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舞雩
长阶的尽头是一张半人高的石桌，长约三十尺，上面摆满了刀剑书画等各种物件儿。
“这个叫抓周。”提出这个意见的弟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仙门是头一回办周岁礼，该做什么也没个具体章程，靠的就是一个集思广益。你一个主意我一个主意，拼拼凑凑图个热闹就行。
“我们那边小孩儿满周岁都这样的，在床前摆个大案，上面摆一些印章啊、绣钱、笔墨，还有算盘什么的……用来测卜兴志趣和前途。”
在修道的地界谈印章绣钱什么的不合适，就算是习俗，也得讲个因地制宜。众人一合计，都把各自的武器宝贝抬了上来。
剑阁弟子们掏了自家三位师兄的配剑，为免其外表粗陋不为小师叔所喜，还特意请珍宝阁的师姐们做了些粉色的剑兜子给剑罩上。
霁云麓草草扫了眼这些倒了大霉的灵剑，心中为这些灵剑的主人们掬了一把同情泪，完全不敢再看第二眼。
丑哭她了，多看一眼她都憋不住泪了。
丹阁弟子们早在三天前就特意办了个丹炉选美大比，还加紧要了批外表精致的药瓶，玄色的大鼎立在石桌西北一隅，后面跟着一排丹药，倒也显的精神。
符箓阁的弟子摆了灵笔，獬豸堂的上了鞭子，还有一个放酒葫芦的，被当场抓到带走……小物件大多都散落在边边角角。
石桌中央的，都被珍宝阁里的宝贝占了地盘。什么螭龙鼓、判官笔、罗生镜、指月庭……掌管珍宝阁的铁公鸡三长老难得大方了回，允许这些积了百多年灰尘的灵器们见见光。
还放言说，今个儿小师叔要是抓到了珍宝阁的宝贝，他做主，直接将东西赠予她。
一番话说得众弟子热血沸腾，能在铁公鸡头上拔毛的时候可不多见，纷纷扬起嗓子给霁云麓出主意。
“小师叔！拿那个鼓，上古法器，可声振九天！”
“可别瞎出主意，那玩意儿除了声儿大还能有什么用？小师叔又不是音修，就算是，哪有儿女孩子打架拿大鼓的。依我看不如拿罗生镜！那个最贵，还好看！”
“你懂什么，应该拿指月庭，少见的空间法则类法器，攻防兼备，出去历练还能省点灵石。”
“你想历练蹭师叔的指月庭你就直说……话说三长老也没规定只能拿一个吧？”
“有道理！小师叔，加油！全给他拿了！让三长老哭都没地儿哭去！”
“……”
霁云麓看着自己仅能握住云芝一根大拇指的手巴掌，陷入了沉思。
她的猴子师侄们倒是看得起她。
而且这不应该是抓周吗？怎么成了选宝？
“来，小师叔。”云芝把霁云麓抱上石桌，声音温温弱弱的，眼睛却亮的吓人，脸上的兴奋满的快溢出来，“要开始抓周咯。”
霁云麓似有所感，顺着小丫头热切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一小株灵芝，气息跟云芝同源。
她嘴角不禁一抽，眸中的暖色一闪而过，心里思量着什么时候给小丫头一顿训。
怪不得她觉得小丫头今日气色不太对，本源精华就这么随便掏出来，她不虚谁虚？
霁云麓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云芝的手，使唤着两条萝卜腿往前走。
石桌上的大部分物件儿都比她的个头大，不然也不会摆了三十多尺远。霁云麓走在正中间，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这到底是抓周还是“抱”周。
只要不是疯了，她应该不会去跟那些体量能压死自己的法器掰手腕，多累人啊。
不如直接取了小丫头的本源精华，轻巧便利不说，还能让小丫头吃顿好的。省得她白着张脸到处晃悠，也不怕给人吓着。
有了目标，霁云麓的脚步格外坚定，一步一步地朝着角落的灵芝走去。
耳畔音浪重重，她每路过一件法器，都能听到一阵惊呼。时而痛心疾首，时而欢呼雀跃，苦乐交织，如鬼乐大作，骇人非常。
霁云麓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作为整个广场中心，她无疑是被这阵鬼哭狼嚎荼毒的最深的那个。只恨自己腿长没有一米八，不能赶紧拿了东西走人。
步履加快，一不注意，便被一个灰扑扑的罗盘绊了一跤。
众弟子当即噤声，忧心小师叔摔疼没有。柳如熙第一个义愤填膺地站出来，腰间的酒葫芦一丢，一道弧线划过，直接给罗盘撞出老远。
“什么玩意儿，也敢绊我家小师叔！”柳如熙大声哼哼。
话音刚落，却见那罗盘忽地又飞回来，落在霁云麓头顶大放光芒，激起一道冲天光柱，直冲云霄。
伴随一阵地动山摇，另一道光柱也自藏书阁升起，与罗盘互相呼应。
八枚赤色卦钱从光柱中飞出，各刻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字，分八个方位悬在霁云麓跟前。
灰扑扑的罗盘也褪去伪装，金色与蓝色交融，错罗成古朴的脉络。纳山水于腹内，集五行于界中，收束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儿，敛去光华，稳稳地落到了霁云麓手中。
霁云麓把手背过面去，这罗盘也不掉，死死地贴在她的手心。面前的八枚铜钱显然跟它也是一伙儿的，人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碰瓷？
霁云麓挑了挑眉，生出几分兴味来。
“那个罗盘是什么？”眼尖的弟子瞅见罗盘正中央印刻的“三鱼”二字，不禁纳闷：“三鱼……罗盘？有谁听过这名吗？”
“没听说过，不过看着已经生了器灵，好像有些来头的样子。”
“可三鱼这名儿真不好听，配咱们小师叔实在差点意思。”
“听着像卖鱼的。”
“……”
罗盘气的发抖，想给这群没文化的弟子们来两个大嘴巴。
它有火，但它发不出，孤身一器独木难支。
罗盘当即召回八枚铜钱，八钱各执一方，编织出一道赤色法阵。法阵落下，只见盘身一亮，正中央的“三鱼”二字顷刻消弥。
把柳如熙看的一愣一愣的：“见过大义灭亲的人，但大义灭名的器，这还是第一次见。”
做完这些，罗盘又粘在霁云麓手心不走了，原本刻着字的地方还一直发光。
这是需要她来起名字吗？
罗盘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兴奋地晃了晃。
倒也有趣。
感受手中温凉的触感，霁云麓生了几分收下它的心思，她摸着罗盘边缘的藏蓝色花纹，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个温婉的面孔。
“叫，舞雩？”
风乎舞雩，咏而归。
三师姐以前的名字，便唤作舞雩。
霁云麓眼中的怀念还未褪去，哪曾想手中的罗盘翻脸比翻书还快，忽地撞开她的手。背过面在空中蹦跶了两下，强烈地表达它的不满。
“这……”围观的弟子愣住了，“它这是……生气了？”
“看来它好像不是很喜欢小师叔起的名字……”
个头小小，脾气却不小。
云芝看着霁云麓阴晴不定的脸色，试探着开口：“要不然，小师叔再重新想一个？”
“……”霁云麓低头。
她揉了揉发红的手，抬眼是一片漠然。
果断拒绝：“不用了。”
她径直拿起角落里的小灵芝，一把塞到云芝手里。
“可能我跟这个盘子，没缘分吧。”
缘已散尽，黄泉都入不到一起去。
半空中蹦跶着的罗盘身形猛地一滞，准备冲上前去给霁云麓撞一头包，却被早有防备的柳如熙一掌拦下，只得气冲冲地飞走。
哼！坏女人！捏着它的身体却想着别人，早晚有求它回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