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慰问演唱会结束, 就连夏目这样历经风霜的老人家都有些顶不住了。回到家中后，小猫咪焉头巴脑地挨靠在飞鸟身旁，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些许慰籍。
演唱效果太过惊人, 现场的观众尚不能做到自持，坐在电视机面前无需注重形象的横滨民众就更做不到了。
相依为命的母女宅邸中。
“麻美, 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政府已经在想办法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要是有办法我的大河就不会死了。假惺惺地点什么希望火种, 难道这样做我的大河就会活过来吗？”
“……”
“母亲, 我的孩子死了啊，活着的孩子却被人们称为希望。”
女人歇斯底里地质问着：“凭什么，凭什么死的不是他们的孩子？他们都该去死啊！”
一记耳光“啪”地响起, 母亲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做法不妥，抹了抹眼泪说：“麻美,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冷静一下吧。”
大门被“砰”地合上, 名为麻美的女性把头深深的埋进胸口，昏暗的房间内只有电视机还在吱吱呀呀地运转着。
慰问的歌曲一首接着一首，直到清澈的吉他声响起, 才使得这位沉浸在独属于自己悲惨世界中的女性有了些微反应。
少女空灵的歌声如同穿透黑夜的母亲的摇篮曲, 不够激烈, 却直击灵魂。过往与孩子幸福的回忆在眼前一幕幕闪过，麻美已经分不清是快乐还是忧伤，只觉得想要大哭一场。
直到歌声停止，女人才后知后觉的直起身, 双眼无神地盯着电视机。
舞台的机关启动，所有灯光汇聚在中央, 巨大的篝火堆从地下缓缓升起, 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抱着手臂长短的火炬, 试图点燃整个篝火堆。
微风吹过的裙摆与摇曳的火光铸就了所有人难以磨灭的记忆，火焰亮起来的那一刹，心里是否有那么一个角落也被点亮了呢？
这一刻，女人终于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号啕大哭起来。
……
这场说不上成功也说不上失败的慰问演出就这样落幕了，虽然最后也没有在体育馆附近看到自己的小伙伴，还差点被奇奇怪怪的陌生偶像缠上，飞鸟还是在心里松了口气。
因为她那首歌的缘故，台下的观众哭得死去活来，后面上台的明星艺人都差点表演不下去，这也使得飞鸟成了众多艺人心中最特殊的歌手。
说记恨吧，每每听到那样的歌声又会被打动；说喜欢吧，每每想到被这么个小姑娘遮掩了光芒，心里又觉得别扭。
不少歌手在背后感叹，这大抵就是同天才同处一个时代的悲哀之处。
校园里热闹依旧，飞鸟打发走来找她闲聊的同学们，抱着一杯牛奶坐在座位上翻看着报纸。
《今日横滨报》对这场慰问演出做了详细的报道，飞鸟一直以为娱乐小报在介绍艺人时会更加详尽，没想到反而是这种风格偏正经的报纸对她的表现大书特书。什么“在地狱中绽放的天籁之花”、“行走的治愈天使”，看得她愈发难为情，连脚趾都羞耻得绷紧了。
飞鸟不清楚的是，其实几份娱乐类型的报纸也针对这次慰问演出发表了文章，却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这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总不能撇下一众老熟人对着个后辈大夸特夸吧，娱乐小报也是要处理人际关系的。他们只能期盼着和吉影事务所商谈成功，好让这位出众的新人接受个人专访。
不过飞鸟也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的受欢迎程度，就连早上买菠萝包都被红着眼睛的老板娘强行塞了一盒牛奶，招呼着下次再来。
还没上课，惨案发生前考试的试卷终于被发下来了，飞鸟看着前方空座位上写着“中丸”字样的试卷，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被救下的红发男孩竟是自己的同学。
她所在的班级只多出一个空座位，其他班级呢？没人知道。
“如果数学学科需要辅导，可以尽情找我帮忙。”
思绪被打断，飞鸟惊愕地看向头一次主动与自己说话的同桌，对方摆放在桌上的满分数学试卷异常显眼，她忍不住抿了抿唇，捏着数学试卷的手都更用力了。
在日本，两分的差距也需要补课吗？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会想办法提高的。”虽然口头上拒绝了补课提议，飞鸟到底是分出一丝精力观察起自己这位同桌来。
国木田独步看上去确实与往常不太一样了。他不仅收回了夹在课桌中间的小本本，面部表情也更加严肃，上课时甚至走神了好几次，还经常望着窗外发呆。
午休时，飞鸟正打算享用自己的菠萝包，这位保持着一动不动姿态大半天的同桌再次开口了。
“飞鸟君，你的歌唱得很好听。”
听到国木田的话，飞鸟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回复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从你的歌声中听到了很多东西，你是位善良的女性，也是个有思想的好人。”国木田态度严肃地向飞鸟弯腰致歉，“我很抱歉，之前一直对你带有偏见。”
这话一出，飞鸟也认真起来。她放下菠萝包，慢吞吞地问：“你看上去变了很多，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不……我只是觉得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浪费时间。”
这么说着，国木田独步抱着他的理想笔记本露出回归校园后的首个笑容，是很微浅的笑，却带着释然。
“飞鸟君，你是个有理想有深度的人，其他人不懂，但你应该是明白的。”
飞鸟疑惑地看向对方，却听到他认真地说：“我已经不打算再这样下去了。”
“不敢想象这样的惨剧竟然发生在自己的身边……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在我身边死去了。”
“我会跳级，尽快申请毕业。”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改变这一切。这座城市无法改变我，就让我来改变这座城市吧。”
国木田清澈的眼眸中满怀憧憬，飞鸟在里面看见了属于这座城市的真正的光。
她到底是对着这个诚挚的少年笑了笑。
“重新认识一下吧。国木田君，你好！我是新来中等部二年一组的飞鸟。”
国木田独步呆了呆，心里涌上说不出口的难言感受。他擦了擦眼镜，郑重地握住飞鸟的手，“飞鸟君，我是即将离开中等部二年一组的国木田独步，请多多指教。”
两人相视一笑，扔掉之前所有的不愉快，最后甚至交换了联系方式。
铃声响起，本应是放学的时间，国木田独步却还留在座位上，就像是要将二年一组教室内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
飞鸟理了理卷曲的长发，最后看了眼国木田独步呆坐在座位上的身影才背着书包回家。
有些决定是做了，当事人心中的不舍谁又说得清呢。
这天晚上飞鸟和美佐子吃的依然是奈良德里先前带来的粮食，事实上因为数量过多，她们已经连着吃了一个多月相同的晚餐了。
刚苦着脸吃完晚餐，大门就被敲响了。
飞鸟打开门一看，却是被巨大的旅行包压得直不起腰的奈良德里和她的同班同学麻仓杏。这位向来斯文的经纪人看上去很是狼狈，西装被碾出褶皱不说，衣服还被汗水打湿了一大片，麻仓杏则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笑容灿烂得过分。
“女士们，快来猜猜这是什么？”
美佐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会又是干粮吧？奈良君上次带的还没吃完呢，再这么吃下去别说飞鸟，就连我都快要受不了了……”
驮着旅行包的经纪人倒是不在意这个，冲着两人摇了摇头，只是喜上眉梢的神情怎么都压不下来。飞鸟盘坐在地上，托着下巴迟疑地说：“难道是老家特产？”
麻仓杏笑眯了眼，否定道：“不是哟。”
奈良德里不再卖关子，拉开旅行包拉链，一边将旅行包推倒一边开怀地说道：“飞鸟君，恭喜呀！”
从旅行包中倾泻而出、如同雪花般飞舞的信件瞬间将盘坐在地上的少女掩埋。
闻着扑鼻而来的墨香味，飞鸟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又躲进了邮箱里。
“啊呀，”美佐子惊喜地将飞鸟从地上拉起来，“难道都是歌迷来信？！”
奈良德里笑得脸上都起褶子了，“这还只是一部分经过排查没有异样的，我先给送来了。剩下的信件还堆在公司里，经过检查后我再送来。”
“寄给飞鸟君的信件太多了，我想送信小哥都不耐烦看到奈良先生这张老脸了吧。”
麻仓杏帮忙整理信件的同时还不忘吐槽，奈良德里笑呵呵地把信堆到一旁，也不计较她的失礼，“虽然有时候事务所会帮艺人回信，但是我想着好歹是飞鸟第一次收到歌迷来信，就送来给咱们的明日之星看看。”
“哈哈哈，这可真是，”美佐子喜气洋洋地拆开一封信件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第一封信件内容是死忠歌迷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飞鸟彩虹屁。
她戏精附体似地用戏剧腔调读了出来，于是被羞赧的飞鸟没收看信资格，惹得这位成年女性对着她好一阵撒娇赔不是才作罢。
第二封信件的寄件人是个少女，言辞之间颇有些激进，看上去精神不太稳定。最为诡异的是她除了表达对飞鸟歌声的喜爱外还一个劲夸赞她的品格，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精神偶像，这就很奇怪了。
飞鸟纠结了一两秒，总觉得这位少女说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存在于少女想象中的精神支柱。
第三封信件内容是来自远在海外的旅外人士，说是被飞鸟的歌声打动，愿意向横滨政府捐助钱财帮助受难的人民渡过难关。
这些信件都大同小异，再加上身旁美佐子和麻仓杏不时对信件上的内容表示赞同，倒是让飞鸟逐渐摆脱了被人当面吹彩虹屁的羞耻感。
过了一会儿，奈良德里摸了摸鼻子，想起什么似的，变魔术般从怀里又掏出几封信来，苦笑道：“对了，这里有几封比较特殊的信件，可能需要飞鸟亲自回复。”
这倒是让飞鸟好奇起来，就连旅居海外的富豪想要捐款都不用自己亲自回复，是什么样的信件居然被奈良德里这样郑重对待。
拆开信封，刚触摸到信纸，飞鸟心里就升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信纸被打湿过，漂亮的钢笔字下隐藏着主人的泪水。
“飞鸟小姐，偶然听到了您所唱的《暁の车》，所以才写下这封信，不知道您是否会看到，就当作一个无能者的絮叨吧。在失去孩子以后我曾一度以为自己是一具只会呼吸的行尸走肉，事实上您的歌并没有让我痛快多少，反而更令我心碎。你代表孩子们点燃了希望的火种，但是这份希望永远也不会降临在我身上了。不过我得说，是《暁の车》将我从灰白的世界唤醒。因为大意，我在这次劫难中失去了最为珍贵的宝贝。在余下的时光中，我会拼尽全力去保护孩童、收养孤儿，以此祈福，以此赎罪。即使后半辈子将在悔恨自责中度过，我也会咬着牙抬起头向前走。谢谢您在慰问演出上带来的歌声，祝安好。
——一位肝肠寸断的母亲”
信里一字一句皆是血泪，这位母亲把自己伤痕累累的心灵刨给了给予她勇气的少女看。
被人信赖、被人认可、被人需要，就是这种感觉吗？
飞鸟的身体僵在原地，只有稚嫩的手轻轻划过温热的胸膛，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以歌星的身份出道只是为了改善生计不得已的选择，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能给予他人勇气、能成为别人的力量。
几经修改，字迹终于在信纸上定格。
“我想不到要怎样来安慰你，因为世界上从来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所有语言在现实的痛苦中都是苍白无力的。但是正如我的歌将你从灰白的世界中唤醒，你也将成为那些被你庇护的无辜孩童的力量。亲爱的女士，希望未在你身，却将由你点亮。
——飞鸟”
时间不能让人遗忘过往，却能让伤口结疤。作为这位女士生命中的过路人，飞鸟除了在心里默默祝福这位女士能早日走出丧子的阴影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跟着看完这封信，麻仓杏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飞鸟的歌声好像拥有无穷的能量，很受大家喜欢呢。”
美佐子想了想，概括道：“是被治愈的感觉吧？不论受到哪方面的挫折，听到飞鸟的歌声，心里就会升出自己还能坚持下去的感觉。”
以往听到这样的话飞鸟都没当回事，不仅是因为这样杰出的演唱效果是托了异能力的福，更是因为别人夸你是一回事，真心与否又是另一回事，如果把每一句夸耀都记在心上，被夸赞的人迟早会忘记自己是谁，换句话说就是“她飘了”。
此时听到这样的话，飞鸟却蹙了蹙眉，犹豫地说：“奈良先生，我有一个想法。”
还在为这位母亲伤怀的奈良陡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失态，如同学生被老师点到名字似的反射性举起双手，“在！”
顾不上丢脸，他着急忙慌地回道：“额……我是说，什么想法？”
飞鸟歪了歪脑袋说：“如果我的歌声真的拥有你们所说的力量，能不能出一张专辑呢？以治愈为目的，我想试试为这些受到伤害的人而歌唱的感觉。”
麻仓杏第一个拍了拍手，兴奋地说：“那可太好了，大家伙都等着这一天呢！”
“……大家伙？”
“啊，是最近的大热论坛，论坛上的人都很喜欢飞鸟，还专门为飞鸟出了一个娱乐板块。我每天都在里面玩，可有趣了。”
奈良德里眼神柔和地看着蹲坐在一起的女孩们，笑着对飞鸟说道：“你唱得这么好，怎么会不行。”
想了想，这位看似麻利实则性格非常老妈子的经纪人又补充道，“麻仓君的成绩也太差了，还是要少看电视、少玩电脑啊。我会告诉麻仓夫人，在数学成绩有所提升前禁止你玩论坛的。”
麻仓杏闻言瘪了瘪嘴，但是一想到自己喜欢的歌星就住在隔壁，转眼又开心起来了。
事实上麻仓杏口中的大热论坛就是在木克音乐的浑水摸鱼下，为飞鸟是否适合参加慰问演出而争论不休的军事论坛。
自从飞鸟演出之后，所有“倒飞派”都鸦雀无声、安静如鸡，只剩下歌迷们在论坛中上窜下跳的身影。
论坛路人：说小歌星不应该参加慰问演出的都跑哪儿去了，出来走两步啊。
论坛至尊：这是偶像歌手？你们告诉我这只是一个偶像歌手？
论坛老鸟：不仅是偶像歌手，出道还没满一年呢。
论坛无双：我是真的服气了。有人电视录像了吗？求分享。
管理员03：无双兄，你突然这样我好不习惯…
管理员03：等等，咱们不是军事论坛吗？无双兄弟，你再坚定一点啊！
论坛无双：从今天起新出的娱乐板块改名飞鸟板块，谁赞成谁反对？
管理员03被再一次无视，在一片赞同声中，歌星飞鸟的第一个应援论坛就这么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