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简直就是修罗场

    庭院面积不大，但是应有尽有，深浅不一的绿色以非对称的形式占据着整个庭院的绝大部分，郁郁葱葱，令人沉静。偶有一两处的花枝或是从高处斜着插入，或是从一整片绿皮地上冒出个头，算是一点调皮的点缀，不至于让置身其中的人过于安分，乃至感到无聊。在庭院的右侧部分有一水轻灵的池塘，其中混有各种鸟鸣虫叫，还有无数微小的生命体，形成一个完整而独立的生态圈。藏在池水之上的是一条与周围浑然一体的长凳，四周被藤蔓围出了一片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若不走进是无法发现的。危新觉一眼就明白了，这里大概就是信上说的“老地方”，真是个幽会的好去处！

    张婧絮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她的脸还是红肿着，加上此刻她睁着个水灵灵的大眼睛，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季先生，你还是来了，看来你还是关心我的，我很开心，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了。”危新觉知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所以不自觉地再次羡慕起季单来。

    “你的脸好点儿了吗？”

    “这没什么的，如果这样能让您给我多点儿关心，那就太值得了。今天，你当着夫人的面儿袒护我，救了我，我是特意想感谢您。要不是您，我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说不定又会被打得动弹不得，下不了床。”

    “你说‘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张婧絮的眼睛突然闪动起光泽，眼珠子在眼圈里打了两转，嘴角勾起一丝一闪而过的浅笑，然后立刻换了一副面貌，将舒展开的眉头硬是拧成一团，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没什么没什么，您就别打听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这件事若是被别人知道了还是挺麻烦的，大家肯定会议论纷纷，成为一时茶前饭后的谈笑话，特别不好。有什么苦我自己埋在心底就过去了，受了委屈憋着其实也没啥，挺多不过会抑郁一下，过一阵子就没事了。”

    “不，你得说出来，必须说出来，不能憋着，总得有个排泄口。你放心，尽管说就是，在这里听到的一切我一定守口如瓶，只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在这种事上危新觉是有经验的，他就属于那种有苦往肚子里吞的人，平时来往的人也少，没什么人可以说话，有一段时间，他感觉自己的导演梦和天边最亮的星星一样，时不时地朝它眨着眼，闪烁着光芒，看上去离得很近很近，就在咫尺之间，但实际上的距离却是跨越着星河，数以千百光年的间隔，近在咫尺而又触不可及，这令他灰心丧气了好一段时间，甚至于产生了轻生的念头，他深刻地体会过那种没人可以倾诉，没人可以吐苦水的难受，比千针万剑扎在身上更为痛苦。

    “只属于我俩的秘密。”张婧絮说话轻轻柔柔的，她略带用力地上翻了一下她的眼皮，令两只眼睛看上去更大，更为楚楚动人。只不过和她膨胀起的两腮组合起来就少了一些美感，像只鼓起腮帮子的金鱼，就是在这样的姿态和表情下她继续说道，“那我愿意相信您，毕竟您是我在这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有了您的承诺我就放心多了，以后有什么事我都给您说。”

    “说实话，其实我也挺怕的，有时候我会变得十分消沉，感觉自己就是一具空壳，漂浮在这广袤的宇宙之间，身体里的生命之息在一点点地流逝着，等到什么时候彻底地泄气了，我也就落入尘土之中了，当然没人会记得我。您看我的手，这就是秘密。”张婧絮把自己的衣袖稍微向上提了一提，露出了清瘦的手腕。在拇指延伸至手腕的地方，有一道清晰可见的刀疤，不禁令危新觉为之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前几天，夫人让我去房间给她拿一个紫色披肩，我没有找到，就把椅子上放着的一个红色的披肩给她拿了出去，也不知怎么地就惹怒了她，一把推开我，于是就连同披肩摔倒在了地上，刚好那石子路边有个尖锐的小石子儿，手腕就在那个时候被割破了。我看着红艳艳的血不停地流着，身上又感到一阵阵地冲击，刚开始还能感到疼痛，后面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直接晕了过去，听他们说我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的。”

    危新觉本来对蓝婷的印象还算不错，他只觉得蓝婷只是有些神经质，情绪有点儿飘忽不定，但还不至于是张婧絮口中洪水猛兽一般的人。“这么说是她打的？”危新觉的语气里明显带有怀疑。

    “我骗您干嘛，刚才我们不是还说要坦诚以待嘛，既然您愿意听我诉苦，我就已经完完全全把您当作了我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人，如果您还不相信我，我只能纵身投入池塘以表示我对您的诚心，毫无半点儿虚假。”张婧絮愈来愈激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了，整个重心向前倾斜着，眼看着就要倒下去了。

    危新觉一把将她拉住，几乎就要定下来了，可向前的力又重新得到了积蓄，张絮婧义无反顾地跌落进池塘，如同青蛙跳水一般，在月夜的光泽之下，拍起一大片黑金色的水花，危新觉也被这股不知由来的神秘力量给带了下去。

    “救命呀救，救命呀……”张婧絮噗呲噗呲地踩着水，头顶部基本保持在水面之上，下半部脸忽沉忽起，发出的求救信号也是断断续续，就像一台进水的录音机，却以非同一般的穿透力向四面八方传递着信息。

    危新觉瞪大了眼睛，带着怪异的表情望着她，他的身体站得直直的，丝毫不为所动。这个池塘的水并不是很深，危新觉的上半身几乎全露在水面上，以张絮婧的身高来说，水面也顶多到她半中腰的位置。

    “能踩到底的！”危新觉举起右手，用一根手指着水面示意。张婧絮立马停止了挣扎，骚动到此过半。在她停下来的一瞬间，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晚风吹在枝蔓和叶片之间，发出尖锐嘶哑的声音。

    在池塘的岸边，出现了好几个明晃晃的一星半点在极速地闪动着，一下又一下……有着各不相同的节奏。张絮婧突然像是发疯了一般，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身躯，她的声音以不可替代的穿透力再次压过了一切，撕裂夜空虚假的宁静，水花顿时荡漾而起，以波澜起伏之势拉起了下一序幕的警铃。

    张絮婧跑到危新觉的身旁，一把投入了他的怀里。岸上发出一阵嘘声，投来了密集的手电光。这群好奇的围观者相互在彼此耳边窃窃私语，飘忽的眼神接续传递着，最后聚焦在某一特定的位置上。蓝婷正站在这群好事者的正中央，居高临下地投出刀子般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眼睛，她用力挤了一下眼，然后把目光撤到了四周。

    “你们都那么闲的嘛，不睡觉啦。谁再在这里多待一秒钟，今晚就别想睡觉了，全部去院子里跑圈去，跑到明天第一缕晨光从东边出现。”“还看是吧，还不快给我滚！”

    四周围观的人渐渐散开，几个人惊恐地溜走，还有几个人微微地咧着嘴，满不在乎地甩头走掉，从他们狡黠的眼神里不难猜测，这件事可以供他们津津乐道好长一段时间了，另外还有几个人似乎还有所留恋，好几次回转过身来，但最终还是在蓝婷那瘆人的目光下悻悻离去。等到这些围观者散去后，蓝婷又把跟在自己身旁的人给撵走了，空空荡荡的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无尽的沉默，没人敢开口说话，似乎生怕触动了头顶三尺上方的神灵。

    过了一阵，四周的空气略微有了高低起伏，蓝婷默不作声，但她的呼吸变得凌乱不堪，胸口一上一下，并且上下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在她的气息之中能够感到，那里正有一场海啸在爆发，尤此扰动了周围的气场，有方向行动地传递到了危新觉所立足的那片空气领域，令那片区域变得异常炙热而滚烫。

    下一秒，砰地一声，蓝婷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