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扁担
阳光刺痛了铜头的眼睛，一口海水呛到肺里，他在一阵猛烈的咳嗽中清醒过来，一波波海浪拍打在沙滩上，推着他荡来荡去，不知何时风暴已经过去，蓝蓝的天空中漂浮着一朵朵白云，他忍着身上的剧痛坐了起来，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被风浪带来的杂物散落各处。
铜头试着寻找着有用的东西，结果一无所获，没有淡水、没有食物，他有些懊恼的跺了跺脚，远处绿树成荫、植被丰茂，他捡起一根木条当做拐杖，一瘸一拐的向那边走去，那里也许有他急需的淡水和食物。
上天还是眷顾了不幸的铜头，不仅找到了一条小溪，还有许多野果，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林子那边的一片屋舍，这里有人居住真的是天大的喜讯，他一时间忘记了身体的疲乏疼痛加快了脚步。
令他失望的是，走进一看屋子是屋子可是已经残破不堪，被人遗弃了许久，门窗都懒洋洋的挂在一边，院子里满是丛生的杂草，就在铜头想要离开的时候，一阵婴儿啼哭让他停下了脚步，哭声从破房子里传来，他连忙进屋去看，一个粉嫩的娃娃正躺在竹篮里哇哇大哭，嗓门大的震的铜头耳朵直疼。
轻轻抱起婴儿，婴儿瞬间止住了哭声，铜头四下看看，周围一个人人影也没有，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孩子是怎么到的这里，看着对自己展开笑颜的婴儿，铜头瞬间忘了所有的烦恼，他已经快五十岁了，一生未娶、孑然一身，更不要提子嗣的事情了，婴儿躺在他的臂弯里，传来一股温暖的感觉，他的心动了，从未有过的父爱由心而生，两行眼泪不由的淌了下来。
铜头劫后余生，先是从死囚变成了送命的民夫，又在海难中逃得一死，本就心绪激动，孩子在他怀中甜甜的笑瞬间让他燃起了希望，是生的希望，他轻轻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蛋，宠溺的说道：“娃娃，你家大人在哪？我带你去找爹娘可好？到了你家可别忘了请我吃顿饱饭。”
娃娃竟然如同听懂了一样“咯咯咯”的乐个不停。
一个大男人拎着竹篮一路上哄着小娃娃来到了小渔村，村子不大也就五六十户人家，一张张渔网挂在空场上晾晒，每家窗外还挂着一串串的鱼干，不用怎么打听就知道这村里根本就没有这么小的娃娃更别提丢了孩子了，铜头不由得犯了难。尽管没有找到娃娃的家，但是朴实善良的渔民还是非常愿意帮助死里逃生的两人，不仅给铜头准备了丰盛的渔家饭，还找来奶娘给娃娃喂了一顿奶。
奶娘喂完奶抱着孩子从屋里转了出来，对着铜头说：“大哥，我看着孩子细皮嫩肉的，可能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不如明一早您去镇子上问问？”
说着从孩子的贴身衣物里摸出一块玉牌，湛清碧绿的玉牌上一面是碧波中的一座仙山，另一面是一个“墨”字，玉牌温润光泽，入手冰凉沁人心脾，雕工精细，惟妙惟肖绝非凡品。
铜头看了看玉牌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这里是华林镇下辖，这孩子的家也许就在镇子上，正好村里每天都有前往镇上市集买卖的车队，他休息了一宿就同村民搭车到了镇上。
华林镇是江口入海前的最后一个镇子，是拥有几十万居民的大镇，要找起来也是颇费功夫的一件事，铜头在镇上一边打零工一边打听谁家丢了孩子，一眨眼就是一个月的功夫，铜头每天带着孩子同吃同住，从自己熬米汤、鱼汤喂孩子到后来找奶娘奶孩子，从不埋怨牢骚，慢慢的孩子已经成了他生命力十分重要的一部分，那份浓浓的父爱渗透到了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每天最开心的就是看到孩子的笑，那样的笑容可以治愈一切。
铜头从奶娘家接回了娃娃，他每天的工钱几乎全用在了孩子身上，自己宁可少吃一顿，也不能断了孩子的奶，他把孩子搂在怀里，噘着嘴逗的娃娃咯咯咯乐个不停。
“娃娃呀娃娃，都找了这么久也没有你家人的消息，要不你便跟在我身边，咱爷俩一起过日子吧，我答应你一定不会放弃的，只要一有消息，就送你回去可好？”
娃娃笑的更大声了。
铜头心里美滋滋的，继续道：“娃娃，你放心，只要有一口吃的，我都不能饿着你，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是养活你还不成问题。”
娃娃还是笑个不停。
铜头摸了摸娃娃光溜溜的脸蛋，在他的悉心照顾下，娃娃这些日子不仅没有瘦，反而长胖了不少，一张笑脸更是透着光的漂亮，铜头再次被笑容感染：“你看我这岁数，做你爹肯定是不行了，那我就做你爷爷可好？”
这一下子娃娃高兴的手舞足蹈。
铜头更是眉开眼笑：“好好好，看来你是同意了，我也总不能老是叫你娃娃吧，得给你起个名字，贱名好养活，我又是个挑夫，你就叫扁担吧！扁担是咱们这行的命根子，男娃娃还得结实扛造。”
娃娃咯咯嘎嘎的伸出小手扯着铜头钢针似的胡子，别提多开心了。
铜头激动地把娃娃举到空中，兴奋地喊着：“我的乖孙儿小扁担，我的好孙子小扁担，咱爷儿俩以后就相依为命了！”
铜头和扁担自此便在华林镇住了下来，铜头没有食言一直在打听小扁担的家人，可是也从来没有得到结果，人们每天都能在街上看到铜头挑着自己的竹扁担，一头挑着自己的孙子小扁担，一头挑着货物穿梭，日子虽苦，但是小扁担却不曾受罪，在他的陪伴下，铜头的日子过的开心的不得了。
春去秋来，几经寒暑。
“爷爷，爷爷。”三岁的扁担举着隔壁大婶给的糖葫芦跑过来。
铜头虽经历了生死，可是脾气秉性依然没变，为人仗义，乐于助人，几年时间在华林镇同样落下了好名声，街坊四邻见他一人拉扯一个孩子不容易，也都纷纷伸手相助，总之好人到哪里都有好人榜，爷孙俩过的也是开心自在，扁担也十分懂事，他不愿爷爷每天还要挑着干活，就自己乖乖等在家里，在街坊们的照看下，东家玩会儿，西家睡一觉，孩子长得白白净净、漂漂亮亮又懂礼貌，到了谁家都是爱不释手，混了个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为了表示感谢铜头也经常准备些蔬菜瓜果鱼虾蟹肉回赠四邻。
铜头刚刚下工，今天生意不错，才跑了两趟就挣了往日三天的钱，因此也早早回来陪扁担，一见孙子迎上来连忙蹲下身子一把搂过来。
“乖扁担，等下爷爷带你去吃肉肉好不好？”
“好，爷爷，这是婶子给的糖葫芦，爷爷先吃一颗，可甜了！”扁担一边把糖葫芦送到铜头的嘴边，一边伸出小手给他擦汗，爷孙俩的温馨一幕看得周围的人心里一暖，不住称赞，谁能看得出他们并不是亲生的祖孙呢。
“哎呀！这不是，这不是铜头哥嘛！”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铜头抬头去看，竟是东关码头的王四。
王四上前一把拉住铜头的胳膊，眼泪刷的一下就留下来，当年铜头为了大家惹上官司，都听说他被判了死刑，然后转召为民夫送到水军，码头上的哥们弟兄也不知道去哪里送行，过了没多久就传来了水军大船遭遇风浪失事无人幸存的消息，整件事的起因正是王四，大家感念铜头的好，所以很长一阵时间王四在码头上都抬不起头来，今日一见铜头竟然还在人世，王四自然激动万分。
“铜头哥，真的是你呀！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王四激动地全身都在哆嗦。
铜头早就忘了那段经历，更不会认为自己的事是因为王四之过，这会旧友相见也是激动万分：“王四兄弟，你怎么到华林镇来了？”
“铜头哥，铜头哥，你可想死兄弟了！”王四语无伦次的扯着袖子抹眼泪。
扁担眨着大眼睛看着王四：“没羞，没羞，大男人的哭哭啼啼。”
一句话把两个老泪纵横的男人都逗笑了，铜头抱起扁担说：“扁担，叫四爷爷，四爷爷是爷爷的好朋友。”
“四爷爷！”
奶声奶气的一声喊，把王四开心的在兜里乱摸着想要找些礼物送给孩子，可是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只能抓出一把铜子放在扁担手里：“拿着，四爷爷没给你带礼物，你拿着去买些好吃的。”
王四还在纳闷铜头没有家室，这才几年怎么连孙子都有了，再一想，不对呀，年头也太短了吧！这孙子都这么大了，其中肯定有故事。
扁担双手紧紧搂着铜头的脖子不肯接钱，打小爷爷就教育他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街坊四邻从小看他长大，吃的穿的都送给他，他也是从来不拿别人给他的钱，小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铜头也劝道：“老四，你这是干嘛，一个孩子给他钱作甚？今天高兴，咱们下馆子，我请客。”
王四见孩子不要，也改口道：“对，下馆子，我请。”
小酒馆里，铜头和王四点了几道下酒菜，又给扁担叫了一碗面，老哥俩一边吃一边聊，铜头把自己的这几年的经历讲给了王四，王四这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他又把铜头走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铜头，水军大船沉没损失了民夫和不少物资，朝廷便派人前来调查，这一查就查出了问题，先不说物资中的猫腻，但就是这批民夫的身份就有很多疑点，不少案子都含含糊糊说不清楚，于是惊动了枢密院，一番调查，几个知县都被枢密院抓了起来，其中就有洪亮、吴春华等人，牵扯的案子也一一做了平反，消了罪名，简单地说就是铜头已经不再是罪民，他恢复了平民之身，只可惜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铜头听完感慨万千，自己罪或不罪全在别人的一念之间，要不是东窗事发，他也将背负一生罪名，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最终恶人也都得了报应，自己的不白之冤也被洗清。
王四举起酒杯，问道：“铜头哥，兄弟敬你一杯，祝你洗脱冤屈，重获新生。”
“好！”二人酒杯相撞，铜头一饮而尽。
王四一边给铜头满酒，一边问道：“铜头哥，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铜头低头不语，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打算。
王四继续道：“铜头哥，在外千日好也不比在家强呀，既然事情都过去了，回去吧，回家吧！”
铜头沉默了良久：“是呀，外面千好万好也不如家好，出来这么多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就是，就是，您可不知道兄弟们多想您呢，就为这事我可没少挨埋怨。”
铜头看看一旁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的扁担，对王四说：“兄弟，你和船家说说，能不能带我们爷俩一起回东关。”
王四一拍大腿：“着呀！不瞒你说，这次的船东是我的老主顾，带上您一起走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您就回去收拾收拾，咱们后天就起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