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黑色骑士
“心率150，血压180·100。”金姬一边说着一边给白燕推入肾上腺素，“快拔掉她的脑机接口，把白燕姐送进医疗舱。”
蔡·彼得迅速切断白燕与宇宙元的接口，并拔掉信号导线，协助金姬把白燕送到医疗舱。医疗舱内的各种生命检测设备马上与白燕的身体连接，显示生命体征的数值被很快显示出来，不仅心率血压异常，脑电波也出现了异常信号。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已经解除了她的脑机接口了嘛，为什么她的大脑出现异常的电波？”金姬问。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现象。”
“脑机接口里有自主电源吗？”
“没有啊！就是生物电信号转换器，切掉链接后它不会自己工作的。”
“会不会是残存静电？”
“应该也不会，不过接口里有一块固化的临时存储芯片。”
“管不了那么多了，准备手术！”金姬一边操作医疗舱，一边对彼得说。
“什么”彼得一时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
“什么什么，准备手术，取出她的脑机接口，你没看见她的脑电波信号吗？再这样下去她会脑死亡的！”金姬说完，迅速向医疗舱发出手术指令。机械手臂在ai的指挥下开始给白燕麻醉、备皮、消毒、插管，手术很快开始，一会就顺利取出了白燕的脑机接口，脑电波信号马上恢复了正常。
经过一天一夜的昏睡后，白燕终于清醒过来。隔着医疗舱的玻璃罩，白燕睁开眼睛看见朦胧模糊的白色天空，和天空下喜极而泣的金姬。白燕吃力地说:“我这是在哪？”
“在伊甸，在伊甸啊！”金姬激动地说:“白燕姐你可算醒过来了，吓死我了！”
“发生了什么？”
“你在进入宇宙元后不久就昏迷了，您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是啊，发生了什么！”白燕努力回忆着，喃喃地说:“我好像看见一束白光，然后······那光里站着修楚齐······然后一串串代码向我奔来······然后······就想不起来了。”
“当时的情况可危急了，您的脑电波已经出现了超出生理极限的回波，我们都担心您会脑·····”
“帮我链接上脑机接口，我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脑机接口我们已经帮你取出了，当时情况太紧急了，异常的脑电波都是由脑机接口释放的电量引起的，所以我们不得不取出了脑机接口。”
“脑机接口呢？”
“在的，我们一直给您收藏着。不过等你休养一下再去查看吧。”
“好吧。”白燕说了一句就轻轻闭上眼睛，陷入回忆之中。
三天后，白燕望着电脑显示屏，不解地重复着一串数字:“3476333217888”。
“这是什么意思呢？”白燕转过头，问身旁同样一脸疑惑的蔡·彼得。
彼得不住地摇着头，一脸不解地说:“这数字没有意义啊！既不是什么物理常数，也不是数学上值得标记的数字。”
“那它怎么会出现在我脑机接口的缓存区里，它是哪里来的？又代表着什么？会不会是某个计量结果或是某个起始点。”
白燕的话一下子提醒了蔡·彼得，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3476333217888这正是修楚齐在宇宙元中自我认知度过的时长，3476333217888个地球小时。
想到这，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略过蔡·彼得的嘴角。
照例每周蔡·彼得可以有八个小时的时间离开伊甸的实验室，到望舒城的娱乐广场去享受一下生活，重温一下地球人类生物学意义上的快乐。照例要经过几道喷淋消毒正负压的隔离，实验室的每一个细菌微生物都阻挡在一层层的负压隔离门后。照例实验室内外的衣物也是不能互换联通的，除了自己生物学意义的皮囊和皮囊里包裹着的想法，实验室内外也都是不能互换联通的。
蔡·彼得淋浴好后，赤裸着身体走进更衣室，穿上属于自己的那件黑色风衣。衣服虽然是老款式了，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但在彼得看来这件衣服才是最难体现出自己个性和气质。彼得穿好风衣，拿上“微我”，离开伊甸的大门。
望舒所在的中国城在拉格朗日l3点，需要30个地球日公转一周，像月球一样有15个有阳光的白昼15个夜晚。蔡·彼得走出伊甸，望舒的街巷里冷冷清清，天穹上闪动着点点寒星，像是一把把刺客的利剑悬停在半空，在黑暗中紧紧盯着迷茫的尘世，随时准备刺穿人类微弱的梦想。蔡·彼得搭乘了一辆开往娱乐广场的班车，消失在夜风里。
广寒宫的娱乐城里，月桂树披上圣诞的彩条。这里一个所有人类节日都没有被遗忘，来自地球各个角落各个民族的太空人类，也把各自的节日带到这里，每一个历史时期，每一个地域民族的节日，都被呵护起来，人们用这种方式怀念着自己的历史，怀念地球时代。在他的家乡一般会用红皮云杉来装饰圣诞树，而不是这种亚热带的月桂树。蔡·彼得和大家一样并不关心这些细节，大多数时间人们并不在意历史的真相性，而只注重怀旧所营造出来的气氛。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娱乐城中多少有了一些欢乐的气氛。一些穿着红色大衣的女子，裸露着大腿，在广场上穿梭，给人们发放着苹果。蔡·彼得接过一个苹果，咬了一口，一股酸水在咀嚼中滑入胃里。他觉得胃里一阵胀痛，又一股酸水从胃底向上翻涌，蔡·彼得急忙向洗手间跑去。一阵呕吐和流水声后，蔡·彼得擦干净双手平静地走出洗手间，来到酒吧台，要了一杯小鸟伏特加，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寄存卡交给酒保。一会酒保从后台拿出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笑着说:“你这东西可是古董了。”
彼得也笑着说:“没办法，谁让我也是个老古董呢！”
酒保摇摇头，笑着离开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彼得接上电源，老古董的笔记本电脑居然正常开了机。他喝了一口伏特加，然后缓缓放下酒杯，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同样古董的u盘，插在电脑usb接口上。
铃儿响叮当的曲子在娱乐大厅回响，圣诞老人驾驶着驯鹿雪橇的3d影像在广寒宫娱乐大厅上划过，就在人们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之中时，一封邮件从彼得的古董笔记本电脑上发出。
邮件发出后，蔡·彼得长吐出一口气，说了一句“拔牙割裂”，一口干了面前的伏特加。
白燕讲完这些，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罗舒。她没有什么愧对罗舒的，也没有什么愧对修楚齐的，她可以问心无愧的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整件事情中她确实有着自己的私心，但这份私心也是人之常情合情合理。更何况在事件发生后，她就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在修楚齐的心里永远住着罗舒，再也没有其他人待的地方了。由此她也打消了结束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住进宇宙元的想法。
开启的天穹上蜿蜒流过的星河，像夜风中舞动的丝网，勾起罗舒无尽的往事。这个伊甸还像几十年前一样，除了一些植物变高变大了，整个景观没有什么大的改动，只是天空的星辰不再是太阳系时代的星辰，而是整个宇宙流动着的星河。所谓沧海桑田在这宇宙长河中，也显得那么的短暂而渺小。
罗舒也是同样平静地看着白燕，作为一个女人，她明白另一个女人的那点心思。命运的多舛，早已经把她打磨成孑然一身的过来人。几十年的人生辗转宇宙洪荒，让她深深体会到人类的渺小思想的短暂的同时，又深深体会到爱是那么的刻骨铭心。这种沁入骨髓中的爱，她无法割舍无法释怀，那爱以融入她的生命，延续她的一生。
罗舒根本不会在意白燕的动机，她只想知道爱人的自我现在的状况，于是接着问:“你是说彼得的那封邮件中就是修楚齐的自我吗？”
“对的，那就是修楚齐的自我。当他得知了自己所处的宇宙元是一个虚拟的世界后，就计划好了一切。他设计了一个自备自我程序，利用了我的脑机接口，把自己的那个自我转移了出来。”
“那他现在在哪？”
“在这，在那。”白燕指着天空又指着地上说:“到处都是，只要有网络有人工智能的地方，都会有他的自我。”
“这事现在都有谁知道？”
“只你，我，蔡·彼得。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事情发生以后，我没有上报，因为上报了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可能会伤及到修楚齐的自我。”
“那么说来，我在风中在光影中，看到的听到的乐曲都是修楚齐的自我通过改变时空自限给我发出的了。”
“应该是这样。包括你们的飞船迷航飞回地球，也应该是修楚齐所为，以他的聪明是不可能计算不出火星的结局的。”
“那他现在岂不是有两个自我？一个存在于地月系的网络智能里，一个还在宇宙元中。”
“是也不是。”
“怎么讲？”
“两个都是独立的，也可以说是两个自我，除了记忆中的往事有重合的部分，两个都是独立的，也可以理解为就是两个独立的自我，互不干链。”
“宇宙元中的自我现在·······”
“现在没有什么异常，在这事件后，我完善了宇宙元，它可以完全自主运行。”
“它在哪里？”
“在黑骑士卫星，一个微小的地球卫星。我把它安放在那里了。”
“这是修楚齐写给我的信。”罗舒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封经过解译的信件，说:“他让我帮助他销毁宇宙元！”
地球中距轨道上，一个不知名的微小卫星，无声无息地环绕着地球运转。它通体黑色，像一块黑曜石直立在轨道上，如同一位上古骑士守护着他的公主蓝色梦乡，这个卫星就是黑骑士。黑骑士的中心安放着宇宙元中智慧认知的大脑，以及主宰自我运算的计算服务器。
穿过一段甬道，隔离舱门被打开，白燕和罗舒进到无菌室内，隔着密封的玻璃幕墙，罗舒看见一排排黑色的箱子摆放在幕墙后边，一些管路和导线穿过黑色的箱子，链接到服务器上。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白燕转过身子，凝重地望着罗舒说。
罗舒坚定点点头说:“当一个人猜到谜底，再让他继续这个游戏，对他而言是不公的！”
说完这话，罗舒还是流下了眼泪。
白燕慢慢切断了宇宙元的电源。
宇宙寒星点点，光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在时间中龟行，一切因果都被拉得无限漫长。修楚齐裹着时空泡蜷缩在角落里，他预感到宇宙结束的时刻到了。虽然时间之矢不可以倒转，但足够缓慢的时间，也可以抹去因果之间的联系，使万事万物变得毫无章法，使宇宙变成一场虚空。这是属于他的时刻，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远了，以至于所有的星光开始红移的时候，他看到了那片歌声，那个宇宙的歌声，那个只有他和爱人可以听到的歌声。他记忆深处的零星画面被唤醒，他看见了武汉江畔的灯火，他看见月海上空无际的星辰，他看见深邃大洋底下闪闪的盐花。
时空越来越冷，天上飘下金属氢的雨滴，敲打在时空泡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修楚齐使出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踩着氢的雪花细软地像是趟过时间的泥滩，向着虚空的旷世盛宴走去。他觉得自己像是中世纪黑暗骑士，在无边黑暗的虚空中，走向终结。他听见罗舒用广西白话向他大喊“某莫回头咯！某莫怕！”
在返回望舒的飞船上，罗舒和白燕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飞船外飘摇的星河流动蓝色水滴般的地球。她们两人同时听见一首乐曲“风居住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