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劫雷散去，徒留一地碎石焦土。
最顶上的石子动了动，随后哗啦啦地四散开，一只手颤巍巍从地里扒了出来。
夏玖被雷劈得满身焦黑，抖了抖，覆在她身上充当防御的金缕玉衣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不是第一次渡雷劫了，但这次实在猝不及防。
她苦着张脸，心中直呼肉疼，又少了一件精心祭炼过的法器。
抬头，还未从洞窟坍塌而凹陷出的坑底爬起，视野中捕捉到一丝凛冽寒光。
一柄剑正横在她面前，如凝秋水的剑尖直指她眉心。
“这位道友，大费周章在我姚家地界渡雷劫，兴致不错啊？”状似轻松的语调，却有危险的锋芒暗藏其中。
顺着笔直流畅的剑身看去，拿剑指着她的人一袭姚家弟子衣袍，马尾高束，年轻气盛的一张脸，皮笑肉不笑时咧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姚行笃执剑的手很稳，又往夏玖面门逼近了些，“说吧，怎么偷偷摸摸潜进来的？”
夏玖眨了眨眼，这人怎么好像不记得自己，不是才看上她手里那套吴王夫差剑的吗？
想起来什么，她啪一下掌心贴上脸颊，摸了摸才发觉触感不对。
用来伪装面容的法器，在方才的雷劫中被劈坏了。
夏玖双手高举，示意她毫无威胁，“那个，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是光明正大进来的。”
“哈？”姚行笃手一抖，剑尖险险擦过夏玖鼻头，被她眼疾手快后仰身子避过。
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夏玖拧着眉从储物袋里划拉出那套吴王夫差剑，冲姚行笃挤挤眼睛，“不记得我这人，总该记得这几柄剑吧？”
姚行笃确实认出来了，但他更没好气，“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伪装身份悉心潜入姚家，只为在这块地上渡一次雷劫？”
“道友，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心血来潮？”
夏玖暗暗控诉，一个完美的借口被他先一步讲了出来，叫她这下该怎么胡编乱造？
偏在这时，又一道身影御剑而下。
“不单是渡雷劫那么简单。”姚思慎在周边巡查了一圈，将结论道出，“此地异象破了。”
他的视线不咸不淡落在夏玖身上，“道友，是你做的吗？”
明明是风不度那小子干的。
但姚思慎没提，夏玖合理怀疑这小子先一步溜号了，她还不能把这家伙供出来，不然就是把自己也给搭上。
夏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面对两位姚家弟子逐渐不善的目光，夏玖嘴一张就开始解释，“实不相瞒，我乃南华宗外门弟子夏玖，为求突破外出历练，忽有一日心生预感，此地有我机缘。”
“但这块地界毕竟被姚家封锁，不得已之下只能用了点小手段混进来。”
她努力睁大眼睛，力求让二位姚家人看到她眼里一览无余的真诚。
姚行笃对此呵呵一笑。
什么此地有我机缘，又是一个万用借口。
他懒得听废话，正想干脆擒拿住夏玖，手才伸到一半就被身旁的姚思慎拦住。
“罢了，机缘之事不好深究，再者异象被破，对我们姚家也是一件好事。”
姚思慎望了眼远山旷野，重新低头对夏玖说：“道友既自称南华宗弟子，不妨由我们送道友回宗门，也好向你的师长交待。”
倘若身份没问题，那就好聚好散。
但要是这人在撒谎，便可当堂对质。
夏玖早先就跟师门报备过行程，心里丝毫不虚，搬出南华宗也只是让姚家别草率处理了她。
她点头的动作潇洒利落，“行啊，还得麻烦二位道友陪我跑一趟了。”
“不麻烦。”姚思慎微微一笑，“我们顺路。”
夏玖眼中疑惑之色一闪，还没搞清他这话的意思。
姚行笃已撤了剑，紧跟姚思慎御剑腾空而起。
夏玖抄起其中一柄吴王夫差剑，急急忙忙跟了上去，在呼啸入耳的风声中喊道：“那个，顺路是什么意思？”
姚行笃眼巴巴瞥了眼她踩在脚下的青铜长剑，这剑果然好，连破空之声都是那么清晰悦耳。
姚思慎面无表情将他的脑袋掰回来。
“你不知道吗？”错过梦中情剑，姚行笃幽怨地叹了口气，“此次宗门大比地点定在了南华宗，眼下时机特殊，各大世家也会参与。”
“我们就是姚家的参赛弟子之二。”
夏玖眼睫一颤，世家与宗门联合举办大比这点她倒不奇怪，不久前才统一战线向圣宫宣战，正好是让底下人打成一片的时机。
但南华宗，这个曾在战时公然收留异族人，立场不明的小破宗门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好端端一片清净逍遥的世外之地，无缘无故被卷入争斗中心。
思及此，夏玖不禁抿唇，心情也如同笼上一层淡淡的灰霾。
三人御剑时，路过那条云家商队曾行驶过的运河。
河面无风，波澜不兴。
芦苇丛在两侧轻缓摇曳，仿若淡金色的浪。
夏玖想起来问了一句，“对了，云家商队如何了？”
在异象中曾见过幽灵船的模样，带她来的商乐还在上面，她无法不担心。
而且她猜测，风不度只怕也是搭这艘顺风船来的，那个从不露面的贵客应该就是他。
姚行笃双手枕于脑后，闻言后仰着头一言难尽看她，“不问世事成这样，你还真是跑我们姚家闭关来的？”
姚思慎比他稳重些，“也不能怪夏道友，毕竟消息传来得突兀。”
他解释道：“云家商船被放行没几日，一纸信书发到姚家，那上面写到，圣宫突袭，姬家损失惨重，向周围离得近些的家族寻求支援。”
“云家那艘商船本就是往姬家运送物资，我们姚家得到传讯，通知他们一同前往了姬家。”
夏玖紧张地问，“那支援的结果呢？”
姚行笃烦闷地说：“人是都救下来了，可姬家盛产的战船被一个不落毁了干净，圣宫打的如意算盘，一场闪击战把咱们的物资给截断了。”
“姬家元气大伤，也不知此次大比会不会派人来？”
姚思慎泰然自若，“正是因为士气不振，反而更该参与大比。”
“你说的对。”姚行笃若有所思。
言谈间，三人来到城楼关隘，那里正停泊一艘飞舟。
流线形的舟身侧面绘制姚家凤鸟纹，正是用来送弟子前去南华宗参与大比。
姚家二位弟子带夏玖见了宗族长辈，这一关没那么好过，她表示自己对这块地方的异常一无所知，还出示南华宗弟子令牌验明身份。
来回试探了几句，她才被姚家长辈放过，还在飞舟上分得了一个房间。
刚渡完雷劫，浑身脏兮兮的。
夏玖匆匆打理一番，不由自主就被松软的床铺吸附住，整个人埋进了被窝。
“小苍，复盘一下虞国之行吧。”
苍梧见她眉宇间疲惫之色未散，担忧道：[不先休息一下吗？]
夏玖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变得闷闷的，“不了，想休息也没那个心情。”
苍梧哦了一声，自发飘到桌子上，寄宿的玉璇玑端端正正立好。
感觉呼吸不是很畅，夏玖翻了个身，望着古香古韵的木质天花板，“我被卷入巫国仪式之时，你自作主张帮我抽了九个盲盒送到我身边对吧？”
苍梧略有忐忑，[嗯，有实体的东西送不过去，只好用文物之灵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夏玖笑了笑，“你的确帮了我很大的忙。”
玉璇玑微不可查往上一飘，苍梧暗暗感到得意。
夏玖掰着手指头数，“扯淡碑、四方风、偶方彝、贾湖骨笛、玉钺王、玉琮王、象牙权杖、刻符玉璧、刻符黑陶罐。”
“一共九个。”
“其中扯淡碑落在朝夕的院子，四方风出自神祇之手，而剩下的大多数集中在王宫和巫殿。”
“可能因为文物之灵与气运有关，它们出现的地方也不大寻常。”
“每一个都指向导致虞国毁灭的重要环节和人物。”
“除了其中两个。”
夏玖眼神淡净而清透，如一面镜子映照出万物本相。
“贾湖骨笛，这是我当初随手捡到的。”
“而虞国毁灭最重要的一环是那个名为高辛，实则真实身份为死而复生的帝俊的神祇。”
“会不会贾湖骨笛实则与他有关？”
夏玖喃喃自语。
苍梧啪嗒一声摔落桌面，弱弱打断她，[宿主在说什么？我听不大懂。]
夏玖这才反应过来苍梧还不知道她在虞国的经历，向它一一诉说后，她道：“高辛就是后来那个假祁宣，也就是名为帝俊的神祇。”
苍梧沉默了，似乎是陷入某种思索。
夏玖则想得更多，将虞国的所见所闻与现实对应，“说起来我也在虞国地图上看到过帝俊陵的位置，对应到当今，正是祁家禁地的神祇墓穴。”
她感到隐隐奇怪，“小苍，你作为镇守神墓的器灵，居然认不出假祁宣那张墓主人的脸吗？”
而且，作为墓主人，高辛居然需要依靠献祭仪式才能打开墓穴。
这让她不得不心生疑虑。
沉默中，室内氛围倏地如弓弦紧绷。
半晌，苍梧低声说：[自我有意识以来，宿主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
它沉眠太久，还是夏玖第一次将它带出外界，见证沧海桑田的变化。
“是这样啊。”夏玖挠了挠脸。
苍梧若无其事地问，[宿主说的第二个有异常的文物之灵呢？]
夏玖被它扯回正题，“第二个其实是十节玉琮，这是我早在鬼国时就已经抽出来的。”
“只是在祭台上，它不知为何自行跳了出来，触发仪式，随后又跟着我一路到了虞国。”
苍梧同样不解，[是啊，当时为何十节玉琮会主动触发，那上面应该没被动过手脚。]
夏玖托腮看着它，“文物之灵出自于你，小苍你应该有控制权才对。”
“为什么当初不阻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