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徐先生
枫林晚。
戌时。
“什么？林姑娘被衙门逮捕了？！”
姬锦夜不敢置信的说道。
先前林婉还信誓旦旦对自己说没问题，结果这才一天不到就栽了跟头，这未免也太不靠谱了点。
“是啊，刚抓去没多久。”枫林晚掌柜一边敲着算盘，一边不以为然地回答道。
“这可怎么办，她还欠了我一天的工钱呢…不行，我得去救她。”
掌柜见到姬锦夜那不知所措的模样，不禁讥笑起来。
“要我说，你还是哪里凉快呆哪去吧，救她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你还是别掺和了。
更何况，她拖欠我的租金可比你那工钱多了去了，连我都不急你着急什么。”
掌柜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但他所说的话其实并无道理，事实上，姬锦夜才是最不值得为此事担心的人。
毕竟林婉拿了一枚价值二十两的玉佩作为押金，其价值姬锦夜就算发小半年传单也比不上，眼下完全可以趁火打劫，顺理成章地拿着押金跑路。
可姬锦夜又何尝不知，无非是过不了良知那一关罢了。
“不行，相识一场，我岂能见死不救。”
见到姬锦夜如此执着，掌柜忽然大笑起来。
“那家伙还真是了不得，连你一个孩童都能被她迷得鬼迷心窍，有趣，甚是有趣！”
“我……”掌柜的一席话叫姬锦夜哑口无言，也不知是感到无语还是被戳中心思。
“我救她出来对你也有好处，最起码能让她缴纳租金，你如此冷嘲热讽，难道你不希望她获救？”
“救？我当然希望她能获救，但这事压根不用咱操心。”掌柜翻箱倒柜，拿出一张写有林婉逮捕令的纸张，指了指罪名道：
“实话告诉你吧，此次衙门抓人的依据并非卖身，而是因为林婉野战影响市容。
相比卖身，这个罪名轻上了不止一星半点，只要有钱便能将其轻而易举的赎出来。
言外之意就是捕快老爷们缺钱了，来个冤种送点钱花。
而林婉这些年苦心经营，结识的豪绅贵族数不胜数。
愿意当冤种将她赎回去的人，能从咱枫林晚排到监狱门口。
咱根本就犯不着为此事担心，明白了吗？”
姬锦夜闻言，呆滞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将掌柜的话完全消化。
“一旦她被赎出来，是不是意味着她将成为赎她之人的私有财产，除非有朝一日被打发或交易出去，不然再无自由的可能？”
姬锦时眉头紧锁地问道。
在他的认知里，从牢狱之中赎刑出来，就意味着签订了卖身契，以后就只有当奴仆丫鬟的命。
姬家的大部分奴仆丫鬟都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到姬家的。
“是啊，她以后可有享不完的清福了，要知道，有这闲钱赎她的，高低也是个大家族里的公子哥。
以她的姿色，进了豪门完全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无非就是晚上受点罪，苦逼一点罢了。”
话音落下，柜台处陷入一片死寂，就连心跳声都在此刻显得震耳欲聋。
姬锦时一言不发地呆滞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抉择不定主意。
掌柜斜眼望了望姬锦夜，不明白后者在想什么。
“诶，小孩，要是没其他事的话就站一边去，别妨碍我…”
“赎她要多少银两。”
姬锦夜面若冰霜的说道，心中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说什么？！”
掌柜猛得抬头，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望着姬锦夜，使劲揉搓自己的刀环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赎她要多少银两。”姬锦夜重复着刚才的话，并且语气更为地坚定。
原本还对姬锦夜不屑一顾的掌柜听到此言，态度瞬间迎来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冲着姬锦夜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好小子，有种！”
……
诚意大当铺。
亥时。
“你这该死的小贼，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一个人，怎么净做些偷鸡摸狗之事，竟然拿赝品糊弄我！”
“怎么可能，店家您再仔细看看，或许是您眼花了呢？”
“你在质疑我的眼力？我当了整整二十年的当铺老板，岂会看走眼？这摆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赝品！”
当铺老板斩钉截铁的话让姬锦夜欲言又止，没有底气再怀疑下去。
想要救出林婉，就必须拿出十五两银子买通狱卒。
但眼下自己全身上下也不过区区五两碎银，根本负担不起。
唯一的救命稻草，便是将林婉的那枚玉佩当掉。
可千算万算，终归是没算到林婉的为人。
一个为了钱财利益不惜以身犯险从事灰色产业的女人，岂会大方到用价值二十两的玉佩充当定金？
简直是天方夜谭！
想到这，姬锦夜一脸失望，内心救赎林婉的决心也随之动摇。
姬锦夜神情低落，心有不甘地渐渐后退。
内心不停的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天理昭彰，终有轮回。
林婉既然结下这个因，便要承受这个果。
店家见姬锦夜这副神情，小人得志般得桀桀坏笑起来。
“且慢。”店家忽然换了一副面孔，语重心长地叹息道：“看你眉头紧锁，想必是遇到麻烦了吧。”
店家说着，掂量掂量玉佩，装作忍痛割爱的模样道：“我这个人心肠软，见不得别人吃苦，这样吧，我吃点亏，出十两银子收下这枚玉佩，你看如何？”
此言一出，姬锦夜内心再一次燃起希望之火。
他转悲为喜，连连作礼。
“多谢店家援助之恩，今日恩德，晚辈没齿难忘，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姬锦夜说罢，刚要转身离去，却再一次被店家叫住。
“你先别着急，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我这刚好有一件需要你帮忙的事，还望你尽个举手之劳。”
店家客气得忽悠道，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似一条阴险狡诈的老狐狸。
未曾尝过社会险恶的姬锦夜哪里知道对方在给自己下套，当即就答应下来。
“店家直说便是，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定将尽力做好。”
店家闻言，指了指身后杂乱无章的珠宝玉器笑道：“我想麻烦你替我将这些宝物陈列的井条有序，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姬锦夜顺着店家所指的方向望去，不过区区几十件宝物，即便是按照种类大小价值分类摆放，也耽误不了多长。
更何况，店长宁愿亏本也要帮自己一把，买下赝品玉佩，自己要是连这么一个小忙都不肯帮，那与蓝月镇那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又有何区别？
“没问题，交给我便是。”
姬锦夜说着，朝着那些宝物径直走去，心中还不经夸赞店家人还怪好嘞，殊不知，自己已经落入了店家的圈套。
起初一切顺利，转眼间便只剩下几件宝物。
可不出意外的话，意外便要出现了。
忽然，一件玉杯毫无征兆的从柜台上掉落下来。
任凭姬锦夜再怎么眼疾手快，也没能阻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玉杯砰然落地，碎片溅射四处。
还不等姬锦夜反应，店家便迅速闻声而来。
当即就扑倒在地，用手聚拢碎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嚎起来。
“诶哟我的亲娘嘞，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打造而成的上层玉杯，全天下都不过十件，竟然被你给打碎了。
我究竟有什么做的对不起你，为何要这么对我，你要是嫌那枚玉佩当的钱少你就跟我说啊，大不了我再给你加几两，何必摔了我的玉杯，摔了我的命根子呀！”
店家哭得那叫一个鬼哭狼嚎，那叫一个情感真挚。
无论是谁，看到店家这副模样，恐怕都会被其骗过去，误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姬锦夜欲哭无泪，有苦说不出。
自己明明没碰到柜台，那玉杯分明就是自己掉下来的。
但眼下，恐怕自己再怎么解释都是徒劳，在店家眼里，那都是狡辩之词。
“你什么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店家猛得起身，怒气冲冲地指着姬锦夜破骂起来。
“我告诉你，这个玉杯价值五十两，就算抵消掉你那枚玉佩的十两银子，你仍需赔偿我四十两，要是不赔，你就休想走出这道门！”
“可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两。”姬锦夜不知所措得低声道。
“拿不出也得给我想办法，要不然就休怪我不客气了！”店家凶神恶煞得恐吓着姬锦夜。
可即便如此，后者也不可能凭空变出银子来。
气氛凝固了许久，姬锦夜仍是无动于衷。
不是他想当老赖，而是因为实在无能为力。
“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银两。”店家也意识到了姬锦夜是真的没钱，只好打消一次暴富的念头。
但雁过拔毛，兽走留皮，能坑一点是一点。
总不能将到手的鸭子轻易放走。
“大概五两，这是我全身的家当，没了它，或许我明天就得饿死街头…”
姬锦夜摸了摸口袋，唯唯诺诺得说道。
店长沉默许久，最后摇摇头道：“罢了，算我倒霉，五两就五两，拿给我吧。”
从原先的四十两骤降到如今的五两，按理来说，应当庆幸。
可姬锦夜仍是犹豫不决。
这五两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能不能活下去，全依仗这五两银子。
眼下无论是交出五两还是四十两，对他来说几乎没有区别，下场都是死路一条。
“怎么？不想给？”店家脸色越发的阴沉，眼眸之中闪过一抹怒意。
“我已经作出让步，你要是敢得寸进尺，就休怪我告官了！”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姬锦夜神情复杂，涉世未深的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这五两关乎身家性命，不能全部给你，不如这样，我们签份书契，日后我再补偿给你。”
“签书契？”店家听到姬锦夜的主意，不经冷哼一声：“你这个小鬼头坏主意倒是挺多，你在宥情镇无亲无故，你若是签完书契跑了怎么办？这笔账我该找谁去算？”
此言一出，顿时将姬锦夜堵得哑口无言。
偌大的宥情镇，自己只认得林婉一人，偏偏还进了监狱，放眼望去，谁还能给自己担保？
“若是有我担保呢？”
就当气氛凝固到极点之际，屋外忽然响起一道淳厚的声音。
两人闻声望去，只见当铺外一位手持折扇，面带慈祥微笑的迟暮老人缓缓走来。
说书先生！是不久前在学塾教导自己的大儒士！
见到来者，姬锦夜紧绷的心弦得到了一丝舒缓，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安全感。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身体里闯入了一股暖流在肆意游荡，令全身心都放松下来。
“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姬锦夜略表困惑地问道。
儒士慢步来到姬锦夜跟前，轻抚对方的脑袋，温和的说道：“夜游吹吹晚风，凑巧看见你遇到麻烦，便来帮帮你。”
对于儒士的解释，姬锦夜半信半疑。
眼下已然临近子时，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里，怎么会有人夜游？怎么会凑巧来到这里？
解释虽然牵强，但姬锦夜也不会傻到去质疑，眼下最关键的事，还是这五两银子。
“哟，这不学塾的徐先生吗，小女常常跟我提及您，说您德高望重，教导有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实乃幸会，幸会。”
店家再一次变换面孔，对着儒士一顿吹捧。
可他是真的敬佩儒士吗？恐怕不见得。
无非是想让儒士给姬锦夜作保，担下责任罢了。
“巧言令色的话就免了吧，你的算盘我都清楚，这件事我自会妥善处理，给你一个交代。
但眼下，我希望你能先将收购玉佩的那十两银子交予这孩子，这是他应得的。”
此话一出，店家一脸惊愕，心想这是什么逻辑？
“先生您有所不知，我那玉杯原价是五十两，正是因为抵消了玉佩以及我……”
“我很早之前便在门外，对事情原委了如指掌，犯不着给我添油加醋的赘述一遍。”
儒士不等店家说完便打断了对方，虽然失礼，却也没人敢评头论足。
“那个玉杯我会按照原价补偿给你，做到两不相欠，但前提是你先将十两银子交给这孩子，如何？”
“这……”店家顿时一头雾水，心想这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徐先生，这是我和店家之间的事，没有理由用您的钱。”姬锦夜轻声道。
他已经从儒士手中得到了五两银子的好处，倘若再让儒士因自己而花费五十两银子，他于心难安。
“无妨，那十两银子本就是你应得的，至于我，你无需顾虑，我自有应对之策。”
一旁的店家虽然猜不透儒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有一个道理他明白，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儒士就居住在学塾，在这种知根知底的情况下，对方想跑也跑不了。
将风险转嫁到儒士身上总比跟一个不知来头的无名小子签书契来得稳妥。
于是乎，店家毫不犹豫地取出十两银子交给了姬锦夜，甚至还喜笑颜开地跟后者道：“欢迎下次光临，小店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听到这话，姬锦夜不由得一阵恶心，却又敢怒不敢言，只好眼不见心不烦地将目光偏向儒士。
“好了，你可以先行离开去做你该做的事了，至于眼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全权交给我处理便是。”
儒士轻轻拍了拍姬锦夜的肩膀，轻声细语得说道，就好似对待自家孩子一般柔顺。
姬锦夜闻言，刚要回绝，却被儒士眼眸之中的异样惊得瞠目结舌。
“你，你的眼睛……”姬锦夜后退半步，语无伦次地说道。
他再也无法保持先前的镇定，眼神之中充斥着恐惧，身体后仰的姿态尽显对儒士的忌惮。
“相信我。”儒士淡淡地说道，丝毫不在乎姬锦夜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恐惧与微末敌意。
姬锦夜咽了咽口水，轻轻道了一声“多谢”，随后头也不回地奔向衙门所在的方向。
待姬锦夜离去，偌大的当铺便只剩下儒士与店家。
后者并未察觉到儒士方才眼中的异常，仍旧一副贼眉鼠眼的表情，奸笑道：“徐先生，不知你是要签书契还是一次性付清呢？”
儒士摇摇头，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你既得了便宜，为何不肯收敛呢？”儒士沉声道，语气平淡如水：“若是公平交易，我自会如数付清，可此乃不义之财，我若是给钱，岂不是助长不正之风？”
此言一出，前一秒还春风得意的店家顿时脸色一黑。
随后暴怒道：“你身为儒家君子，为何血口喷人，那小子砸坏了我的宝贝，赔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不义之财！”
店家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怒视着儒士，好似下一秒就要与对方拼命。
原本以为年迈的儒士会被自己的雄风威震服软。
哪成想，后者非但没有惧怕之意，反倒是冷笑起来。
“血口喷人？”儒士微微动容，恍惚间气势骤变，浑身散发着一股浩然正气，似有倾天之势。
“是非血口喷人，你不应该比谁都清楚吗？”
话音刚落，萦绕在周身的气势好似有了形体一般，铺天盖地的扑向店家。
后者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这倾天之势压得喘不过气。
妖风，好诡异的妖风！什么儒士，分明就是一个妖怪！！
店家惊恐万状地望着儒士，心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浑身不停的抽搐，就连牙齿都为之打颤。
不等他心情平复，接下来的一幕，更是惊得他瞠目结舌，合不拢嘴。
只见儒士大手一挥，碎裂在地的玉杯碎片竟随着他的动作浮空而起，在半空之中渐渐聚拢贴合，最后达到破镜重圆的奇象！
“你不是徐先生，你究竟是什么妖怪！”店家腿脚松软地瘫坐在地，胆裂魂飞的说道。
“我自有千面万貌，你所见不过尔尔，温文尔雅的徐先生是我，你口中的妖怪亦是我。
无论是哪一个我，都身兼匡扶正义的职责，这乃我的道。
你的假玉杯我已经替你修复，从此两不相欠，临走之前，我好心提醒你一句。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是通过正规渠道盈利，你即便赚得富可敌国我也不闻不问。
可若寻歪门邪道，对他人强取豪夺，即便是一分一文，我也绝不放过。
不要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更不要质疑我有没有那个能力。
在你眼里，那孩子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可在我眼里，你，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