招揽生意，每笔生意大家给他们一成半的抽成作为回报，铜头责成了公认的监督人，负责监督和仲裁，六名老人感动的说不出话，为首的沈全摆着胸脯和大家保证一定要尽全力揽活，争取让兄弟们挣得比以前还多。
几个月后的一天，铜头家巷子外老远就能听见嘈杂的人声。
“铜头，铜头，在家呢吗？”沈全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弄得街坊四邻都探头查看。
铜头正在院子里哄扁担玩，一听见有人叫他，连忙开门。
以沈全为首，五老跟在身后，再往后都是码头上的力工兄弟，铜头笑着把大家让进院子：“沈大哥，各位兄弟，这是闹哪出？快进来！”
满脸喜气洋洋的众人一进院就把带来的肥鸡香肠、腊肉好酒摆了一院子，两名糙汉拿出新衣服在扁担身上比划着，沈全抱着一个长长的布包看着一脸错愕的铜头。
“铜头呀，今个大家来找你是有事请你帮忙。”
“这是干什么！有事就说，拿这些东西作甚？只要我铜头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沈全哈哈大笑，冲着大家伙说：“你们看，我说什么，只要是大家的事，铜头绝对不含糊。”
众人连连叫好。
这一下把铜头给整蒙了，连声道：“沈大哥，到底什么事？我是真糊涂了，您就直说吧。”
沈全压了压手，大家也都安静下来，他正色道：“这半年码头上的变化你也该看见了吧！大家的活都好干了，也没有故意抬价压价制造矛盾的了，兄弟们之间更是能和睦相处了，挣得不能说多，可是绝对比之前好了不少，我们这六个老家伙也能吃饱穿暖了，我们不能忘恩，要不是你，这好日子我们连想都不敢想。”
沈全说的没错，自打铜头把大家组织在一起，六老省去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年轻的节约了讨价还价的时间，大家商量好价码，六老就凭着老道的经验去和船东货主谈价格，码头上的弟兄都跟着得了实惠，大家是越干越起劲，收入也随着水涨船高，六老还想着法的给大家创收，就连搬家盖房这种力气活也结了不少，弄得周边不少闲散的力工也都到码头上来碰运气。
铜头连忙摆手：“别，哥哥们可不能这么说，大家卖的是自己的力气，和我没什么关系，都是自己兄弟说这些干什么！”
大家收入上升的同时，铜头的收入却降低了不少，他唯恐大家不服六老，便经常把派给自己的活再推给其他人去做，自己每天只要挣够饭钱就回家，这一切都被大家看在眼里，嘴上虽然不说，但是心里早就装的满满的了！
沈全接着说：“这次来之前大伙儿都商量好了，咱们的兄弟越来越多，活也越来越多，事就更多了，每天安排大家接活也越来越繁杂，兄弟之间难免有个马勺碰锅沿的，总要有人去协调，所以大家想着咱们干脆成立一个帮会，把大家团结起来，有矛盾有纠纷就一切协商解决，别红了脸。”
铜头一拍手：“这个好，我同意。”
“对呀，这样大家互帮互助一起过好日子，既然要成立帮会，就得有人说了算，所以嘛！这个人就非得是你铜头，别人大家还真不同意。”
铜头可没想到会是这样，连声推辞，大家纷纷开口劝他。
沈全说道：“铜头，我们大伙儿看的出来，你是真的为大家好，大家都服你，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谦让了，换句话说，只有你当帮主，大家才能心服口服，你这可是得非更大的心力才能让大家都好呀！”
铜头沉默了，细一想大家的话，再看看一双双期待的眼神，一拳狠狠砸在自己的手心里：“也罢，既然大家瞧得起我，我就当这个帮主，带着大家一起干！”
叫好的声音险些掀开房顶。
沈全展开收红的布包，里边是一根两头铸铜的扁担，双手捧着递到铜头面前：“帮助，这是咱们力帮的信物，铜头扁担，谁拿着它谁就是咱们的帮主，帮主有权执行帮规，这是我们这阵子找写状子的何秀才一起拟的帮规，您也看看，那里不妥咱们就改，我们还请算命的冯瞎子测了吉日，就等您点头，咱们就开帮立派，正是成立了。”
铜头心情激动，双手接过铜头扁担，看大家考虑的如此周全就知道这事大家瞒着他已经筹划了很久，当下说道：“好，既然我应了这活，就一定尽心竭力，咱们就按吉日开帮立派。”
力帮成立当天码头上的兄弟们都来登记造册，一天下来竟然有将近五百名帮众入伙，就连商家、船东和货主中的一些老主顾也都纷纷前来祝贺，从那天起，靠力气吃饭的苦哈哈终于有了自己的组织，有了家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