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回返-神位
九皇子……是个幽人, 这令岑吟始料未及，一时没有反应。但看其他人神色，似乎都并不十分意外, 包括萧无常也没有震惊。
他像是早有猜忌, 不过被证实, 只是更为用力地卡住了门扇。
“小心。”他低声道。
岑吟闻听此言, 低头向下看去，见那火龙被九皇子抓住了尾巴, 竟僵持而不能挣脱。后方那人正盯着它看, 片刻后忽然手臂上青筋暴起，一把扯住它向后，将它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火龙哀鸣一声，瞬间解体, 化作无数红色的火蝙蝠朝上空飞去。岑吟眼看着那些东西铺天盖地迎面而来, 当即取出符咒意欲护持, 九皇子却将手一张, 自他掌心泛出金光来, 许多金色的麝凤蝶飞舞而出盘旋向上，将那些蝙蝠包裹驱赶, 逐渐汇集在广场上方。
接着他手臂一挥, 那些蝴蝶身上竟释放出丝线来，彼此连接，随着线条变幻, 竟汇集成一张大网, 将那群蝙蝠网罗其中不得挣脱。而就在这时，上方那两只巨大的眼睛也忽然不见了踪影，隐约觉得有一道黑影掠过星辰一闪而过, 却无法捕捉。
岑吟望着那些线，感觉到那它们灵力极强，莫名有些熟悉感，接着便意识到那上面灵气与源风烛的灵气极像，甚至不如说……同出一脉，乃是中原与东瀛的融合之物，借两种术法幻化而生。
但与源风烛极纯的灵力不同，九皇子的灵力四下流窜，暗含混杂的爆裂之气。这昭示者施术者情绪不稳，且心思繁杂。
“他心念不稳……”岑吟脱口而出，“只怕……”
“你与他相识时，可感觉到他有如此磅礴的灵力吗？”源今时在一旁问。
岑吟摇头，表示初见他时……只觉得他是为平易近人的皇子。
“我只知道他双瞳异于常人，除此之外，别无异处。”她道，“他甚至……都不像个幽人……”
“他自小就极擅气息遮掩。只怕他从几岁时起，就在用灵气掩盖他所有的幽人特质。”源今时道，“我从未怀疑过他不是常人，直到有一天……我看到金翼在教他幻蝶之术……”
他这样说着，岑吟才想起来九皇子是源风烛的舅舅，他的姐姐，正是与源氏联姻的南国公主。
“源先生，您被我召请到此地来时，并未对他出手相助。”岑吟道，“是因为您知道他是幽人吗？”
“或许吧。”源今时笑了笑，“我也有差不多十年没见过这孩子了。只是……金翼与他谈得来而已。”
岑吟有种感觉，源今时隐瞒了一些东西。似乎有些话他不想说，也不能宣之于口，好像在忌讳着什么一样。
而台阶之下，九皇子仍旧以蝶网之法桎梏着那些火蝠，包围圈越来越小。然而就在那张网全部交织的一瞬，他却猛地握紧了拳头，而那张金色的网也在瞬间化作了血红色。
它骤然收紧，丝线如刀一般锋利，只消两下便将那群火蝠切成了红雾。
红雾既散，岑吟以为他会收手，然而他却抬起了头，用那双琉璃紫的眼睛望向了源今时。
“源先生。”他道，“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言毕，未等源今时开口，却见一张红网霎时出现在他面前。源今时毫无防备，被那蝶网网住，直带向岩壁，轰隆一声钉在了岩石上。
源今时被束缚其上，动弹不得。而一缕红色丝线则飘然而下，竟卷起那把长太刀，以风雷之势席卷而来，直直地刺入了他的胸腔。
那刀乃是源风烛出生那日，他亲自开炉锻造的，时辰相当，乃是长子的缔命之物，威力不可估量。因此他虽是灵体，被那刀穿透心脏，气劲贯冲灵脉，痛苦难当，喷出一大口血来，滴落在他那一身红衣之上。
“九殿下！快住手！”岑吟朝下方喊道，“你在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应当问问他做了什么！”九皇子笑出了声，“多亏你召请他过来，否则我还当真没有这样的好机会！”
他说着，手指微微抖动，束缚源今时的网顿时将他身上和脸上划得满是伤痕，血顺着丝线滑落，看得人脊背发凉。
“他们这些人，整日里算计，算计我姐姐，算计金翼，”九皇子用他那嘶哑的嗓音道，“联姻，就是个笑话。那两个人……一生的悲剧……全是由他而起。”
他若有苦衷，若身不由己，为何不切腹自尽？源氏哪里还有第二个他，他若死了，一切后续必不能成，他怎么不杀了他自己？
“还有……你们。”
四周丝线漫天掩地而来，流窜在地宫之中。公输缜与冷星绝皆躲避开来，岑吟则挡在了萧无常面前，生怕他无力招架被其所伤。
“九殿下疯了……”她难以置信道，“这地宫有问题……”
“他没有疯。”萧无常在她身后低声说，“他一直……在等机会……”
等一个能和我们当面对质的机会。
台阶之下，九皇子张开双臂，扯住丝线升上了空中。那些蝴蝶在他脚下纷飞，交织成一张红网，而他就立在网上，在半空与他们持平。
“父皇派我前来，非是悼念，而是探查源风烛死因。”他盯着岑吟道，“他在扶桑郡里，一直相安无事，而你们……你们一来他就出事了，所有指向皆说他是自尽，可我不信。”
九皇子说着，抬起一只手指向了岑吟。
“源风烛之事，可与你们有关？”他问，“是不是你们杀了他？是不是？”
两道红丝袭来，被岑吟挥剑挡开，震得她虎口发麻。
“他一直在伪装吗……”岑吟皱着眉道，“说着交个朋友……实则兴师问罪……”
“谁知道呢。”萧无常在她身后哼了一声，“不过……这时机……到是刚好……”
时机？岑吟不懂他是什么意思，这时她听到旁边传来了动静，转头再看一旁时发现公输缜正将森威尔和枕寒星挪到一处安全之地，有丝线窜过来时便挥手一挡。冷星绝则将敖夜架起来，正在尝试毁掉那些线，却发现它们刀枪不入。
这些红丝非同寻常，岑吟心说果然幽人之术异于寻常之法。她持着剑挡在身前，谨慎地盯着那站在血网上的九皇子。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问。
“扶桑郡之事究竟是不是你们所为？”九皇子盯着她问，“是你们杀了他，是不是？”
“对。”岑吟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道，“是我杀的，不是她。”
岑吟被吓了一跳，立刻回头，却见萧无常撑着门抬头看着，脸色依旧是那熟悉的戏谑。
“如何？”他问，“九殿下……要杀我报仇雪恨吗？”
九皇子看着他，额头上渐渐暴起了青筋，双眼猛地一睁，无数丝线朝萧无常直冲而来，似是要将他扯成碎片。
萧无常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忽然双手松开了门扇，猛地将岑吟推在一旁，而后急速向门中退去。那两道门扇迅速合拢，其中莫名卷起风来，将那丝线朝里面扯去。
九皇子意识到了不对，想收回已是来不及了。那丝线贯入门中，瞬间冲开了两道门扇，一下子露出了里面一座神台。那神台就在门前，下方点着两道红烛，桌子上摆着香炉和供品，似乎还在燃着清香。
丝线一入，便瞬间绕在了神台上方的柱子上，一时竟无法收回，显然此地不同寻常。
“快走！”萧无常突然喊了一声。
他想去拉岑吟，但岑吟一见他喊人，竟转头便喊冷星绝和公输缜。那两人会意，先将枕寒星与敖夜推了出去，而后公输缜扯过冷星绝，将他和森威尔一把扔到了门口。
冷星绝落在门前，躲避着丝线正欲入内，却抬头向上看了一眼神台。岑吟看到他神色变了，却被萧无常扯住领子丢向了神台。
他明白萧无常的用意，一手一个按住两个年轻人的肩膀，将他们一同扯了过去。那神台骤然发亮，一下子将那三人吸了进去消失了。
“好个护法神。”九皇子冷冷道，“你敢算计我？”
“算计倒是不敢。我只是一直不那么信殿下而已。”萧无常说着，又将手撑住了门扇，“你在这里游荡了半日，路线摸得门清，早知道我在此地只是装作不知，反而将他们引到这里来，想必……也是知道此地有生门吧？你只是想借我的手先把他们送出去，再把我解决掉。”
“我只想要知晓真相。”
“如果真相就是我杀了源风烛呢？你可要动手？”萧无常问，“九殿下，杀护法神乃是大罪，你确实可以借地宫鬼气行事，但下场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他杀的吗？”
岑吟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九殿下，源风烛是自尽的。”她道，“他将我们困缚在塔楼，我们曾与他缠斗，但并不想取他性命。更何况……”
“何况什么？”
“我一个人外人都知晓源郡守身法灵力非同寻常，九殿下……”岑吟迟疑了一下，但仍是继续说道，“九殿下以为，他若不想死，可有人能杀得了他吗？”
九皇子忽然愣住了。就在他愣神的一瞬，四周血丝忽然燃起了火光，竟被迅速烧断，一下子化成了飞灰。
他衣袖翻起，缓缓落在地上。而与此同时，一道红色身影也落在岑吟不远处，踉跄着站起身来，正是满身是血的源今时。
有符咒的灰烬在他衣摆上落下，显然是他烧了那些丝网，但随后他就只是朝台阶下看，什么都没有做。
九皇子也向上看着他，从他那立乌帽一直到他绣着笹龙胆的靴子。
“我果然……不喜欢东瀛人。”他道，“不论从前……现在……或是以后……”
他说着，忽然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不再转身。
“你们走吧。”九皇子咳嗽了一声，用那喑哑的嗓子道，“你说得对，他不想死，谁也杀不了他。”
他叹了口气，又侧过头看了源今时一眼，眼中紫光渐渐淡去，又恢复了寻常墨色。
“你也走吧，源先生。”他对那人道，“仔细想来我觉得可笑。他自己的父亲都不珍视他，我拿他当个人物又何必。既然是源风烛自选的，就自生自灭吧。”
“你……要去哪里？”源今时问。
“去找祸殃。”九皇子冷漠道，“他们要找的人都齐全了，没什么遗憾。我要找的人，谁也没放在心上。”
“九殿下……”岑吟想说什么，但九皇子却忽然转头示意她不必再言。
“把善心收一收吧，岑女冠，”他道，“好心有时候会害人的，信我。”
九皇子言毕，转头看了萧无常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岑吟不知道他为何要看那个人，就也转头去看他。萧无常正若有所思，见她看着自己，便立刻抬头要她过来，只说再不走时辰便来不及了。
“先把那小子扔过去。”他道，“辛苦他了，撑了一路。”
岑吟知道他说的是森威尔，就上前把他扶起来，踉跄着朝神台拖过去。源今时帮了她一把，岑吟看到他那满是血痕的脸，想问他为何会伤得如此重，却又没有问出口。
她觉得……这个人大约是不想还手吧，九皇子那些话，个个都像刺一样扎在他心口，这也是他拔除不了的东西。
因此她想了想，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将森威尔先挪到了神台旁边，看着他消失了。
如此，正殿前只剩下了她与萧无常，还有公输缜和源今时。但源今时转头看着九皇子离去的方向，忽然叹了口气。
“我不放心那孩子。”他道，“我想去看看。你们快走吧。”
“源先生，这地宫能囚禁恶鬼，对你等是否有损？”岑吟问。
源今时还未搭话，一旁却传来了低笑声。只见公输缜披着一袭狐裘缓步走过来，脸上青铜面具上沾了血迹。
“这里……不过是陵墓一角，最多算一处偏殿。”他对岑吟道，“所囚着不过是些小鬼，因受了地气才这么凶邪，想困我们，有些螳臂当车。”
“正是，所以不必担心。”源今时说着，竟忽然抬手抱拳，“如此，我先走一步，列位告辞。”
他说着，便起身朝台阶下而去，化作一道红光追逐着消失了。
正殿中的神台上，那两只红烛的火光忽然微弱了许多。萧无常撑开门扇，要岑吟进来，欲和她一同离开。
公输缜看着他们进入殿内，却转过身，面相了一片狼藉的大殿。
“此地风水有异，我欲寻王陵一观，以作探查。”他道，“可有需要——”
“需要。”萧无常当即道，“若是阁下能探到幽王寝陵，且帮我看一看，他口中可有饭含。”
公输缜答应了。他见岑吟没有作声，便招呼一句，转身下了台阶。
萧无常看他走了，便示意岑吟进正殿。二人入内之后，两道门扇便在身后徐徐关上了，咔嚓一声合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根本无法开启。
岑吟朝两侧看了看，发现似乎还有两处内室，但她已来不及去看了，香烛越烧越小，只怕不消片刻便熄灭了。
她精神松泛了一些，便抬头去看那神台上供的是何人。但抬头之时，却看到那上面空有一副陈旧古画，画上绘着雾霭祥云，宝顶朱楼，却唯独不见受供奉之人。
“这……”岑吟诧异地去看神牌，发现竟是破烂的，上面的字迹已是腐朽得看不清楚了。不得已，她只能去看画上是否有落款，或许会写着所供者何人。
那古画上的确有一行小字，但褪色极为厉害，只有模糊几个字迹尚可辨认。但写的居然是……
“幽王温孤氏……赠……佛国……第……护法……”岑吟念道，“这上面——这上面供的是佛国护法——”
“是啊，佛国护法。”萧无常点头，“不然，何以用此地做生门呢？西方乃极乐世界，自有出路。”
“但为什么这里有佛国护法的神台？”岑吟不解，“幽寂王……与护法神有交情吗？你知道他供的是何人？”
“我不知道。”萧无常道，“这所供之人，未留下任何气息与神力。”
他打量着那座神台，停顿了半晌后，同岑吟说了一声走吧。
但岑吟看了看火焰，心知还有片刻，便转头盯着他看。
“萧无常，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她道。
“是啊。”萧无常点头，“多得很呢。哎，实在太多了。”
“出去后可能跟我说说吗？”
“容我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岑吟啧了一声，“萧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见到苍梧了。”
她此话带了试探，想看看对方的反应再下判断。随即她看到萧无常的眉毛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你见到苍梧了？”他漫不经心道，“别炸我，我可不信。”
“长得颇高，身材乍看上去略有些魁梧。”岑吟道，“年似弱冠，生了张娃娃脸，学问……不高。”
萧无常这下子确确实实惊住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说了不少话。”岑吟朝神台靠近了几步，“这样吧，如果你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我就把苍梧说的话都告诉你，如何？”
“我……你……”萧无常张口结舌。
“不着急。”岑吟说着，拉住了他的手腕，“给你几个时辰，慢慢考虑。”
她用力拽了萧无常一把，二人直接隐入神台之中，消失不见了。
隐约之间，岑吟感觉到耳边有呼呼风声，却伸手不见五指。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悠长隧道中穿过，不知通向何方，但周身却渐渐泛起了暖意。
虽然松开了手，但她感觉得到萧无常就在她旁边，两人从这劲风中穿过，谁也没有作声。
这样飘着飘着，岑吟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声响，似乎有人从她旁边穿过，停在了不远处跟在他们身后。
“是我。”冷星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一直在等你们。萧无常，我有些话同你说。”
“什么话？”萧无常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倦意，“快说，我累得很。”
“你看到那处神台了吗？”冷星绝问，“我刚刚探查四方，竟觉察不到一丝灵气流传，如荒废一般不知供者为何人。”
“只能说，或是此人隐匿得太好，或是此人已经……不再是护法神了。”
“若不再是，这神台便不能用。既能用，他定然还在其位上。”
“幽寂王陵出现护法神供位，这似乎不太正常。”岑吟开口道，“是否有其他意图？”
萧无常和冷星绝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只听咔嚓一声，旁边忽然亮了起来，原来萧无常不知何时居然举着一盏油灯，混光的火光将周围照亮了。
岑吟发现他们居然在飘，如神仙一般悬浮在半空，速度极快。身处之地的确像是隧道，两旁则是两道石壁，上面绘着许多壁画，极快地掠过身边，不能仔细看清是何内容，只大约看得出与佛国僧尼有关。
“果然是佛国壁画……”冷星绝叹道，“萧无常，这就意味着……”
“这就意味着……”萧无常低头看了看油灯的火焰，“佛国护法神内，有叛变者。”
他说着，忽然吹灭了火光。
冠冕堂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