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七分糖
最后, 抱着“勉强试一试吧”的心态，“英雄救美”计划还是得以实施。
这日，沈呦呦躲在树后, 用了藏匿气息的隐身咒，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的景况。
此时正近黄昏，日暮昏沉，光影浮动，照落树荫斑驳。
不远处的小径上缓然走来一人, 墨发玄衣，身形清减，正是她极熟悉的模样。
明明隐匿得很好，可随着他的走近，沈呦呦还是仍不住屏息凝神。
而当谢知涯走至树林旁时, 突有簌簌风叶声响。
随后，便有七八个身着黑衣，面蒙黑纱的人落于他周身前后, 将他团团围住。
面对如此变故，谢知涯的神情仍是淡淡的。
他冰冷的目光自一圈黑衣人身上扫过，而后，似若不经意般, 瞥了眼林深处。
感受到置来的冷淡一瞥，沈呦呦心跳骤快，竟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一切如预期般进行。
“你小子怎么老冷着个脸，摆架子给谁看呢……”
细细碎碎的“怒斥”声自前方传来。
为了隐瞒身份，这些黑衣人故意用了各种夸张的口音，一时很是吵嚷。
按照最初的计划，这些人应该要直接动手才是。
可沈呦呦怕这些人下手没轻重, 真的伤到谢知涯，于是，便改成了现在这样的言语攻击法。
从她所在的方位看去，只能看到谢知涯的侧脸。
在一众黑衣人包围下，他敛着眉眼，面色沉静，肤色是极冷的白，愈显有一种病弱美。
这一瞬，沈呦呦突然觉得，许绍林说的一点错也没有。
这样的“美”，的确是足以让人丧失部分理智、拼命去维护的。
她深吸一口气，在场面剑拔弩张之际，掐断隐身咒，瞬刻潜移至场上。
“住、住手！”
于谢知涯身前降落，沈呦呦硬着头皮念出预备好的说辞，“大胆！你们……”
你们竟敢动我护着的人。
——这是预先准备的台词，可临到口边了，沈呦呦却觉羞耻异常，根本没法说出口。
太油腻了，太油腻了。
她挡在谢知涯身前，根本不敢想他此时是个什么表情。
大概……觉得她是个憨憨吧。
沈呦呦心里愈发后悔——许绍林想的这是个什么辣鸡办法！
拉胯！真的太拉胯了！！
而那些黑衣人哪里知晓沈呦呦心中的后悔，虽然惊讶于她出来的比预期早，却仍是敬职敬业地按照准备好的剧本排演了下去。
排前一黑衣人照着剧本嚷道：“女侠，我们要对付的是这小子，和你没关系。”
沈·女侠·呦呦咳嗽了一声，不太自在地道：“你们要对付他，那就和我有关系！”
放完不太狠的狠话，她转过头悄悄看谢·美人·知涯，似若正义凛然地道：
“别害怕啊，我保护你。”
说着，她小心观察他神情，却见他神情并不似她以为慌乱，反倒是出奇的镇定，那双寒潭似的眸辨不出情绪，淡色的唇却隐隐呈上扬的弧度。
他……是在笑？
沈呦呦怔了怔，旋即使劲眨了眨眼，再看时，却只见他微抿的唇，哪有半点笑意。
她果然是看错了。
就是嘛，这种情况，正常谁能笑得出来。
就在沈呦呦微微出神的时候，黑衣人们已经持着木棍，嚷喊着、气势汹汹地地扑来。
为了效果逼真，他们所释放出的力道并没有收敛。
按剧本来，此刻就该是沈呦呦大展神威，将这些人尽数击垮的时候。
可沈呦呦被那抹错觉的浅笑扰乱心神，停顿了一瞬，才仓促迎了上去。
而就因为这停顿的一瞬，那些黑衣人的攻势没能刹住，竟真的重重与她撞上。
猛烈气流相撞冲击下，两方皆是向后跌退，沈呦呦准备不足，身形一踉跄，竟整个人向后仰倒。
完蛋！！要摔！！！
她慌乱不已，下意识闭上眼，不敢想倒下去会是怎样的狼狈——
倏然间，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腰臂，阻去了将要的摔倒。
与此同时，幽淡的草木香气自身后传来，仿若竹叶清浅，正与那人的气质甚是相似。
所以……是他抱住了她？
意识到此后，沈呦呦面上一烫，被揽扶的腰臂间瞬刻涌起一种难言的酥麻感。
不远处，亦被气流冲击倒地的黑衣人们见此场面，也反应过来了些。
其中某个机灵的喊：“打不过，咱们快撤！”
“算这小子运气好……”
低低嚷嚷着，一群黑衣人作落荒而逃状，慌乱散离。
沈呦呦：“……”
明明一切是照剧本进行的，可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英雄救美是这样子的吗？怎么感觉效果不太明显呢？谢知涯的反应，也好像和许绍林估测的不一样……
迷惘间，那双扶住她的手像是要抽离去。
察觉到此，沈呦呦下意识去抓那手。
那手比她的要大，她捉握住，触感是冷玉般的温凉。
身后的人骤然一僵，竟忘了抽回手。
瞬刻后，谢知涯像才反应过来，极快将手抽离，清冷的声调此刻是意外的低哑：“沈……”
鬼使神差下，不等他话说出口，沈呦呦佯作失了力气，整个人跌入他怀里。
一切如此水到渠成，顺利得没有任何阻碍，
直至半个身子靠在他胸膛上，沈呦呦才发觉，她与谢知涯此刻竟隔得这般近。
身躯相贴，急促的心跳声砰砰作响，不知是谁的。
见他没有表露出抗拒，沈呦呦心跳如雷，愈发大胆，得寸进尺地将头枕靠在他臂弯处。
“我……我有点站不稳……”
她不太有底气地辩解自己的出格行为，却不知此时的自己面色绯红，一双清亮眼眸中仿若有碎星熠熠。
叫人一眼便知是在说谎，却又忍不住为流露出的天真所惑。
林荫幽凉，吹拂来的风也沁凉。
沈呦呦紧张地攥紧了手指，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谢知涯。
却见他眉眼动了动，似是有笑意浮现，又极快消去。
他没说什么，但也没推开她。
万籁俱寂，沈呦呦悄悄攥住他的衣袖，想，这……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
那日“英雄救美”后，沈呦呦觉得一切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可许绍林等几个小弟却觉得，谢知涯待她明显有不同。
沈呦呦皱着眉头问：“哪里不同？”
许绍林被问住了，绞尽脑汁想了一会，不太确定地道：“就……感觉不一样了？”
感觉，一个很是虚无缥缈的词。
沈呦呦就没有感觉到。
在她看来，谢知涯照旧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是在她同他絮叨的时候，应答的频率高了些。
值得一提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于她的靠近，谢知涯似乎没有那么抗拒了。
于是，他们接触愈发频繁，相处也更为亲近，甚至连学府的传闻都变了风向，感叹着两个人可算是在一起了。
可传闻主角沈呦呦却知晓，实情并非如此。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和谢知涯此时的关系。
在慢慢来的日常相处中，他们之间固然已经亲密许多，可却还没有到伴侣的地步。
仿佛隔有一层窗户纸，朦朦胧胧中将要触碰到那层亲密界限，却又被阻挡回去。
那要怎样揭开这层窗户纸呢？
沈呦呦忧心，她身边的小弟们也很是不解。
在他们看来，互相看对眼、在一起、结为伴侣，是件轻易且水到渠成的事。
兽性血脉作祟，在情爱之事上，皆讲究一个从心肆意。
怎么到了这两人身上，就变得这般扭捏了？
喜欢就上啊，不喜欢就散啊，磨叽什么？
许绍林作为旁观者，从谢知涯看她的眼神和他这些日子的表现来看，以男人的身份发誓，他绝对是心动了的。
可大概是由于性格原因，他并不善于表达情绪。
所以，许绍林提议：“要不，老大您主动点，直接和他说清楚？”
他真诚道，“这样拖着，根本不像您平日的作风。”
在许绍林的“点拨”下，沈呦呦回想起她日前与云逐的比试，心中升起个想法。
要不，试一试那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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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课后，走至他们经常一块散步的林边，闲聊数句后，沈呦呦似若无意地问：“谢知涯，你要不要和我比试？”
此时，恰好经临翠意葱茏的竹林，谢知涯脚步微顿，眸中流露出些不解。
“为什么要笔试。”他语调轻缓，有些慢，温温吞吞的。
见此，沈呦呦轻咳了两声，“可以设立赌约啊，赢了比试的人，就可以提出条件……”
沉默半瞬，谢知涯沉声问：“赌什么？”
他声调明显冷冽了些，可沈呦呦却不是个细心的人，并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换。
在她的预料里，只要他肯答应比试，便算是成功了。
于是，她眼眸亮亮的，特意拖长声调道，“要是我赢了，你就和我在一起……“
“要是你赢了……”
她原本想说，要是你赢了，那我就和你在一起。
可她刚说出一个音，便见面前人神情骤冷。
沈呦呦愣了下，不知是有哪里不对。
她说错什么了吗？
而谢知涯看着她的眼睛，一双清隽眼眸幽若寒潭：“沈呦呦。”
他头一回这样认真念出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声音似冷玉泠泠，“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当赌注，明白吗？”
他虽总是一副冷淡的神态，却从没有像这时，幽黑的眼眸中尽是疏离。
此刻，有暖风自耳侧拂过，发缕轻扬，沈呦呦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她这时骤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谢知涯，并对他一见钟情，正是在她与云逐比试的那一日。
她当时在说什么来着？说要找四个对象，说她又不是应付不过来……
然后他恰好从林中走出，如清风明月般，迷晃了她的眼。
关于那一日的心动，她记得清晰，却忘却了以他出现的时机看，他该是听到了她的那些话的。
他一定是听到了的。
如此说来，那些冷淡的态度也就有了缘故。
是了，谁会轻易相信说过那样话的人，会对感情认真呢？
纵然她知道，那只是些懵懂的戏言，是因为她那时还不懂。
她如今懂了，可误会已然造成。
“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拿来当赌注的。”
“这种过家家的游戏，若是沈姑娘想玩，这学府里该有大把的人情愿陪你……”
谢知涯垂眸看她，语调听不出情绪，“比如，那只青狼。”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沈呦呦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可对上他禁锢冬雪般淡漠的眼眸，怔了怔，心头一阵慌乱。
委屈且焦急，只想把缘故都向他解释清楚。
沈呦呦咬咬牙，声音微颤，“我没想到这些，我只是因为喜欢你……”才会提出这样的赌约。
大概这并不好，也不合适，可他的初衷是认真的。
她不知道他会生气。
可她话未说完，便听见他冷淡话语，“沈呦呦，如果你将喜欢当作如此草率的东西，又如何能要求别人回应你的喜欢？”
“这样的你……不配谈喜欢。”
这话毫不客气，却让她无从辩驳。
沈呦呦面红耳赤，几乎不能与他对视，一种极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头荡漾开。
——堵堵的，酸涩的，难堪的……
沈呦呦垂下头，在急促的心跳下，仓皇离去。
可跑出几步，她却忍不住放缓了脚步，希冀着他可能会追上来，然后安慰她，说他并不是故意说出那些过分的话语。
可他没有。
他没有追上来。
意识到此，沈呦呦眼眸一阵酸涩，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哽塞得难受。
她垂下头，有滚烫的泪涌出。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跑动间带起阵阵风。
她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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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居所，沈呦呦却突然瞥见前方树下站有一人。
她抬着袖子揩泪，眯着眼看去，凭着上好的记忆力，勉强辨认出那人身份。
“青狼？”纵然泪意被压下，她语调仍有些沙哑。
云逐看着走近的小姑娘，目光在她红红的眼圈处移过，拳头下意识攥紧了些。
“我叫云逐。”他纠正，“不叫青狼。”
沈呦呦想，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并不在乎眼前这人到底叫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难过，很想一个人静静。
于是，她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便要离去。
“沈呦呦。”云逐喊住她。
纵然极为不耐，沈呦呦还是勉强停下了脚步。
看见前方林荫处隐约的人影，再看眼前毫无察觉的沈呦呦，云逐眸中闪异样光茫，“听说，你最近喜欢上了个黑龙族的家伙……”
听他提起这事，沈呦呦瞬间拉下脸：“管你什么事？”
云逐赶忙举起双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听了些离谱的传言，这才来找你求证……”
他状似很是义愤填膺，“那些人说，你被那黑龙族的谢知涯迷得找不着北，任凭他如何冷眼冷语，也甘之如饴，都快被迷成了傻子……”
说着，云逐观察着沈呦呦神情，“你别担心，我知道，这些肯定都是编出来的，是那些人故意想要败坏你的名声。”
沈呦呦：“……”
不，这些都是真的。
她并不是个多在意旁人眼光的人，所以随便那些人怎么说，仍旧是做自己想做的。
而云逐问：“你肯定不会是真的喜欢那谢知涯吧。”
若是平时，沈呦呦肯定会答，我当然喜欢他啊，不喜欢我追干嘛！
可此时，她才刚听了谢知涯那番冷语，正是难受的时候，下意识就反驳：“我才不喜欢他。”
她才不要喜欢他了。
闻言，看着远处树影晃动，云逐眼底笑意愈深，“所以说，你对他那么好，其实就是玩玩，只是想把他哄到手对不对？”
远处树影下，听着传来的断续话语，谢知涯平静地站着，始终没有吭声。
面对云逐蕴含着挑衅的眼神，他只是淡淡瞥了云逐一眼，然后利落地转身离去。
而沈呦呦并未意识到这背后升起的波澜，此刻听着云逐这问话，下意识蹙起眉头。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于是干脆直接越过他，“不关你的事。”
这次，云逐没再拦她。
走着走着，沈呦呦心头莫名有些不安，她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那树下空地，云逐仍以原本的姿势站着，不知在等什么。
而再往远处，只见树影婆娑，并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所以……果然只是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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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沈呦呦几乎一宿没能入睡。
战无不捷的小霸王，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栽跟头，也是头一回反复尝到被拒绝的滋味。
——“沈呦呦，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不会拿这种事作赌注，明白吗？”
他清泠的话语在她耳侧徘徊不散，愈加扰乱她本就繁杂的心池。
即便是说出这样冷淡的话，他的声音仍是好听的。
是令她着迷的好听。
他总给她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就像冥冥中注定一般，从见他的第一面，她砰然心动，几乎在那一刻便认定了，这就是她想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人。
她并不是个很有耐性的人，可在喜欢他这件事上，却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耐心。
甚至，可以忍受他的冷淡，可以不顾那些风言风语。
可就算是这样，她今日还是觉得受伤了。
“你这样的人……不配谈喜欢。”
“……”
那些话说得实在伤人，而她的心脏远没有她以为的那般强韧。
不是这样的，她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她并不是。
她不是在玩扮家家的游戏，也没有想玩弄他的感情。
她真的有很认真地在喜欢他，有很认真地在学习如何喜欢一个人。
可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轻易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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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沈呦呦足足七日没去找谢知涯 ，于是便有七日不曾见他。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除却第一次外，后来的每一次遇见，都是她的强求。
若她不强求了，他们便没有缘分。
那么……她要放弃吗？
就在她颇为消沉、不知该如何抉择的时候，许绍林踌躇着问：“那……谢知涯可说过讨厌您，不喜欢您的话？”
沈呦呦没精打采地撑着下巴，脑中顺此一番梳理后，眼中瞬刻有了些神采：“……没有。”
她精神了些。
谢知涯虽然没答应她，虽然待她很冷淡，虽然说了那些斥责的话，却也从没说过讨厌她……
沈呦呦低喃着，“这是不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也不是……”
也不是那么讨厌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
所以……她还要这么快放弃吗？
最好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靠上天恩赐，而是靠自己去争取。
沈呦呦想，那就再坚持一下吧。
于神兽而言，岁月过分漫长，能有一次心动，便很值得珍重。
所有的误会，都应该要有一场促膝长谈来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