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许是昨夜太过疲惫,一大早起来,苏池浑身腰酸背痛,几乎下不了床,连走路都很艰难。
苏池一边痛骂着陈听妄浑蛋,一边下床寻找手机。
“别骂了,我在这头都能听见。”陈听妄躺在床上,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苏池咬牙,一瘸一拐地来到客厅。
“我干什么了?”陈听妄明知故问,拐弯抹角地诱导她说出那事。
……你还是人么?
“……”苏池不敢想象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只是回想起昨夜,苏池依旧脸红心跳。
这浑蛋把她折腾到凌晨四点才肯罢休,导致她今天中午才醒。
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苏池伸了个懒腰,剔透的瞳孔透着日暮的阳光,像沉在湖底的一块清玉。
拿起手机,苏池收到了几十条来自吴穆的未读消息。
真能发。
眼见消息框还在不停地往下弹,苏池连忙点进去,翻到最上面一条消息,从头看起。
【你知道吗?今天肖扬来看我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居然跟我表白了!】
【你说我该不该答应他呢?】
……
少女总是对情爱之事格外敏感,每次被人表白便激动不已——
尤其是被自己喜欢的人表白。
吴穆兴奋得跟个定时炸弹一样,一大早狂发消息。
相见一个人,就好比心脏在和煦的夏日私语里跳动至凌晨。
那些埋藏起来的思念,会一步步天光大亮。
苏池语塞。
怪不得她梦中总是听见“叮咚”的声音。
她给“始作俑者”建议道:【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答应呗。】
吴穆有些自暴自弃:【可是你也知道,我这病……】
苏池第一次见到吴穆如此脆弱的一面。
印象中的她,应该是生而无畏,敢直面一切风雨的。
纵然世间百态喧嚣,她却决意带着不可一世孤傲。
可她现在竟也被疾病折磨成了这副畏缩的模样。
就好像一个自卑的小人,将自己关在厚厚的小黑屋里,终日不见光亮。
宿于幻想的一生,无在乎虚妄。现实与浪漫主义交织的火花在深夜发亮,悲悯与骄傲共同生长。
如虚过影,日日荒唐。
苏池无比认真地打出了对方的全名:【吴穆,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可我就是怕。】
怕什么呢?
死亡?还是时间?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
所依赖的痛苦和破碎的思想则是活着的证明。
那个正午,她们聊了很久,手机烫得和心一样。
下午临走前,苏池又去了一趟医院。
她这次是来和吴穆告别的。
过了今天,她将彻底离开这个城市,不问归期。
家里的烟已经抽完了,于是苏池在半路上买了盒烟抽。
不过才半个月而已,竟然抽光了三四盒。
该戒了。
烟雾横斜,飘下的灰稍冷。
余下的,还有肆无忌惮的风。
她无声混迹在于人群中,就如同过去的她慢慢从喧嚣中剥离。
两人依旧是寒暄几句,不同的是,吴穆给了她一封信。
苏池想要拆开,却被吴穆阻止了:“这个现在不能拆,万一哪天我死了,就把这个交给肖扬,让他亲自来看。”
“你不会死的。”苏池咬牙,“不就是普通的胃病吗?怎么会死?”
“其实我得的并不是普通的胃病。”语调单调如冰,“而是——胃癌。”
胃癌。
两个字重重地敲在苏池心上。
苏池不敢相信:“怎么会是胃癌?!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化验单就在医生手里,你可以去看。”吴穆顿了顿,继续说,“其实你是除我亲人之外,唯一一个知道我病情的人。”
“我怕你们担心,所以一直没告诉你们。”
苏池心如刀绞,痛心疾首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我们也许会更难过?”
见病床上的人沉默不言,她又连忙接话:“不就是胃癌吗?肯定可以治好的!”
“我也想痊愈。”吴穆苦笑,眼神空洞地望了望天花板,“接下来就听天由命了。”
苏池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
苏池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吴穆做些什么,只是垂首,默默地帮她盖上被子,然后掖好。
“你的信件,我会帮你给他的。”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覆盖住半边脸,看不清神色,只能听出声音有些颤抖。
苏池忽然庆幸自己有刘海。
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她哭了。
苏池这人一生要强,从不轻易在别人面前落泪,就连父亲的葬礼也没有哭。
一滴泪“啪”地滚落在信封上,打湿了大片纸张。
“对不起,把你的信弄湿了……”苏池强忍眼泪,用袖子擦了擦信封。
擦完眼泪,她终于抬起了头,而吴穆也是第一次看见她哭,手不知所措地停在半空中,欲言又止。
经过泪水的沾染,苏池的眼妆晕染开来,一双棕瞳荡漾着水波。
放在平时,吴穆肯定会奚落她,或者狠狠嘲笑她一番。
可此刻嘲笑的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苏池即将离开时,吴穆叫住了她:“苏池。”
“怎么了?”
在灯光的熏染下,吴穆流下了眼泪:
“我很荣幸能够认识你。”
“……”沉默了几秒后,苏池将背过去的身子转回来,回应了她一个笑脸,“我也是。”
一杯清酒藏于眼底,胜过花开花落十里。
然后,两人相拥。
拥抱那颗最孤独最独特的心脏。
树影婆娑,晃得剧烈,她努力着不熄灭。
感伤之余,摇落一地簌簌的枯叶。
就这样离别,从不困于枷锁之内。
她是注定孤独的自由行者,爱恨都漂亮。离群索居,是为了无爱无恨地活着。
虽然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走之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找陈听妄告别。
由于昨晚的缘故,苏池一直不好意思正视陈听妄,但分别迫在眉睫,逼迫着她静下心来和他告别。
苏池不想把气氛搞得伤感兮兮的,跟生死离别一样。
于是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大爷的样子使唤陈听妄:“快给你爹做饭!”
“你想死?”陈听妄冷冰冰地瞪了她一眼。
苏池笑笑,撒娇般道:“开玩笑开玩笑。男朋友,帮我做个晚饭呗,我快饿死了。”
毕竟是男人,傲娇得不行。
嘴上说着不喜欢,但心里还是很乐意的。
尤其是陈听妄这种死要面子的。
这一声“男朋友”直接叫到了陈听妄心里,下一秒,他就到厨房准备晚饭。
苏池美滋滋地坐上餐桌,终于在十分钟后迎来了丰盛的晚餐。
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而且恰巧都是自己爱吃的,苏池忍不住猜测:“妄哥,说实话,你是不是调查过我?”
不然怎么做的恰好都是她爱吃的?
她可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自己的喜好。
“我妈查过你。”陈听妄低头夹了块红烧肉,塞到了苏池碗中。
苏池欣然接受了这块肉,边嚼边问:“你们家搞侦查的?她查我做什么?”
“我妈知道我俩的事。”话语意犹未尽。
想到苏父对陈峙寻做过的事,苏池心里五味杂陈,同时又有些担忧,蹙了蹙秀气的眉毛。
不可否认,宋漫肯定是恨苏家的。
陈峙寻的死,跟苏父有着直接的关系。
“你妈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苏池叹了口气,看向窗外一望无际的天空。
清风吹起日落,东边的山的轮廓处浅浅露出小半轮橙红,衬着微醺的霞,如此温柔。
他是一百个湿吻晕开的滂沱夏日,是黄昏时坠落的夕阳,在她贫瘠的雾野写尽了夏日长夜。
暮色掩盖不住的爱意,点点滴滴渗透出了她眼里的夕阳。
那下坠的夕阳如此耀眼。
她怕她抓不住。
闻言,陈听妄难得敞开心扉,郑重其事道:
“苏池,我喜欢的是你,跟你的家庭无关。”
说着,用手指撩起她的一缕发丝,绕成圈圈,白金色的发丝像小蛇一样盘绕在指尖。
似乎是怕苏池不放心,他又补充道:“至于我妈那边,我会解决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接着,陈听妄瞥了眼手机弹窗,上面显示有个快递已送达。
“我下去拿个快递,等我。”
目送陈听妄走远,苏池轻声嘀咕着:“好想借夜色暗涌,拥抱疲惫不堪的你。”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他为爱坦荡,总是擅作主张,为她铺好接下来的路。
而她,只需要安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一定很累吧。
苏池不知道陈听妄有没有听见这句话,听见也好,没听见也罢。
这些都不重要了。
不久,陈听妄拎着一个礼盒进门。
“这是什么?”苏池好奇地凑过去。
礼盒很小,但包装极为精致,看起来像放了什么贵重物品。
苏池哼了一声。看不出来,陈听妄也会喜欢这种精致的小玩意。
她想打开礼盒瞧瞧,却被陈听妄反常地阻止:
“别动。”
苏池只好将手缩了回去,同时更加好奇礼盒内的东西:“什么东西让你珍惜?”
“反正不是你的。”陈听妄嘴硬。
苏池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自讨没趣地跑开,收拾行李去了。
等苏池离开,陈听妄环顾四周,确认她走了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礼盒,里面赫然是一枚闪闪发光的纯银戒指。
一看就价值不菲。
“看什么呢?”苏池突然又神出鬼没地冒了出来,那表情似乎在说“想不到吧,我又来了”。
“你幼不幼稚。”陈听妄嫌弃地看着她。
“我跟你究竟是谁更幼稚啊。”苏池撇嘴,顿了顿,“陈听妄,我今晚就要回a市了。”
她已经拖了半个月,不能再拖了。
“还回来吗?”陈听妄心头一紧。
“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
好像遗憾总是在夏天出没。
那些藏于心底的没有脱口而出的冗杂琐事,一同在六月的暴雨中结束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促使陈听妄吻上苏池的唇。
他的薄唇贴上对方的软唇,轻轻摩挲。
他的吻突如其来,却缱绻着无限爱意。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挪向了她纤细的腰肢,且逐步向她的衣内探索。
“陈听妄,别在这里!”苏池脸“唰”地红透。
“那你想在哪?”
“我马上都要走了,你也不想让我妈看见这一身的吻痕吧?”
“行,不动你。”
他突然松手,苏池一下倒在了沙发上。
被摔疼的她怒气冲冲地大叫:“你怎么突然松手啊?疼死我了!”
“不是你要的么?”男人忽而低低沉沉地笑。
看在马上就要分别的份上,苏池大人不记小人过,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跟他计较。
陈听妄忽而哑声道:“还会再见面么?”
“会的。”苏池的神情无比认真,“再见面时,我们都要在更高处。”
待到哀雾弥散之时,你我都要在天光大亮处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