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哪个小孩儿不爱吃甜的
黑暗里，许程停住脚步。
远处的路灯，光线延伸到这里已经势微了。
他远远看见一点红色星火，时强时弱。
微光勾勒出一道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面部轮廓线。
何宇在等他。
红光最后倔强地放出最强的一抹，然后被扔到地上，熄了。
或许，自己的生命也是这样。
现在的自己，也在倔强地，想要散发出人生最后最强烈的生气吧。
然后就会戛然而止。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儿。
这讨厌的味道，他太熟悉了。
因为每天只要一打开家里的门，就是这个味道。
爸爸吸烟好多年，他戒烟后，小舅又开始接他的班，家里总是烟雾缭绕。
烦。
又躲不开。
他顿了片刻，便直直地走向何宇，停在他面前。
两人身高差不多，只是何宇不喜欢站直，靠在墙上的他，要仰视四十五度和许程对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最讨厌你这样，明知道我问什么，还要装傻。已经给我写了一年作业的人，到底是为什么突然摆我一道？”
许程读不懂对方的眼神，但看向小巷深处。
“我觉得……这是在害你。”
“哈！”
何宇突然站直，盯着许程，“你不是一直在害我吗，怎么现在就良心发现了？？？”
“我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
何宇一把揪住许程的衣领，把他按到墙上。
“所以啊，到底是谁害我变成现在这样的！！”
许程的目光也并没有回避，甚至更有力地盯了回去，“你自己。”
他的话永远语气平淡，力量十足。
“喂！！！放手！”
一个人影噔噔噔的跑了过来，停在他们两步远的地方。
是姜南。
“宇——何宇……”
看清对方的脸后，姜南刚才大喊的气势一下就没了。
“呵——还有救兵？今天救兵也救不了你了！”
何宇挥着拳头就直奔许程的脸，没想到自己的脸却“砰”的挨了一电炮。
何宇嘴角一歪，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许程心里一紧，他看出来了，这是何宇故意惹对方先动手，然后自己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打人了。
毕竟，没几个人能像自己这么能忍的。
“找打是吗？”
何宇抹了下嘴角。
“我知道全校同学都怕你，不过你在儿欺负一个弱鸡，有什么豪横的！”
许程：弱鸡？我？
何宇：弱鸡？他？
许程和何宇两个人表情出奇地一致，同时看向姜南，那万分质疑的样子，好像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
姜南一步上前，挡在许程面前。
脖子一梗，硬气道，“有我在，你别想动他！”
何宇偏偏头，跟对方身后的许程对视了一下，许程好像要和他说什么，但他没给机会。
一记重拳就把姜南打到一边去了。
怎么说呢，就完全的一边倒。
对方被何宇按地上拳打脚踢，毫无还手之力。
许程重重地叹了口气。
看着嗷嗷求饶的姜南摇了摇头，刚才听他的气势，还以为是个最强王者，结果……
是个嘴强王者。
许程默默地从两个人身边走了过去。
幼稚。
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弟弟正在那吃冰激凌。
他见哥哥回来，还故意跑到他面前，拿着冰激凌显摆地晃了又晃。
“妈妈只给我买了，可好吃了，你没有，嘿嘿，只有我才有。”
“小皓，一边吃去！”
她对许程笑笑，“你不是从小就不爱吃甜的嘛，就给他买了一个，他不是小嘛。”
许程直接回房间了。
解释这么多干嘛，我也没说什么。
不爱吃甜的……
哪个小孩儿不爱吃甜的，还不是那时候知道家里条件不好，又怕你们难堪，才那么说的。
如果现在能回到小时候，我再也不会说违心的话了。
吃饭的时候，小舅没回来，爸爸收车晚也没回来。
家里难得的安静。
“许程，快期末考试了吧？”妈妈问。
“后天。”
“这么快，好好考啊。”
“知道了。”
许程想了想，决定还是告诉她一声，“妈，考完试学校有剧组拍戏，我要过去当群演——”
“什么？？你说你要干什么？”
“当群众演员。”
“不行。你放假还要补课，有时间帮家里做做饭，跑去当群演算怎么回事，你以后也不干这行儿。”
以后……
许程嘴里的饭，一下就咽不下去了，像硬邦邦的石头一样梗在嗓子眼儿。
我还有以后吗……
缓了缓情绪，勉强咽了下去。
“妈……我其实——我……”
许程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能想到，如果说出来，恐怕自己连最后的一点自由都没有了。
没钱治病，自己和全家都不好过，借钱治病，自己只能躺在床上，直到死，为啥呢……
“你什么你，你以后也不准备当演员，这大热天的放个假还往外跑图什么！别去，听话啊。”
“……”
听话。
听话就能活下去吗？
他再也不想听话了。
何况，他也不是和家里商量的，他决心已定，只是通知而已。
吃完饭，许程去姐姐那坐了一会儿，和她问了些夏花演过的影视剧。
还说自己考试后会去学校跟剧组一起拍戏。
虽然是去当群演，姐姐听了也很高兴。
他让许程帮自己拍些视频，他很想看看剧组拍戏是什么样的。
听到姐姐的要求他很开心。
看到姐姐桌上又笨又旧的笔记本电脑，他问道，“这哪来的？”
她苦笑了一下。
“这是小舅淘汰下来的，就是不太好用，总出问题，上个月已经彻底开不了机了。”
“……小舅没问你借钱吗？”
姐姐一愣，看来他也问许程借钱了。
她摇摇头，“我哪来的钱，有钱就先买台电脑了，没事儿也能写点东西，看看剧。”
许程不知道当群演能赚多少钱，但他想攒点，给姐姐买台新的笔记本电脑。
第二天。
他刚走进学校，就有人从后面飞扑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两个包子出现在他眼前。
姜南得意地冲他笑。
“你最爱吃的，韭菜馅包子。”
许程看着对方的脸，干干净净的。
“你这么抗揍？脸上一点儿伤没有。”
姜南摸摸自己的脸，思忖道，“你别说，这何宇打人还挺讲究，不往脸上打，而且——”
他又伸着胳膊活动了一下筋骨，“他打人也就那么回事儿，根本没那么疼。”
许程看着他，像看个傻子。
姜南一怔愣，立马笑开了，“哎嘿，许程，你今天没再让我离你远点啊！！”
“滚。”
许程走了几步，停住了。
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折返回去，一把拿过对方手里的包子。
“我吃韭菜馅儿的，是因为便宜。”
刚刚还失落的姜南又高兴起来，“好，明天给你买两个肉馅儿的。”
“四个。”
说完，许程转身往教学楼走。
姜南再次飞扑了过去。
橡皮糖一样，粘在许程身上，怎么扒拉也弄不掉。
“现在咱俩是朋友了吧？你说，还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许程叹了口气。
“借我点钱。”
“没问题，说吧，借多少？”
“三十万。”
“……”姜南原地愣住。
许程走了。
片刻后，他默默地跟了上去，弱弱地问，“你很需要钱吗？三十块行不行，我暂时只有这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