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善良的女人死于婚姻

    还记得在听到韩语老师死讯的那一天，我刚好跟沙乐一起在食堂吃麻辣米线。班里一位喜欢和女生打成一片，比较爱传消息的男生小凡遇到了我们，便八卦地跑过来传播老师去世的消息。

    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我猛地抓住小凡的胳膊追问他：

    “不要开玩笑，你确定死的人是韩语老师吗？”

    “没错，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我听说就是这学期刚刚开始教我们学院选修课的那一位。”

    “可是来我们学院教韩语的老师应该不止她一个吧，兴许”

    “但是教低年级选修课的只有她一个！还有一个韩语老师是常年在老校区教学长学姐的，通常不会到我们这边来。所以是不会搞错的。对了月半，我记得你也选修了韩语课吧？死的就是你们那个老师听说她还挺漂亮的。”

    听完小凡的话后，我不由得手一松，筷子都掉到桌子下面去了。时间真的很残忍，还没有给我一个接触老师的机会就带走了她。看到我的异样之后，小凡也有点儿始料未及，毕竟现今的师生关系普遍都不太浓厚，他没有想到韩语老师的去世会对我产生刺激。小凡赶紧安慰我道：

    “你也不必太伤心。我听说韩语老师是自杀的，她自己半夜从31楼的住所窗户里跳了下来。应该是当场死亡，没有遭受很多痛苦。”

    “小凡说得有道理。”

    沙乐也想着办法安慰我：

    “月半，既然你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反常状态，说明她有心理压力很久了，相信她已经是到了被折磨得不能再呼吸的地步。这次可能也是对她的解脱”

    沙乐说着说着也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她知道安慰人的道理我都懂，但是我不会立刻就能释怀。毕竟之前我就注意到了老师的异常，并且想要去了解她倾听她，但是碍于临近期中考试，我的课业压力大暂时未能成行。现在韩语老师已经失去了生命，我的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愧疚。老师的生命不能白白逝去，我想要知道她承受不住的心理包袱是什么，也就是探究逼死她的原因。

    当天晚上，思虑过重的我躺在宿舍里，辗转反侧地无法入睡。诚然，我不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以前查事情的时候多多少少也会有点儿怕黑怕鬼。但是不知怎的，一想到韩语老师生前温声细语跟大家讲课的样子，我觉得她就算是变成了鬼也不会随便祸害人。好人死了也是好鬼。

    想到这里，一瞬间我就不害怕了。我赶紧翻出了在刚刚开学时，韩语老师给我们留过的她的电话号码，然后编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想要发送给她。短信里面写满了我对她离世的惋惜和困惑，以及一点点希望整件事只是个乌龙的期盼。

    然而在短信即将要被发出的一瞬间，我按了删除键。此后我不断地编写之后删除，再编写再删除着短信的内容，总觉得词不达意。过了良久，我最终还是发出了一条短信。千言万语，只是汇聚成了短短的两句话：

    老师，你还好吗？我很想念你。

    发送完毕后，我就侧躺在了床上，一只手紧握着手机，同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紧屏幕，紧张又期待地渴望着老师的回信。然而奇迹没有发生，我的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困意袭来，我也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当我无精打采地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教室的时候，看到沙乐已经给我占好了位置。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给了我一张写得满满的a4纸。我这才发现上面竟然记录的全都是曾经跟韩语老师走得较近的学长学姐的联系方式，以及沙乐打探到他们说过的有关老师的内容。仅仅一晚上就能收集到这么多资料！我看后不禁觉得颇为惊喜，想追问沙乐是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可是当我一抬头，话还没说出口就什么都明白了。我看到沙乐也顶着两个黑眼圈。看来昨晚没有休息好的人，不止是我。

    为了不辜负沙乐的尽心搜索，我决定一定要将老师去世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我仔细地阅读了每一条学长学姐们关于韩语老师的谈论内容，越看越觉得老师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更加地生动清晰。原来在两年前，老师还是很喜欢和学生打成一片，经常提前赶到教室，下课后最后一个走的性格。

    这两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故？竟然能让一个人的性格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于近期的时候，老师连之前跟她很熟悉的学长学姐们都不愿意交流了，大家都约不到她聚会。所以关于老师近期的咨讯，大家都一无所知。不过有一条线索是肯定，那就是学长学姐都一致认为：

    韩语老师的性格是从她结婚后开始转变的。

    原来就在两年前，步入30岁的韩语老师架不住亲朋好友的催促，开始接受了周围人安排的相亲。在一次同学刻意安排的聚会上，她重逢了初中时候的同班男同学。虽然该同学样貌不佳，在家啃老，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但是他一眼就看中了气质绝佳的韩语老师，对她发起了猛烈的攻势。最后在周围亲友催促结婚的压力下，老师认为男同学对自己不错，感动之余就同意了结婚。然而估计除了男同学本人，谁都没有想到，这次婚姻把老师逼向了绝路。

    可是这个男同学，也就是老师的丈夫姓甚名谁，他对老师做了什么残忍的事？学长学姐们也都不知道了。他们只是觉得老师在结婚后看起来越来越憔悴，性格也越来越自闭，最终拒绝了和所有人的社交，身体也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下去。

    看完沙乐的记录之后，我对老师的丈夫产生了很大的怀疑，甚至一度怀疑老师究竟是不是自杀。可是我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又应该怎么查下去呢？

    机会很快就到来了。当天晚上，一篇贴子震惊了整个校园。原来是韩语老师的母亲在网上写了长篇的博文，想要借用舆论给警方施压，把已经定性为自杀的案件重新翻出来审查，请警方仔细查明女儿的死因。在那篇长长的博文里，老师的母亲详细地向大家描述了她的女儿是一个怎样的人，近几年性格是如何发生的转变，以及婚后具体遭遇了什么痛苦。

    通过这位母亲博文中所附的链接来看，原来韩语老师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在网上匿名发帖，想要找个渠道倾诉求人开解，于是她详细地对网友们剖析了自己的婚姻生活。然而悲哀的是：当时的网络环境中充满了浮躁的氛围，所以浏览者们无不怀着幸灾乐祸或者觉得发帖人是故意出位想出名的恶意揣测心态，反而对老师进行了冷嘲热讽。

    网友们的恶言恶语像匕首一般扎透了韩语老师本就摇摇欲坠的心。更糟糕的是，网上的言论甚至在事发的三个月前越演越烈，到达了有网友想要人肉老师的地步。甚至有某些可能是老师丈夫或他身边的相关人士放出了老师在中学时期的照片。那时候的老师不会打扮，衣着朴素，还戴着厚厚的眼镜。于是就有人带头嘲讽她：

    “长这么丑，活该拴不住男人！”

    这些网友的恶行成为了压死老师的最后一根稻草。而老师由于从大学开始就常年待在国外，最近几年才回国任教，因此身边没有知根知底可以倾诉的朋友，也不好意思把自己的隐私拿出来跟学生们说。毕竟她和其他很多的女孩一样，对父母向来是报喜不报忧，所以在婚姻生活中有了委屈也是绝对不敢跟父母抱怨的。

    直到韩语老师死后，她的母亲才在知情人士的引导下知晓了这篇帖子的存在，从而获知了看似光鲜亮丽的女儿实际遭受的悲惨婚姻生活。然而警方已经把案件定性为自杀，而且老师名义上的丈夫还依旧住在老师全款买的房子里，进而将继承老师的遗产。老师的母亲实在气急攻心，但是又走投无路，所以才找到了曾经跟老师有交情的学长学姐们，由她口述，学长学姐们帮忙在网上发帖求救，想让警方重启调查，彻查老师的死因。

    我仔细地看着老师母亲的泣诉，再看了看老师在去世前的一年中更新的求助帖子，心痛得眼泪止不住地流。原来外表一向优雅坚韧的韩语老师，竟然有着这样难以启齿的故事：

    老师的那位名义上的老公，我们在这儿就暂且把他称作为杰森吧，因为大家后来发现他的网名与这个名称相似。杰森和老师都是隔壁省的人士，两人是初中的同班同学。但是在学生时代，两人没有过什么交集。杰森的家庭情况一般，老师的原生家庭就更是贫困。为了支持女儿读书，老师的母亲虽然身体不好，但是一直坚持接缝纫相关的零活儿来帮女儿攒学费。好在老师从小就学习成绩非常好，考上大学之后更是拿到了国家奖学金，再加上助学金的发放，基本上老师上大学之后就没有花家里什么钱。

    大一刚结束的时候，老师就被学校选中去参加了到韩国上学并且拿双学位的项目，老师也积极地勤工俭学，从而就开始了完全不需要拿一家里一分钱，还开始补贴家用的生活。在博士毕业之后，老师为了离父母近一点儿，方便照顾老人，便放弃了国外的高薪工作，来到了我们学校任教。因为这边的师资水平比隔壁省市的教学质量高一大截，同时离家也比较近。

    老师很快就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在这边买了房子，她以前也常常与母亲畅想，等哪天母亲不想再干活儿了，就可以来自己这边享清福。然而一切的畅想都落空了，从老师准备结婚的那一刻起，她的生命和她父母的美好未来，就注定会结束。

    由于父母看到周围很多不如自己女儿有出息的孩子都已经结婚生子，再加上左邻右舍的舆论压力，所以他们就经常给老师施压催婚。本来在国外没有感受过结婚压力的老师也突然觉得压力大增，为了让父母安心就没有拒绝，任由着周围的亲朋好友为自己牵线。

    然而有些人的牵线仿佛就是来报仇的，他们打着“为了你好”的名号，生怕你不往火坑里跳。也许在他们惨淡又失意的人生里，看到原本“高高在上”的人陷入泥沼就是他们最大的乐趣。有些亲朋好友给老师介绍的人，简直就差在脸上写着“强取豪夺”几个字。也许对于某些其貌不扬又毫无一技之长的男士来说，婚姻是他们唯一可以“合理合法”地抢夺女方一切资源并“奴役”女方的机会。你没有钱，没关系；你长得丑，也无妨。只要你死皮赖脸地缠着一个条件比你好的女生，给她施压，骗过她的家人，最后能成功地逼迫她嫁给自己，那么你就什么都有了。而最可笑的是，周围很多人还觉得“这就是正常”。

    于是在见过了很多离谱的男士之后，老师在同学安排的聚会上跟杰森相遇了。虽然杰森长得又矮又胖，一无所长，但是周围的人却夸他“老实”，说他一定会对媳妇儿好，老师嫁给他之后肯定能过得踏实。作为一个旁观者，大家一眼就能看出周围人劝老师的话有多么的可笑。老师自己的生活本来就是踏实，此时却无端端地为了有个人能“踏实”地对她，交出自己的一切身心和资产去与他结婚，这件事难道就不滑稽吗？从头到尾，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迫使了一个本来拥有着踏实生活的女生失去了原本的生活，并且在灾难发生时没有劝她及时止损，反而逼迫她忍受，说什么“大家都是一样的”，从而最终逼其走上了绝路。

    总的看来：所有人都在打着“正义”的旗号，掠夺了一个女生美好的一切，再随意地分配给了一个本来与她毫无关系又配不上她的男人。而所有人还对此乐此不疲。

    在这种可怕的现实下：唯一能够拯救老师的其实是她自己。然而悲哀的是，她太善良了，善良到只会伤害自己。身在局中的人总是难以看破舆论裹挟她的目的，有着“传统”观念的她只能被胁迫着前进。于是她莫名其妙的结婚了，嫁给了那个人人都说“老实”，会对她好的无业初中同学。她可能也曾想要说服自己，给自己一个接受对方的理由，但是理由又是那么地乏善可陈。也许仅仅是因为对方在下雨时给她送过一次伞，在她生病的时候在短信上问候过她几句，大家就都说对方是个好人。就这么点事情，却成为了大家都称赞推荐那人的理由，真不知是谁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