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大梁都城05
失去视觉, 听力不免增添几分敏锐，然而刀鸣转瞬即逝，男人不由得怀疑是自己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产生的幻觉。
无边黑暗之中, 除了夜风敲打树木, 枝叶摩擦产生的沙沙声响，他仅能听到自己牛喘气般粗重的呼吸声。
好像还有哪里不对……
从各个方向拉扯肢体的凶猛力道突然消失了。
人走了？
这次任务堪称他经历的所有任务中最为古怪的一次，每每在绝对不可能的时候获得帮助，npc决定放他一马也不是不可能……
原本闭眼等死的男人迟疑着睁开双眼。
他的猜想却落空了。
面部狰狞表情犹在, 身体却以不同姿势维持着静止，一票邪|教徒莫名化身寺庙里的罗刹泥塑, 外表看着威风凛凛，獠牙尖锐眼神凶厉, 夜里乍一看能把误入的人吓得灵魂出窍, 实则脆弱不堪, 动手推两下就倒。
这是实践后得出的结论。
男人被被木头人状态的围剿者吓了一大跳，身子下意识后退，正撞上一名追捕者的身体, 而这位教徒正好保持着单脚站立向前扑去的不稳定姿势, 旋即成为了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呼噜噜撞翻一大片。
侥幸捡回一条命, 面对眼前荒谬至极的场景，男人没着急跑路，他站在倒得歪七扭八的红莲教徒中思考。
是刚才那声隐含金属铿锵之音的长吟定住他们的吗？莫非——是‘他’再次出现了吗？
兴奋地睁大双眼, 男人呼吸愈发粗重。
现成的机会不能放过，他的掌中忽地多出一把日式武士刀，刀柄乌黑，刀刃如夜下白雪般明亮。
长刀贯空。
身着红莲法袍的教众被劈成对称的两半, 血花飞溅，内脏失去支撑坠落，在地面堆叠成柔软的一摊。
“哈哈，给我去死吧！”男人兴奋地大喊。
在银色刀刃吻上下一位受害者的天灵盖前，又是一阵清凉微风拂过。
武士刀砍空了。
身前形态各异的人肉塑像转瞬间化为若干堆细碎的血色沙砾，刀一触上，沙堆即刻崩塌，风一吹过，沙尘迷眼，武士刀彻底迷失目标。
待迷雾散去，周围空旷得吓人，茫茫四野，寂寂丛林中只余他一人。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抬腿就要跑，可是哪里来得及，只能双眼赤红地看着先是自己的两条胳膊，再是两条腿，紧接着是躯干头颅，最后连职业武器也逃不脱与红莲教徒一样化为血红砂砾的命运。
“不！！！”
…………
啪。
于元沅一把甩开与夜色完美融合的漆黑羽毛扇在耳边狂扇，
“热死了。”
她走路带风，单手提溜着男人长袍的后衣襟，猛地向前一甩。
扑腾一声，男人脸朝下落地，若非有柔软的草丛当缓冲，这一下能直接把他鼻梁撞断。
于元沅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倒在地上的躯体，毫无抱歉的意思。
好吧，她承认她是故意的。
“跑路就得了，干嘛想着要杀人！”
一路走来火气一路往上蹿，于元沅气得要命。
是的，之前红莲教徒化身雕像，以及男人看到的血肉化沙的场景皆是她的杰作，不过前者是她运用屠夫“震慑”技能制造的效果，而后者是噩梦羽扇这件幻觉系装备引导男人结合现实创造的梦境——于元沅并不清楚对方在梦里看到什么，也不在乎。
她定住那群npc，为的是让男人抓住机会从敌人的包围圈里逃脱，谁知反而让npc遭了毒手。
于元沅泄愤地踹了两脚地面。
生命都没有保障的时候不想着逃跑却执着于砍人，脑子有坑吧！就算是她被劳动者乐园洗脑得最严重的时候，睁眼要杀人闭眼要砍人，也始终将自家小命放在第一位。
其实在男人动手的瞬间，于元沅是有能力制住他的——前提是她能反应过来。
担心引来不必要的怀疑，她连领域都没有放开，装成路过的样子，隔着老远一段距离出的手。
这么做的好处是足够隐蔽，坏处是出现变故后，以于元沅向来不怎么地的攻击速度根本来不及阻止。
偏又是视线不佳的夜晚，救援对象被敌人层层包围，直至浓厚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开，她才知道出事了。
而当时那位可怜的npc已经被从头到脚砍成对称的两半，就算于元沅已经拿到那门复活秘术也救不回来。
“早知道——哎，算了，救了就救了。”
这里已经是副本的边缘，于元沅俯身给男人重新调整了下姿势，免得他把自己给闷死了，然后胡乱揪下一堆树枝草叶之类的东西盖住对方，降低他再被找到的可能性。
做完所有善后工作，于元沅迅速撤离。
其实从于元沅先前观察到的情况以及拍卖手册的提示来看，红莲教副本中的几位职业者刚通过第一次强制任务不久，npc乃至雇主的实力都跟于元沅相差甚远，她在里面完全可以一路碾压，这也是她出手救人的底气所在。
然而实力凌驾于众npc之上不代表于元沅做事能毫无顾忌，副本中一个npc死去或多或少会引来劳动者乐园的关注——雇主肯定知道手下少了一个人呀。
万幸于元沅有所准备，离开京城后的一切举动至少在明面上是有合适的理由的。
离开京城四处转悠是为了搜集鸣鸿刀以及其他奖励的下落，今夜闯入另一处副本中救人是因为“无名氏的杀猪刀”受到相近职业的吸引——男人尽管实力低微，脑子也不太灵光，但“武士”与“屠夫”皆是偏向杀戮侧的职业。
职业模板诱导于元沅吸收吞噬相近的规则以增强自身领域，好在这个副本中职业者们的实力太弱，都没接触过所谓的“规则”，于元沅不动手完全解释为懒得动手。
一路疾行，于元沅始终怒火未消，好在从进入副本后就一直吵闹不休的杀猪刀始终保持沉默，多少带给她安慰。
所谓的“世界本源”果然管用。
融入它之后“无名氏的杀猪刀”便安分了许多，总算不再叫嚣着让她弄死视线范围内的一切生物，让于元沅享受了一段难得的安静时光。
而得到世界本源的过程甚至比于元沅今晚救人还要容易一些。
一个月的宽限期内，凭借拍卖手册的指引，于元沅没费太多周折便找到其中一处世界本源的所在。
搜索的过程顺利，所谓的世界本源就藏在一处无名小山之中；到手的过程也很顺利，她本来还准备大战一场，但山中既无看守者守护，也没有机关护持，一切出奇的顺利。
同样是一个夜晚。有清泉从山顶流下，在半山腰处汇聚而成一处不大不小的水潭，清凉的光洒下，天际的明月投映在潭中，泛起点点鳞光。
于元沅三两步踏入水潭，泥沙覆上脚面，介于清凉与冰冷之间的潭水蔓延至腰部，本能指引她俯下身，用并未出鞘的“无名氏的杀猪刀”探向水潭中央的一汪明月。
淡淡柔光晕染水面，水中月比天上真正的月亮还要明亮几分。
杀猪刀剧烈颤动，似是遇到了天敌，于元沅却兴奋起来。
【不，求求你，不要……】
于元沅清楚地感知到它传递过来的求饶之意，如果杀猪刀有手有脚，此刻怕是在抱着她大腿痛哭流涕——但她会在乎吗？
于元沅动作坚定地把长刀戳向水中月的中心。
刀尖触上水面，平静被打破，一圈圈波纹扩散，水中月破碎后化为无数道枷锁，牢牢套住将其击碎的罪魁祸首。
之后便是漫长的抵抗、僵持以及吸收，任凭杀猪刀再怎么抗拒，化身为“水中月”的世界本源仍以不可动摇的姿态将其彻底改造。
杀猪刀容纳了大量源自于元沅自身的血肉，从某种程度来说与她血脉相连。于元沅不仅得到一把更称心的武器，还隐隐感到自身也有了一些变化。
黑夜之中，有呼唤或远或近传来，于元沅停驻数秒，继续前行。彻底吸收那一小团世界本源后，她除了对杀戮一侧的规则更敏感，对散落在世界中不属于杀戮侧的规则同样拥有了轻微的感应能力。
除此之外，或许因为世界本源带了“世界”两字，如果说以前她看世界像是隔着一层纱，那如今这层纱被撕扯出好几道口子，于元沅能隐约感知到某些隐秘，比如说这个世界中某些跟周边区域分外不和谐的所在——隶属于劳动者乐园的任务副本。
拍卖手册帮助于元沅了解到不少此次任务所属世界的事情，比如说除了她参加的副本外，这个世界至少还有另外两处副本在同时运转，但具体位置和信息了解不到太多，杀猪刀融入世界本源之后，于元沅惊喜地获得了一些拍卖手册也未曾知晓的情报。
一个邪|教副本一个叛军副本，京城中老皇帝在谋逆风波后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感觉这什么见鬼的大梁朝要完啊……经历前后两次任务，多少与原主于大丫共情，她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想，
“哎，可惜时间不太够。”
速度属性是她永远的痛，大梁又地域广阔，她不仅没工夫去叛军副本转悠，连更关键的另一处世界本源都没时间搜索，若非红莲教副本位于前往镇国公藏身之处的必经道路上，于元沅根本不会浪费时间救人。
日夜不停赶路，于元沅终于在计划时间赶到镇国公隐居的村庄之外。
她没着急进村，抬头看了看天色。
旭日当空，太阳眼看就要挪到一日之中的最高点，搁在京城，秋决场地周围早就围起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来了。
时间刚好。
虽然雇主发布的命令要求于元沅带镇国公回京明正典刑，但是考虑到她离京前犯的事，没准回京后就要被剥夺刽子手的身份，说不定还会判处她跟镇国公一块处死，到时候乐子就大了。
因此，于元沅决定就地处决镇国公，之后带着他的头回京，这样虽说“s”档的雇主评价保不住，但至少能降低直接任务失败的风险。
村口，五位孩童在追逐打闹。
“马小二，你别跑！”
“哈哈，抓不到抓不到……”
昔日“冯”今日“马”，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曾经的公府小少爷冯程看上去跟村中顽童无异。
于元沅驻足凝视数秒，继续大踏步前进。
午时将近。
…………
“算了，先凑合着用。”于元沅嘟囔着，一脚踹向被五花大绑的镇国公膝盖让他跪下，手一翻，将他的头强行按在临时翻出来充当刑台的板凳上。
“呜呜！”
“放心，不会动你儿子的，之后我也会找个人家收养他……”于元沅右手摁住男人的脑袋，左手一伸，杀猪刀落入掌心。
“呜呜呜！”
“这次绝对不食言，安心走吧……或者咱俩打个商量，我安置好你儿子，你死了不找我麻烦？”
“呜呜呜呜！”
“……行吧，你找不找我麻烦其实也没啥，反正杀了你总有找我麻烦的，就这样吧，闭眼——”
一溜血花飞出，院墙边缘染上新鲜的血红色，邻居家养的大黄狗“汪汪”地叫了起来。镇国公的身体软软倒地，于元沅接住他掉落的脑袋，收进早就准备好的包裹里。
日光正盛，于元沅却莫名打了个寒战。
对着屋里的铜镜照照，她的脸上已然蒙上一层淡淡的黑雾。
咚咚，咚咚。
小院外有人感觉不对，开始砸门。
“老马家，咋不开门啊，你儿子找你——什么味道！”
“爹爹，你还好吗，呜呜，别吓我……啊！”
听到小院的木门被人强行推开，藏身于房梁上准备善后的于元沅的手指拂过杀猪刀薄如蝉翼的刀刃。
“可怜人……”她幽幽叹了口气。
一切仿佛昨日重现，在于家上演过的悲剧又在冯家重演，哪怕这是雇主设定好的剧情，于元沅仍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很快就没精力为别人感到忧心了。
“哎，我也不敢相信，尚书大人春秋正盛，怎么就……”
于元沅藏在青灰色高墙投下的阴影中，偷听不远处刑部几名小吏的对话，死死咬住嘴唇防止自己叫畜生。
交任务时雇主莫名其妙咽气了，这又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