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其实一开始，洛千荒只打算吓唬一下夏玖。
都说以形补形，他毕竟是血脉出了点问题，刚好这只食人妖兽与他属性契合，于是难得狂野了一把，生吞心脏。
然后超凶地瞪着夏玖。
他好歹是个修真界有名有姓的人物，哪怕暂时被变成了一颗圆润的猪头，外表滑稽毫无威信，也想找回点正面形象。
至于夏玖差点把他丢给那个医修配种，又或者毫无敬畏之心把他当一只普通猪头随意拿捏把玩。
这点儿小事他倒不怎么在意。
他将夏玖勉强视作了自己人，对自己人没必要什么事都斤斤计较。
但外人不同。
他可不是被人拿剑指着，还能心平气和的类型。
洛千荒勾了勾唇角，望着沈如渊满身戒备的模样，缓缓露出一个饱含煞气的笑容。
再然后，就是夏玖横插一脚，阻隔两人剑拔弩张的对视。
“你们不要再为我打了！”
她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迎着风长发凌乱飞舞，语气凄楚而感伤。
洛千荒：“……”
一阵恶寒上涌，他简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尚未接受狗血电视剧的洗礼，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感到不适，只觉得夏玖这话古里古怪。
谁是为她打起来的？
还有平时对着作为猪头的他不是那么能耐吗，怎么现在装起了柔弱？
相较起洛千荒，沈如渊要接受良好，他向来对谁都有求必应，见洛千荒被这么一打岔，气势散了个干净。
判断接下来不会有危险，他收起剑，问道：“这位是？”
看起来小师妹和陌生修士认识的样子。
夏玖一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洛千荒。
说实话是不可能的，圣宫与世家宗门的立场敌对，就算洛千荒现在情况特殊，面临圣宫内部的背刺，也不是能牵扯到明面上的。
她想着瞄了一眼，见这人赤金衣袍，容貌俊美但气质乖戾，此刻正双手环抱，一副好整以暇看戏的模样。
夏玖张口就想说“猪头精”，但心念一动，在即将脱口而出时又换了个说法，“路上偶遇的前辈，暂时以灵兽的身份屈居。”
她目光无限怅惘，似陷入了回忆当中，“彼时我修为尽失，落入险境，好在危难关头，承蒙前辈出手相助。”
没毛病，洛千荒横空杀出，她才有了从祁家逃出来的机会。
夏玖眼神倏尔振奋，攥紧拳头深深抵在胸口，“在得知前辈同样有难，伤重难愈，我当然是义不容辞，以自己微薄之力回报前辈恩情！”
一口一个“前辈”，字正腔圆，态度恭敬。
语气豪迈爽朗，就差下一刻拉着前辈当场结拜。
洛千荒：“……”
就从没见她对自己这么尊敬过。
要说没被爽到，是不可能的。
但他还是觉得有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这人怎么可以滑跪得这么快，没成就感啊！
夏玖说完一番胡编乱造的话，又偷偷觑了眼洛千荒，满意地见到他脸上的憋屈神色。
区区猪头，还想吓唬她来找回面子。
那她就使劲儿把面子给他，给到他不想要了为止。
白雾敛去，雨幕渐渐散了。
气氛仍然有些僵硬，沈如渊和洛千荒一个站在岩石上，一个立于江水之底，彼此审视着，不肯轻举妄动。
为了缓和氛围，夏玖指着食人妖兽的尸体，继续介绍，“刚刚大师兄下地洞探查，这只妖兽趁此袭击了我，还是前辈再次相救。”
沈如渊微怔，头低下拱手致礼，“方才实在冒犯了，是我考虑不周，才让小师妹遭逢危机。”
“还得多谢这位——”
他长睫一颤，维持行礼的姿势，眸光却缓缓抬起，瞥过洛千荒眉心那抹繁复的金印。
少有人知，圣宫的天干地支皆被设下血脉封印，表露在外的特征，就是身体不同部位上浮现各异的咒纹。
而他们南华宗，就是少数知晓这一秘密的存在。
洛千荒感官何其敏锐，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只是挑衅似的，不紧不慢一抬手，指腹抹过，隐藏眉心金纹。
沈如渊不着痕迹扫了眼夏玖，见她好似从洛千荒的举动中看出某种异样，眉头微微蹙起。
他无声一叹，就像一无所知般，说道：“还得多谢这位猪前辈了。”
夏玖：“？”
洛千荒：“……”
什么猪前辈？有本事再说一遍！
他冷哼一声，身形砰一下化作毛茸茸的金乌幼崽，扑棱着翅膀，三只爪子勾住夏玖的衣衫，舒舒服服团在了她肩膀上。
夏玖尴尬笑了笑，岔开话题，“前辈只是幻化成了猪头外形，本体还是很靓的。”
大师兄兴许知道了些什么，但他既然选择装傻，夏玖也就没必要挑破。
沈如渊不是很在意这些，淡而疏离的眼中流露些许关切之意，“你没受伤吧？”
夏玖愣了愣，继而转头看向食人妖兽的方向，江水渐渐漫了上来，淹没它的尸体，“前辈出手及时，我没受什么伤。”
“不过这只妖兽的实力是真的很强，我完全奈何不了它，法器上的灵力还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劳烦大师兄为我补充了。”
沈如渊掌心亮起皎月般的灵光，注入夏玖递出的铜卡尺，流入附灵了t型帛画的法衣。
在此期间，洛千荒因为马甲差不多处于你知我知的状态，无需再顾虑什么，小尖嘴一张，口吐人言，“无需妄自菲薄，那妖兽元婴期了，你打不过很正常。”
夏玖诧异道：“不是说秘境被五宗清理过，顶多有金丹期妖兽吗？”
小金乌翅膀一耸，“谁知道呢？”
兴许遗漏了，也兴许本就是故意的。
等补充好灵力，夏玖终于有机会问出她最想知道的，“大师兄，地洞里究竟有什么？”
“那洞很深，一时半会触不到低。”
沈如渊垂眸，看着脚下深邃的黑暗，“不过，我只在里面见到了一样东西。”
夏玖情不自禁压低了嗓音，身体微微向前倾，“什么东西？”
“树根。”
沈如渊回答，“无边无际的树根。”
＊
桃林之中，落英纷飞。
一片淡粉花瓣飘飘摇摇零落地面，等待它的便是化作尘泥，融入地底数之不尽的根系之中。
这片桃林最初由一株桃树所衍生，它们的树根将不断蔓延生长，可无论如何总会归于唯一的源头。
神木桃都。
玉质化的枝干撑起晶莹剔透的华盖，恍若海底珊瑚，亦或是宝石雕砌的死物。
一只身披五色彩羽的鸟型妖兽，便站在一截枝干上，偏头梳理着羽毛，华丽的尾羽如星河曳地。
在它的不远处，连山坞一行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大师兄，还要等多久呀？”圆脸弟子百无聊赖地发问。
这只五色鸟境界太高，怕一时对付不了，他们才会在这里傻乎乎地盼一个时机。
最好这只鸟能自己离开。
裴青岚无奈道：“做医修的总要耐心些，往后少不了这样的事。”
“是——”圆脸弟子拖长了调子，咂了咂嘴，“说起来，才分开这么一会儿，我还怪想念南华宗的道友的。”
他主要是想找人聊天，和夏玖谈天说地时还挺有意思。
“就不能让他们留下吗？”
裴青岚一笑，“宗门安排的任务，不可有外人在场，等出了秘境，有的是机会再见。”
圆脸弟子一想也是，他朝裴青岚挤挤眼睛，“大师兄说不定比我还急哦！”
他可是知道大师兄想见南华宗那位诡医很久了。
裴青岚干咳了咳，朝他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转而用竹笛拨开一簇桃花，从缝隙间仔细看了过去，五色鸟理好羽毛，却没急着走。
“单纯等待应该是没用了，这鸟已在桃都上筑了巢。”
圆脸弟子支棱起来，“准备下手了吗？”
裴青岚不置可否，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灵果。
这果子生得水灵，刚拿出来便散发一股清甜香气，最受鸟型妖兽的喜爱。
被他以炼药的手段，加了些迷幻效果在里面。
裴青岚又盯了五色鸟片刻，金丹大圆满，只一线之隔就到元婴期的妖兽，多少已生出了些灵智，□□只怕起不了太大效果。
想着，他一把捏碎灵果，鲜甜馥郁的汁水满溢而出，浓浓甜香向外飘散。
裴青岚轻置竹笛，吹响悠扬乐声。
笛声响起的一瞬，本悠闲的五色鸟警觉抬头，两翼微微打开，羽毛根根锋利如刀。
紧接着，它的鼻尖嗅到一丝果香。
香气与乐声混杂一处，恍若潺潺流水，袅袅轻烟，如丝如缕将它密不透风地裹住，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扫去脑海的妄念与烦忧。
它好像陷入了一片梦中。
神智混沌，身体无力，思绪轻飘飘的似要飞入云端。
五色鸟晃了晃脑袋，欢快地张开羽翼，高声啼鸣，胡乱哼出几首不成调的小曲。
而后，它爪子一松，“嘎”一声直挺挺摔下了树干。
肚皮朝下，尾巴翘起，糊在地上的翅膀，使它看起来就像一只特大号的扑棱蛾子，还哼哼唧唧不知道在絮语些什么。
见此情景，连山坞的修士们从树丛背后现出身形，来到神木桃都之前。
“这鸟还怪有意思的，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圆脸弟子摸了摸下巴。
裴青岚目光在五色鸟身上停顿了少许，“是挺有意思。”
他转身，对众弟子吩咐道：“开始采摘桃都枝叶，切记不要伤了主枝干。”
弟子们纷纷领命，有的开始了爬树。
忽然，一阵风声自背后袭来。
地上的五色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尖锐鸟喙直朝裴青岚攻去。
“大师兄小心！”
圆脸弟子离得最近，第一个发现这一幕，却来不及动作，只能开口提醒。
裴青岚头也不回，甩袖掷出一根银针。
五色鸟猝不及防被扎了个正着，“嘎”地一声，这次是真的晕了过去。
裴青岚蹲下，取出它身上银针，怜爱地摸了摸翻着白眼、吐着舌的鸟头。
“睡吧。”
“失眠了，扎一针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