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万籁俱寂
远处的绚烂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廖淑的眼中只剩下了白与黑。
廖淑竟然有些感谢这单调的色彩和粗犷的墨韵轮廓，因为这样就不必面对那些残忍的猩红。
廖淑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才堪堪把那柄柴刀拔了出来。她轻手轻脚地把廖义、蔡姬和小弟的尸体收敛好，还是按着生前的姿势。
廖淑在廖义和小弟中间给自己留了个位置，又把小弟轻轻藏在蔡姬的臂弯里。
廖淑躺了下来，枕着廖义的胳膊，怔怔地看着天上那一轮白日，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廖淑很想就这样一睡不起。
远处巨大的爆炸掀起了一股凛冽的强风，浮土碎叶带着道道墨痕划过上空，廖淑的眼眸动了动。
他们的身躯像是院墙，护着院子里的风平浪静。
在父母身边的子女，从来都会异常心安。
廖淑突然坐了起来，满头青丝飘呀又摇。
南山，还在战斗，可谁又是他的围墙？
而这世间桃源，生者还有几人？
廖淑终于站了起来，对着尸首郑重行了辞礼，然后轻轻把廖义挪到蔡姬身边。三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就像是之前哄抱着幼儿熟睡的每一个夜晚，唯独，少了心跳。
几滴泪水晕开了些许墨痕，廖淑转身向着村子出发，就像水墨之上陡然出现的桃红水彩，孤单又艳丽。
廖家村北，一个做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在驾着马车急速狂奔，眉目间的忧心忡忡来自内心愈发强烈的窒息与不安。
冬风全都知道。
随着马车爬上一个陡坡，万山脚下的廖家村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是满眼的单调与肃杀，他就像挺枪入阵的将军，就这么直直地刺向了一幅水墨。
两道璀璨光芒在他的瞳孔中陡然相撞，绽出一朵绚烂烟花，随之而来的恐怖气浪直接将马车掀飞，飘在空中的男子将身下的疮痍尽收眼底。
咚。
男子重重砸在地上，又抵着风浪站起身来，眯着眼死死地盯着前方。
忽然风浪中吹起一朵桃花，形单影只地在空中飘摇坠落。
他接住了那朵桃花。
他看着一双几乎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眸轻轻问道。
我们的家，怎么了？
廖淑张了张嘴，没说话。这许久，都没见到一个活人。
战场中心。
大自然的寒风吹散了层层浮土烟尘，现出了手上还保持着出招姿势的张角和南山。最后一招来自被他们收回体内重新淬炼成灵气的【板角青牛】和【鎏金玄蛾】。
随着身上升腾的灵气雾霭被风吹散，南山和张角的【战斗形态】不约而同的陡然散去。站在场中的是一袭破烂白袍的清秀少年和一个身着玄黄道袍的白发中年。
张角率先卸了招式，席地盘膝，南山晃了晃，同样跌坐在地。
张角用尽了【元旦盘阵】的灵气补给，南山也耗光了【天地灵库】。
有赖于【天境】为肉体带来的质变，二人此刻谁也杀不掉对方。
面对南山万分不甘的目光，张角笑了笑，“我赢了。”
南山啐了口唾沫，“总有一点，我会杀了你。”
张角学着南山仰面躺下，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可我还是赢了。”
一瞬间南山好似明白什么，“你最终想要的，其实是耗尽天下灵气对吗？”
张角认真地想了想，“是也不是。最完美的局面是这天下只有我还可以支配灵气，然后等到了天下大同那一天，我便自封深山，永世不出。”
南山低头往四周看了看，他想捡个石子砸张角一下，可惜没有。
“如今天下修士没有几个了。那个可以【夸父化】的小子算一个，我弟张梁可能还有些存余。剩下的，已经全被我杀了。”
南山又冲他啐了口痰，可惜冬风未让南山如愿。“你了不起，你清高。”
张角笑了几声，“如今也好，这世间没了【天境】的战力威吓，也不错。”
“人，终归是要自救的。这天下水深火热，百姓民不聊生，苍天早晚都会死，黄天将再度孕育万物。”张角揉了揉脸，十几年来第一次表露的疲惫竟是在此时此地。一道声音悠悠然，仿若颂歌，“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重阴葵亥，阳水孕木，土生。嗯，甲子。确实，天下大吉。”，南山也躺下了，“汉为火德是吧？”
张角应了一声。
“我见到那朵火苗了。就刚刚。开战之前。”南山的声音很平静，眼中好像又闪过了那团火焰。“虽然它有些飘摇，可好像还能燃烧很久。”
张角陡然起身，“天下灵气已尽，它凭什么还在？”
南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本来我不想说这些。毕竟你是我的仇人。还有那个纸糊的天尊境，交出来吧。小六一拳就能锤死他。我先报个小仇。”
张角没理会炫耀武力的南山，只是仰头看着天。
南山看到几滴清泪。
“我能帮你。”南山开口了，“但我们需要做一个交易。”
张角愣住了，扭头看着南山，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带你去。”南山一字一顿，“条件是，你和那个人，都要死。”
张角点头，“成交。”
这下轮到南山有些讶异，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真的可以为了生民舍去自己的生命。这一瞬间，他有些想了解张角的志向了。
南山扭过头去，“三驴子，出来吧。”
长得丑陋猥琐的三驴子窸窸窣窣地从不远处爬了起来，对着南山嬉皮笑脸。
南山一耷拉脸，“别装了，你这个真正的，【天地灵库】。”
三驴子没问南山是怎么知道的，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看了看张角，又指了指天，然后摇了摇头。
南山了然。
他不能说，不可说。
张角满脸震惊，手脚惊颤。
“南山，幸亏有你。让我能够可以从数万年的死寂之中苏醒，可以化身为人品味这人世的美好。这许多年，我很满足。”三驴子笑了笑，又冲着张角说，“你别抖了，我只是个壳子。没什么威胁，杀不掉你。”
他走过来一把扶住南山，“我这个壳子，应该够用了吧。”
南山闭眼感受了一下，“够了。”
“好。”三驴子犹如流沙消失，汇成一颗圆球静静漂浮。
“把手给我，我带你去。”南山捧着【天地灵库】，向张角伸出另外一只手。
张角咬了咬牙握了上去。
没有任何咒语，没有任何指诀。
倏忽之间，二人来到一处苍茫雄浑的所在。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甚至连空间都好似堆叠。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