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淑菊子在自爆之前和南秋说她们终有一天会再次相见，但这重逢的方式未免有点刺激。
“……淑菊子是你女儿？”南秋感觉只有玩过家家的时候一个小孩才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样话。
李迎菊见她狐疑，面露绝望，她像是在模仿谁的腔调，压着嗓音，说：“李迎菊，年十七克死外人，年十九与一云游修士私逃，年二十诞下一女，其罪孽缠身，初生不泣，恶犬盘桓……此天命已明，故将有仙家修士来擒，为除恶净业，一家五口皆魂飞魄散，切记躲避，切记……”
李迎菊看起来十岁上下，一段沉重晦涩的话说得相当流畅，像是背诵了上百遍，像是有人耳提面命，只要避开任何仙家修士，李迎菊一家的悲剧便不会如天命般应验。
南秋沉默了片刻，问：“是谁告诉你的？”
“……不记得了，”那时的李迎菊还小，识字认人都有些困难，却唯独记住了这段冰冷的预言，知道全家人会因她而死。
南秋心中腾升起一股怒火，这下李迎菊的古怪和早熟有了合理的解释，南秋猜不透此举的用意，不论真假，把这事告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也改变不了什么。
本该是天真浪漫的年纪，却要每日担惊受怕，童年时光被惶恐焦虑挤压，如今南秋来了，她与日俱增的不安终于爆发了。
南秋画了个静心符，帮她舒缓情绪，瘦小的姑娘跪地不起，像是在等待死期来临。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害你的家人。”
李迎菊含着泪，之前她假哭只是干嚎，真落泪却是安安静静的，哽咽着说：“你不杀，其他修士也会杀，你知道淑菊子这个名字，说明你们那里人人都知道她，她是个魔头对不对？就是娘亲说的罪大恶极之人。”
南秋发现小孩太聪明不是件好事，如果她和李问竹一样能被亲姐糊弄得团团转该多好……
“我认识她……是因为我和她有些渊源，”但罪孽深重这一点她其实猜对了，淑菊子和杜若兰的研究害死了不少人，而且她是无魂之人，轮回转世孽债累计，大概比一般人的恶业重上百倍。
罪孽过重之人往往很难投胎转世，就算投胎成功也极易夭折，李迎菊在怀孕时会受到怨气侵蚀，等到临盆那一天很可能难产而死。
南秋头疼，却也万般庆幸自己来得及时，又问：“那你的噩梦是怎么回事？”
李氏的丈夫因为女儿在梦中听到的轻语才进入山中求助，既然李迎菊害怕修士，她肯定不会让爹爹主动把修士请进家门。
李迎菊惊惧道：“那不是我！”
她没有复述过任何梦话，可全家人都无比笃定，爹爹甚至为了这句梦话独自前往深山老林。
也许这是个阴谋，为了顺理成章把修士引来。
南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问琴县的风气较为开明，虽然并非完全不信鬼神之说，但行事偏向务实，李氏更因来自白州，对此十分迟钝，没有这段古怪的梦话，南秋不可能知道李迎菊这个人。
而且墨门的位置相当隐蔽，甚至有人直接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干坏事，但现在有人知情，还委婉地把南秋引到了这里……
至少证明和刚刚逃跑的不是一伙人，只是目的不明，而且这种拐弯抹角的做法让人十分不喜。
南秋沉默地摆了摆手，眼前的幻术随之消散，一家人昏睡在一起的场景显露了出来。
李氏熬了大半夜，絮絮叨叨消耗了不少精力，此时睡得四仰八叉，她夫君侧躺在一旁，安静得不得了，李问竹和李待梅靠在一块，姿势像是在抢被子。
李迎菊捂着脸，泣不成声：“求您饶了他们……小女子来不及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不该……不该……”
她像是要说不该招来祸害，又像是要说她不该出生，细碎的哽咽像夜空忽明忽暗的星光，让人难以忽略。
“别哭了，我不会伤害他们，”南秋蹲下身与她平视，“这件事你从来没告诉过爹娘吗？”
李迎菊忙不迭点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什么也没做错。”
唯一做错的就是生下了李迎菊这个灾星。
这句隐含的话像是脚底的尖石，硌得人生疼，南秋突然想到自己的出生是不是也带有相同的含义。
也许不该出生的孩子才会被作为工具利用。
沉默让李迎菊慌了神，她记着嘱托，从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即便近期梦中有人反复诱劝她去求助，她也没有声张，结果几天前的清晨，她半梦半醒间听见自己在与爹娘讲话，天亮后，爹爹不见了。
忍了这么多年却功亏一篑，李迎菊感觉天塌了。
南秋盯着她满是泪水的脸，突然问：“你觉得那人说的话是真的吗？”
“……听说江湖上常有算命先生云游四方，帮人指点迷津，”李迎菊对此深信不疑，她早就不记得过往的事情，但这段话像是刻印在她脑子里一样，如此神奇诡谲，自然是真的。
南秋又问：“所以那人是在帮你？”
李迎菊愣住了，她不傻，自然感受不到其中的善意，可她涉世太浅，又不敢和父母坦白，自己想来想去还是听从了话里的命令，南秋和她一样半跪在地上，雪白的裙边几乎要碰到她的手指，那布料仿佛云彩般洁净无瑕，李迎菊想不到这样的人会滥杀无辜。
南秋看她动摇，只是心平气和道：“你是个小孩，聪明机灵，你想一下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在帮你……他不该让你瞒着父母，因为你是个孩子，知道了也无济于事，或者他觉得你爹娘知道了这件事会把你遗弃？”
李迎菊瞪大双眼瞧着南秋，她眼里的绝望退去，瞧着有些迷茫，南秋便说：“还是你会这么觉得？”
“……我爹娘才不会！”李迎菊一跃而起，她握着拳，“当年我姐被地痞纠缠，说她不去伺候就烧死我们所有人，爹娘死也不松口……我可没骗你！后来那群人被县长砍了脑袋，我还去菜市口瞧了，满地都是血！人人都在叫好！”
南秋平静道：“是啊，有你爹娘和县长的帮助，你姐才脱离险境，那么为何不让你向他们求助？”
“因为……因为……”恐惧在李迎菊心里深深地扎根，她见过爹娘为李待梅心交力瘁的模样，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
“因为这不是在帮你，而是要你避开真正能帮你的人，”南秋伸出手点在李迎菊的额头，微弱的灵力瞬间铺开，似画笔跃动，展现俯瞰大地的开阔场景，万物皆在脚底，对于一个凡人小孩来说此景实在震撼。
李迎菊原本以为修士和江湖术士无异，只会画画符洒洒黑狗血，收了银子却只叫人喝符水，直到这时，她才得以窥见修士本领的冰山一角。
这只是最简单的幻术，却足以惊艳李迎菊，她掐了自己一下，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哪怕是梦也好，李迎菊感到一阵畅快，就算是梦，她也终于能把秘密宣泄出口。
夜空如墨池，突然染上了点点赤红，一夜终是过去，有人早起干活，已摸黑出门，闲谈声和脚步声驱走寂静，问琴县渐渐热闹起来。
李迎菊看着依旧沉睡的家人，如梦方醒，“那……那我该怎么办？”
南秋说：“我会帮你。”
李迎菊双眼放光，突然像她母亲那般羞怯起来，揪着袖子说：“我何德何能……”
“迎菊，你是个聪明小孩，所以我得和你说些实话，”南秋把她扶了起来，叫她挺直了腰背，“但你不要怕，你有爹娘，有县长，还有我在帮你，我们会把坏人都打跑。”
李迎菊不自觉抬起头，盯着面前的女子，全神贯注地听着，南秋说：“我认为你听的预言有一部分是真的，你的确会是淑菊子的母亲。”
李迎菊的脸陡然失去血色，凭着南秋的支撑才没有瘫软在地，她嘴唇发抖，眼里的光霎时间散去，“那……那我还是该死……”
“并非如此，”南秋摇了摇她的肩膀，像是在和她玩闹，“告诉你个秘密，我们修仙之人不入轮回，一旦死去将是魂飞魄散，淑菊子能转世投胎是违反天规……而我会让这一切回归正轨。”
李迎菊觉得她又进了梦乡，有人叫她去山上求仙女相助，而那面容如月般皎洁的人真的下山而来，扶着她说她得救了。
得救了。
李迎菊表情呆滞，站得挺直，她畅想过未来，白州女子可做官，她想去念书参试，不想早早嫁人，更不想和什么云游修士私奔，她想放声大笑，想扑进爹娘的怀里痛快哭一场。
南秋在空中画了又画，像是随意摆弄了几下手指，李迎菊问：“仙长，你是在追踪坏人吗？”
南秋说：“我在布下结界，如果有坏人接近此处，那他们就会像进了菜市口一样被斩首示众。”
若是一般小孩，听到这里能吓得尿裤子，但李迎菊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发自肺腑大喊：“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