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楼云经历了短暂的清醒，很快那些扭曲污浊如蛇虫的诅咒，再一次攀咬上他，使虞国皇子沉沉昏睡过去。
离光站在他床前看了一会儿，蓦地探手伸向诅咒黑炎之中。
皮肤与诅咒接触的瞬间，就像热水遇到滚油，传来血肉被腐蚀的滋啦声响。
一旁侍从急声道：“王！”
离光另一只手微抬，示意他噤声。
而后就着这股皮销骨蚀的疼痛，将灵力源源不断注入，稳固楼云的生息。
做这些时离光全程眉眼不动，只在抽回手后袍袖垂落，鲜血浸湿衣料，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即便如此，他也能察觉自己的行为不过徒劳，楼云支撑不了太久。
得尽快与神祇做一个决断了。
离光头也不回跨出寝宫，衣摆如夜幕一角，掀动起瀚海之下的波涛暗涌。
他回到议事殿，召集宰相与巫殿主事者若华。
“王，皇子殿下的情况如何了？”宰相刚一入内，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近，还没站稳就迫不及待问道。
离光居高临下一瞥，将阴谋诡谲悉数藏匿进古井般的黑眸，“那就要问巫殿了。”
若华依旧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漠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说着道贺的话，语调却淡淡，“安心，近日众神便会将皇子接引入天界。”
宰相没有任何被安慰到的意思，遍布皱纹的脸上，褶子刻得更深了，“皇子讨得众神欢心那是好事，但毕竟是王的继承人，登上天界也不急于一时吧？”
若华分毫不让，“人皇寿元尚且充沛，有足够的时间培养下一个皇子。”
“怎可对王不敬！”宰相拐杖一敲，已是愠怒道，“区区羽人，出于对神祇的虔诚才敬让你们三分，要真算起来，你们与那些野蛮的异族人根出同源，都不过是虞国刀下鱼俎罢了！”
若华眸光一暗，显然被激出些火气，“我们只是在传达众神意愿，就算将罪责推给我们也无济于事。”
二人当着通皇的面，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了起来。
宰相数度逼迫若华求神祇收回旨意，若华寸步不让，只说众神态度坚决，向百姓宣告了的事断没有撤回的道理。
于是宰相主动退让，提出几个徐纡委婉的折中方案，既不让神祇失了面子，又可令楼云保住性命。
若华依旧拒绝了。
眼见二人吵的越来越厉害，音浪都快能掀翻屋顶。
离光不轻不重以象牙权杖一磕，清脆响动让二人对话戛然而止。
宰相与若华纷纷行礼，“王。”
离光一锤定音，“过几日就是虞国百年一次的重大祭祀，届时我会亲自求神问卜，为吾儿讨一个结果。”
二人齐声道：“是。”
透过神态相似恭敬的皮囊，其下心思却各异。
若华低眉敛目，隔着发上垂落的鸟羽细链，她只能见到王座一隅，但不用看也能知道殿内所有人与她一样，对这位人皇奉命唯谨。
她却不合时宜地心中一叹，就算通皇亲自去求，也改变不了众神对皇子的杀心。
宰相身躯微颤，似是不甘又无可奈何之下，无处发泄的怒火。
只有他才知道他其实是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
作为对通皇忠心耿耿的臣下，他自认其心可昭日月，理所当然他被通皇告知了虞国的本质，神祇为了延续寿数用来收集信仰的工具。
得知连神也会死，也要攀附他们人族苟延残喘。
他怎么可能对神祇还有半分虔敬之心？
是以他一丝不苟执行通皇的计划，潜移默化之间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驯养成人族膝下的狗。
终是熬不住老迈与衰颓，本以为此生无望见到通皇功成业就的一幕，没曾想皇子病重一事，逼得通皇不得不与神祇做一个了断。
说起来真是罪过，他还得感谢皇子在鬼门关徘徊这一遭。
才让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亲眼见证虞国百年大典上，人与神这段因果的最终结局。
想必一定会是人族的大获全胜。
毕竟他们有那样一个杀手锏，一个连众神也要畏怖的存在。
天界，常曦神宫。
昔日繁荣昌盛、如日升月恒的宫殿，似乎刚经历一场动乱，四处皆是破败狼藉。
空寂无声的殿内，唯有常曦与长乘相对而立。
身为败落的神宫之主，常曦气息依旧如日月亘古而浩荡，反倒是长乘面色苍白，虚弱萎靡，如同凛风之中摇摇欲折的寒枝。
常曦神色复杂望着祂，“你当时为何那样做？”
在长乘以天命的立场质问祂不久后，果真如祂所想，众神得知了祂费尽心思掩藏的秘密。
虞国是一杯饮鸩止渴的毒酒，将祂们拖入不切实际的醉梦。
神祇只有向生而死，而没有任何存续的可能，越是挣扎，越会在天命所注定的死亡里陷得更深。
由此而起的绝望积攒成狂澜般的怒火，倾泻向对祂们撒下弥天大谎的罪魁祸首。
常曦面临众神的问罪。
祂坦然承认了一切，也早有预料这一天迟早到来。
在选择欺骗诸神之时，祂就已经做好背负祂们仇怨的准备。
那些生死不由己的不甘，终末来临前的惶然无措，以及被欺瞒的恼怒怨怼，由祂独自承受便可。
祂只希望生命最后一刻，众神并非绝望而死。
却没有想到，群情激奋之时，长乘主动站了出来。
这位代表天命的神祇，选择站在常曦一方。
那一刻，天地都好似陷入长久的沉寂。
众神一时茫然，竟不知谁对谁错，又该何去何从。
冲昏理智的怒火熄灭，祂们开始思考起了各自无望的前程。
前路暗淡无光，名为生的路途尽头唯有死之一字，可他们只能继续走下去，别无选择。
常曦目送众神的离去，看向长乘的目光颇为疑惑。
“天命并不在我，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你为何要站在我这一边？”
长乘只问，“想要活着，是一件错误的事吗？”
常曦断然摇头，“这绝不会是错的。”
长乘于是笑了，祂素来情绪很淡，微弯的唇角与眉眼已是难得的表情，“当初建立虞国，并非强制要求众神跟随。”
“同意接受人族信仰的，都是不择手段也要继续活下去的神祇。”
“你撒下名为虞国的谎言，只是想让祂们一无所知，从而无所顾忌地痛快活一场。”
“虽为天之九德而生，理应该顺从天命死去。”
“但我其实，也是想活着的。”
长乘看着常曦，笑容如轻云淡雾，虽朦胧遥远，可氤氲时细润无声，“我很喜欢你为我们编织的这一场梦。”
“故而非以天命。”
祂单膝跪地，俯首恭敬拜下。
因违逆神职引来天谴，祂的气息瞬间虚弱，恍若一尊有了裂痕的琉璃塑像。
但祂仍坚定地说：“而以吾长乘之名，宣告你的正义。”
“这算哪门子的正义？”
太阳照彻不到的角落，有阴影悄然滋生。
离去的众神有一部分聚在一处，祂们并不曾知晓长乘与常曦的对话，只是愤然于长乘公然投向常曦。
祂们看向一个地方，“你说是吗？武罗。”
面容姣好而身覆豹纹的神祇自暗处走了出来。
“武罗？你不是去调查二八死因了吗？”有几位神不明所以。
得到武罗一声嗤笑，“当然是已经调查出来了，二八是心甘情愿赴死的。”
神祇们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一回事？”
武罗心情甚为愉悦，竖瞳兴奋地收缩成一线，不介意耐心跟祂们解释，“常曦骗了我们，帝俊陛下仍活着。”
众神一时之间骇然，“不可能！”
武罗收了笑，冷冰冰注视着祂们，面前这些神里有几个曾公然反对过帝俊，但为了陛下祂按耐住戾气。
“准确来说，根本没有什么盗墓贼，而是帝俊陛下死而复生。”
“二八的神职是为陛下守夜，有祂在陛下难以苏醒，于是二八选择自我了结，换陛下重归鼎盛。”
说到这里，武罗不免有些怅惘，但心中的喜悦占得更多。
“帝俊陛下不满于虞国存在，才将被常曦隐瞒的事实真相告知了你们，几日后虞国百年祭典上，想必常曦一派会试图与人皇交涉，缓和与人族的关系。”
“而我们就趁此时机，一举毁灭虞国。”
夏玖又一次见到了那两只鸟儿。
鼓与钦丕死后所化，带来战争与大旱的灾祸之鸟。
与初次相见时一模一样的场景，日暮黄昏，她推开门正准备回家歇息。
零落的鸟羽轻飘飘落于她眼前。
夏玖转头，两只形似鹰的鸟儿金红瞳孔与她对视。
上次就因为这俩货被柏高提溜去天界，她可不想再招惹麻烦了。
夏玖全当没见过它们，脚步径直往房间里一跨。
不曾想，两只鸟羽翼一张，此前从未发声过的它们高昂脖颈，嘶哑鸣叫。
那叫声凄厉尖锐，如同一把刀子划拉耳膜。
震得院中树叶簌簌而落，刺耳啼鸣仿佛能凿穿宫墙。
夕阳的红光愈加炽烈了，秾丽稠艳，恍若日轮横生的鲜血。
夏玖再去看时，两只鸟已不见了踪影，就好像特意前来只为嚎上这么一嗓子。
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它们。
黑纹虎爪与赤足直喙的两只鹰鸟，掠翅飞往王城之外，似在奔逃。
而为它们所恐惧的对象，高辛正立于一座楼阁上，恰好能将夏玖与两只鸟的互动尽收眼底。
“还是不肯与我亲近吗？”他苦恼地自言自语。
“本想有烛龙之子与其臣下的指引，能带我找到建木，可看来它们并不情愿，费尽心思逃来虞国还只为跟这个羽人巫女亲近。”
高辛垂眸，看着夏玖在院中满面茫然站了一会儿，而后心大地回屋继续休息。
“罢了。”他轻叹一声，“就当无缘。”
话音落下，尚未飞远的两只鸟身形忽而一僵。
预示战争的那一只坠落地面，被巡查的士兵发现，死于刀戈杀伐之下。
唤来大旱的那一只无火自燃，眨眼间烧灼成灰。
灰烬之中，躺着一截留有余温的骨笛。
被一只手给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