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穴居
妥妥尼的车子过了安检口，驶进了西山地下城。罗舒发现夜晚的地下城更加美丽，人造的夜空中繁星似锦，流动的星河中不时有一条条飞船划过。高大整齐建筑的外墙上，投影着被认定宜居星球的自然风光，道路在射灯下变幻成银波闪烁的河流，在建筑与建筑间蜿蜒穿流。罗舒知道，这些都是为了配合外星移民，所作的宣传。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江波中路12号，南方科学驻北京记者站的楼下。
罗舒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凌晨1点13分，大楼里的工作人员都已经下班，走廊里空空荡荡。三人悄悄上到18层，罗舒让修楚齐和妥妥尼等在门外，自己用那把金钥匙打开大门，溜了进去。进了门，她并没有开灯，摸黑找到汪站长给她预留的工位。罗舒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用还被保留的记者身份，登录了编辑版，写下了关于末日通告骗局报道。她相信明天一早上班，所有的编辑都会看到这篇报道，以她对主编陈秋水的了解，老陈一定会直接发出头版。罗舒关上电脑，长出了一口气，希望从明天开始，一切都可以结束，她还可以拥有罗舒的面孔，罗舒的身份，罗舒的名字，还可以回到这里上班，一切都可以恢复到八年前的样子。然后她留下那把钥匙，以证明她到过这里，那篇报道的确出自她的手笔。在事情没有结束之前，这把钥匙也再没用了。
太空城图灵舱，第一批人机接入志愿者已经集结完毕。调试员正在测试着大脑植入的芯片与“微我”的匹配度。其中一个志愿者想喝一杯咖啡，脑部的芯片马上感知到大脑神经信号，并传给“微我”，“微我”快速给太空城的咖啡店下了订单。一会，一杯热咖啡就送到了。一个测试员在测试卡上，画下一个勾。测试员走到另一名志愿者面前，告诉他记住自己的相貌，然后走开。一会，一台3d打印机完整地打出了测试员的3d模型，测试员在测试卡的第二项，又画下一个勾。
这时门开了，罗斯威尔走了进来，一名主管上前汇报，说：“父亲在网络巡查时，发现了罗舒上传的报告，确定了位置，他们并没有离开北京。并且遥控清洁机器人收走了罗舒留下的痕迹。要启动鹰眼搜寻二人吗？”
“或许不用了。”罗斯威尔打开通话器，对另一间舱室说：“我要的修楚齐和罗舒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话筒那边回答道。
“让他们进来吧。”
一会儿，另一端的舱门打开了，修楚齐和罗舒从里边走了出来。
天亮以后，罗舒来到丹丫的住处，在电脑上查看南方科学报的当日版面，正版上没有她昨晚留下的报道，副刊上也没有。罗舒一脸的疑惑，不应该啊，以她对主编的了解，一定会抓这样的重大新闻啊！还是主编考虑到这篇报道的重要性，一时不敢发。罗舒带着疑问离开了丹丫的住处，一路上小心翼翼留神着各种可疑的情况，但一切都如北京灰色的冬天一样沉静。按理说昨晚上传报道后，以现在的技术手段，不可能没人注意到，也不可能意识不到，他们现在还在北京这个事实。可是街上的监控今天怎么个个都这么老实，莫非昨晚被妥妥尼骗了？不对啊，明明是自己用那把钥匙打开的门，他没有那个实力伪造一个地下城市，就为了骗取修楚齐一个月的演凑。再不就是汪明站长给自己的工位，本来就是个摆设，那台电脑也根本连接不到网络上。揣着满腹的疑问罗舒回到住处，跟修楚齐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再等等。”
“再等等什么？”妥妥尼凑了过来问。
修楚齐看了他一眼，然后望着罗舒说：“要不告诉他吧？”
“好，我就知道你们昨天晚上一定有事，说吧，什么事？”妥妥尼满脸期待地看着修楚齐。
于是修楚齐原原本本地把末日通告的谎言讲给了他，听完之后妥妥尼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汪汪地说：“这是我听到的最科普的解释版本，太绝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怎么你不信吗？”
“信信。你俩知道嘛，每一个从上边逃回来的人，都有一个关于末日不存在的理由。所以在丹尼人这里，有好几个关于末日的版本，但你们这个是目前为止最绝的。一个字，真是绝！”
“好几个版本？你们早就知道末日不存在啦？”
“是啊！我们就是不相信末日的那一伙人，所以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鸟样子。我们只有今天没有明天，科学主义老是妄想把我们引向明天，其实它是想占有我们的明天。我们才没有他们那么傻，为一个妄想去卖命！”
“可这些科学依据你们也不信吗？”
“那有什么科学，有是人瞎编的，在我看来这个世界都是虚拟的。”
“可是？”
“好了。别再说了！”妥妥尼挥手阻止了修楚齐，接着说：“你们别再跟我讲故事了，咱们是签过合同的，你要给我顶一个月的场子。”
修楚齐无奈地摇了摇头，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尼安德特人。他们并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意关注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或许他们真的领悟了宇宙大事与短暂的人生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享受生命才是他们的人生真谛。
晚上修楚齐和罗舒被妥妥尼带到了尼人夜店，在一片狂欢的海洋里，罗舒要了一杯酒，很快把自己灌醉。在一片摇动的人影中，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她望见修楚齐紧闭着双眼，尽情地演奏着熟悉的乐曲。罗舒情不自禁地随着人流扭动起来，心脏鼓舞着热血在耳膜和脑海中激荡，在音乐节奏和声浪之中，她听见众人在欢呼着安东尼和舒舒丹的名字。
月球地球命运共同体总部，气闸舱的大门打开时，一股冷风吹到王晓薇的脸上。随着人流的涌入，人群中她看见罗舒的身影。王晓薇迎了上去，本想抱抱罗舒，可被眼前的罗舒制止了。王晓薇望着眼前这个冷漠的罗舒，只好惺惺地说：“新婚快乐，欢迎归队。”
罗舒并未搭话，只是把公文包扔给了王晓薇。王晓薇赶紧接住公文包，跟在罗舒的身后。本来她还想着罗舒会跟她解释些什么，她会假装生气，卖个关子，然后大度地原谅她。谁让她们是最好的姐妹，本来她的离职报告都批准了，而自己也被主席点名要接替新闻总干事的职位。可说变就变了，要是换了别人，她绝不会答应。可眼下的这个罗舒，好像换了个人，根本没跟她提起这回儿事。这真叫王晓薇心里有些不快，心想几天不见人就变了，真是人心隔肚皮啊！
在哥伦布大厅，新的地球命运共同体轮值主席皮埃尔·蒙梭接见了罗舒：“欢迎回来，事情过于紧急，不得以打断了你的蜜月。秦伟的意外身亡，给同共体带来不可估计的损失。共同体刚刚通过了决议，外星移民正式提到日程，所以大家一致认为这副担子还得你来挑。”
“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罗舒说着扭头看着王晓薇说：“她还是我的助手吗？”
“是的。”
“那好吧、我可以马上开始工作吗？”
皮埃尔·蒙梭耸了耸肩，说：“请便。”
罗舒转向王晓薇，说：“三天后，在月背智海曲率飞船制造工厂，召开新闻发布会，你去安排吧。”
“不能改在地球上嘛，记者上上下下太不方便了。”王晓薇说完，发现罗舒盯着自己，看得她心里发毛，只好说：“好的，我去安排。”
“记得邀请梅根教授。”
“好的。”王晓薇说着走出大厅，心里想这还是那个罗舒嘛。
几天下来，罗舒已经习惯了别人叫她舒舒丹。在尼安德特人夜店，她也发现了自己歌唱的天赋，长笛手安东尼和歌手舒舒丹很快成了夜店新的明星。夜店在一座废弃的地下商城内，夜晚这里聚集着全城的丹尼人，人们围在炉火边喝着烈酒，淋着变化的光影，水草般扭动着身姿，在音乐和声浪中忘情地摇曳。每当演凑间歇的时候，舒舒丹时常会跑到夜店的地面出口，呼吸一口扎凉的夜风，望着夜空中闪亮的群星。
安东尼也跟了出来，从身后抱住爱人。舒舒丹就像小猫似的拱在他怀里，说：“你说上边现在什么样子了？”
“月桂项目应该完工了。”
“曲率飞船开始建造了吗？”
“这个他们成功不了。”
“为什么？”
“我现在给他们留下的数据只是静态的黎曼几何下的参数，而应对高速运动中流体几何参数，连我都没有试验数据来计算。多半外星移民计划只是个噱头。”修楚齐说着一手搂紧罗舒，一手指着一颗星，说：“那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半人马座比邻星，距我们有42光年。那边那颗是天蝎座格利泽667c，它有一颗行星位于母恒星的宜居带上，是地球的45倍，这是目前发现距离我们最近的宜居行星，有22光年。”
“光都要走22年啊，宇宙太大了。”
“是啊！地球人类和宇宙星辰差着好几个量级，所以人类想要星辰大海，也许永远只能停留在想象之中。”
“可人类为什么不能好好关注地球，而总要放眼星辰呢？”
“思想超越了存在本身，这就是上帝赋予人类的宿命。你说人一切的痛苦源于什么？”
“什么？”
“生命的短暂和思想的永恒。”
“我觉得很累，不想再回去了，就这样过完一生吧，你愿意陪着我吗？”
“傻丫头。我不陪着你，还把你送人不成吗？”
“我们就是安东尼和舒丹了，这名字挺好的。”罗舒说着，紧紧地依偎着修楚齐。
“你们俩怎么又跑这来了？”这时身后出现了妥妥尼，冲叫着他们叫道：“赶紧回来吧，有重要的新闻。”
“你们丹尼人不是不关心地上的世界吗？怎么也看新闻啊？”
“但这会儿不一样，和我们有关。”
“有什么关系，不在一个世界了，各自安好不就得了。”
“赶紧听听吧，我们有可能要被宣布为违法者啦！”
安东尼和舒舒丹顺着妥妥尼回到俱乐部，大厅里的音乐已经停了下来，人们驻足观望着大屏幕。星空下的月背智海曲率飞船工厂，转播大厅巨大的透明外墙，智海平原上，陈列着一艘曲速飞船的等比模型。飞船的外形是碟状银色的，在星光下闪着熠熠光辉。梅根教授站在飞船旁，开始介绍飞船的构造，讲解了曲速飞行的原理，以及飞船上的生活设施。然后他根据爱因斯坦相对论的时间膨胀公式，验算出足以吸引人的光速旅行中时间变慢的效应，梅根动情地说：“也就是说在曲速飞船上你的一年，相当于地球上的几百年。你们将是何其长寿，你们可以亲眼目睹，那些生活在地球上，你们的孙子已经老去，而你还是个青年。想想这是怎样的奇迹，你们即将打破时间的桎梏，和这宇宙星空一样永恒。”
梅根的话音刚落，全息影像投射出108颗，备选的宜居行星的画面，有的青绿色有的玫瑰红色，山川河流祥云碧波。有一些是在红矮星的母恒星环抱下，有一些是在双母星中穿梭。量子超级计算机绘制出行星上的四季轮转，生命的演化，城市的颜色。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宣读起地球命运共同体的外星移民决议，“移民将由一部分志愿者和无业者构成，其中无业者将无条件服从移民决议”。镜头里出现让罗舒惊讶的一副面孔，那正是罗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