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第五百八十四章
袁禹默在房门出现第一下震动时立即睁眸。
按理璃月朝她走来的时候她就应该听见, 但此时正是诅咒发作的前半段，她需极其集中注意力才调动能力护住心脉，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力。
门外发出一道道刺耳的擦划声, 和钝器撞击的感觉不同，锋利的刀刃砍在门板上的声响, 听着让人牙根都酸痛了起来。
周围没有一点警报声, 证明没有外敌入侵——若是手法高明的刺客，也不至于光明正大地弄出噪音。
袁禹默从剧烈的疼痛中勉强分出一丝神，这声音她十分耳熟, 一个荒谬的猜测刚刚从心底浮起就立刻被她否决。
不可能，她亲手调教了七十年的人，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
门外的声音嘈杂了起来, 巨大的动静引起了警卫注意。
袁禹默身边还带着几名三级和一级，对付一般的暗杀者绰绰有余, 如今的情况, 不管是新月还是北约都不可能专门为她分出一个王级。
但保险起见, 她还是翻身下床, 准备开启传送阵暂避。
袁禹默一掌拍在了床头的阵法上，然而几秒过去, 地板上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她三天前才在这间临时指挥室设下的法阵迟迟没有出现。
袁禹默一惊, 门外的砍划声在这时戛然而止。
她猛地扭头回望，短暂的寂静之后，一声剧烈的爆炸霍然将房门结界炸出了破口！
一股暴戾的劲风猛地窜入室内，带着破碎的房门渣滓，瞬间将干净整洁的房间捣毁。
袁禹默本该立即逃跑，可当她看见来人的面容时倏地一怔, 错愕地望着跨过破门、朝她走来的刺客。
她脸上的表情令入侵者感到了新奇。
“母亲……”璃月握着双刀，朝着袁禹默一步步走去，“是我呀，是袁月呀。您怎么不认识我了？”
确认破门真的是她最重视的女儿时，袁禹默倒不急着逃了，大约是熟悉感作祟，她从心底里不觉得璃月有伤害自己的可能。
“我倒是想认识你，”袁禹默眯眸，“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y一个女儿该对母亲有的样子吗!”
赶来的警卫和几名袁禹默的心腹站在门口，刀和枪都□□了，可在看见门里的情形后纷纷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这到底是刺杀，还是在母女吵架？
璃月的样子不像是在闹着玩，可璃星死后，她就是袁禹默唯一的子嗣，他们这些外人应该上前阻止吗？说不定人家就是在闹闹脾气而已？
众人拿捏不准，一时踌躇不前。
几名高等级的心腹见了，立即呵斥警卫散去。
不管是什么事都是袁家的事，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何况要是真的打起来，这些普通士兵也顶不上用场。
袁禹默到底不比平常，即便刻意加重语调，声音也中气不足，虚软无力。
“母亲，您看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璃月朝着她靠近，猩红的眼眸里不见瞳孔，只有血色、只有敬爱。
她举起右手，反握着弯刀斜在胸前，用前所未有的轻柔嗓音道，“您去那边坐好，我马上为您治疗，以后便再不用受苦了。”
从她的动作里不难看出所谓的治疗方式是什么样。
袁禹默彻底明白了过来，唯一能进出她房间且知道诅咒的只有璃月，那张传送阵原是被她破坏的！
“怎么，你是来给你那妹妹报仇的不成？”
“我怎么会向母亲报仇？”璃月皱起了眉，不能理解她为何要说出这样寒心的话来，“不管是妹妹还是我，为母亲而死都心甘情愿，和谈报仇。只是母亲……”
她右手的弯刀挥下，在空中破出一声冰冷的风声，伴随着异常温柔的语调，“您这样活着，实在是太痛苦了，袁月再也看不下去了。”
“放肆！”袁禹默不着痕迹地后退，“我如此器重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那些孝道你都学进狗肚子里了，竟妄想弑母！”
璃月叹息一声，很苦恼该如何扭转母亲的观念。
她沉默了一会儿，下一刻，毫无征兆地突然朝袁禹默刺去！
“母亲，不管您是否体谅袁月的心，今天袁月都要救您出苦海！”
刀光闪过，袁禹默当即抬手，手臂刚刚护在身前就被砍出一片血花。
风系的速度极快，忍受[焚心]的袁禹默能站立说话已是常人所难有的意志，何况璃月在破门时便开启了顶格狂化，这第一扑就令袁禹默的胳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她咬牙骂道，“还看什么！给我杀了这叛徒！”
门外的亲信们在袁禹默的怒喝下陡然回神，立即上前压制暴走的璃月。
璃月仰颈长啸，一圈碧色的气浪从身周爆开，七级技能·[飓风]开启，将冲她而来的所有技能全部反弹，房间内顿时噼啪作响，被毁了大半。
哐——
在她开启技能的空隙里，袁禹默破窗而逃，她撞开玻璃，从四楼跃下，一把拉开下面的防护车车门，发动引擎冲了出去。
璃月怒不可遏，这群蠢货，害得母亲要在[焚心]的痛苦中来回折腾，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能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她立即顺着破口追出去，在场的都是袁家的核心子弟，虽然都是狂战士，但没有一个风系，也没有一个人等级高于璃月。
在璃月开启[瞬移]后，他们的速度根本不及，而驾车逃跑的袁禹默更不可能比璃月更快。
“母亲！”车窗边突然贴上了一张女人的脸，那张脸上双眸赤红，带着诡异的担忧。
不需要[狂化]也不需要[瞬移]，璃月正常的速度就足以和车子保持齐平，她苦口婆心地规劝，“您这是何必，快停下来！”
袁禹默暗骂一声，猛打方向盘将璃月撞向路拦。
这样的动作只是无用功，以风系的速度怎么可能避不开。
咚……一声闷响压在了车顶，车子往下沉了沉，紧接着又响起了锐器的摩擦声。
璃月跳至车顶，两把弯刀猛地下刺，立即穿透了附有三级防护层的车皮。
车厢内落下了两弯刀尖，璃月双臂用力，像是切割牛排那样，瞬间将车子自顶部撕开。
夜风从车顶灌进来，眨眼间，这辆最高级的防护车便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袁禹默呼吸骤停，她不得不硬扛下[焚心]之痛，调动能力跃出车内。
报废的车子倒在郊区路边，在巨大的悲鸣中轰然爆炸。
右手一扬，袁禹默取出武器。这一会儿的功夫，璃月早已甩开后面的追兵，袁禹默能靠的只剩下自己。
巨大的镰刀对着璃月横扫而出，七颗冰珠隐匿在夜色下，冲着璃月射去。
袁禹默没有开启狂化，理论上[狂化]能削弱疼痛，令[焚心]的效果减弱，但[狂化]是一名狂战士的身体极限，这一极限状态下，他们连牧师的[增幅]都无法接受，何况此时袁禹默的心脏正承受着巨大压力，一旦开启[狂化]，不需要璃月动手，袁禹默自己就会心脏爆裂而亡。
冰珠的运动轨迹在璃月眼里清晰可见。
慢、太慢了，若那一掌的速度也和这冰珠一样，璃星也不会措不及防，露出愣怔的表情。
璃月穿梭于冰珠之间，手中弯刀反握着，在冰珠间留下一道青色的残影，她在侧身躲开最后一颗冰珠后，顺势反身以刀尖刺向袁禹默心口。
袁禹默急速后退，当即开启三级技能·[寒冰护甲]。
锵——！
冰冷染血的弯刀刺在冰甲上，发出刺耳的酸声，削掉了鳞片的前半部分。
袁禹默左手一拧，[冰晶杀环]发动，千百根冰刺朝着璃月射去，璃月攻势不减，[飓风]再开，冰刺射在风盾上被立刻反弹而出，射向了袁禹默。
心脏突然一抽，袁禹默目露痛色，一级技能·[狂风骤雪]被[焚心]打断，她只能尽量躲避，刹那间身上被数根冰擦过。
若非有那身冰甲在，她此时必是皮开肉绽，遍体鳞伤。
靠着[寒冰护甲]100％的全属性增幅，袁禹默速度提升了一些，她立即后撤和璃月拉开距离。
璃月[瞬移]至她身后，弯刀勾上了她的脖颈，袁禹默镰柄一斜，抵在了弯刀的内刃，顺着刃口擦下，带出些许火星，勉强挡在了自己喉前。
两人同时使劲，僵持片刻后，璃月抬手，用上了第一把刀，袁禹默早她一步动手，她倾斜刀柄，上面抵着内刃，下面的镰刀朝着璃月下路刺去。
璃月踏步转身，袁禹默立即爆开一圈寒气，将脖子上的弯刀震开，自己急速朝后退去。
“母亲，为什么您总是要躲开！”
她几次三番的躲避令璃月眸中划过一丝阴冷，她且战且进，在凛冽的狂风和叮当作响的武器碰撞声中喝道，“我是你的亲生女儿，是全天下和你最亲密的人！您为什么要躲我！为什么就不能乖乖站在原地！和我靠近就那么难以忍受么！”
袁禹默喘了口气，这身冰甲能为她抵御外来的伤害，但不能抑制[焚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加上急促的战斗，使得那份凌迟烙刑之痛愈发强盛，才打了不过几十个回合，她额上便留下了冷汗，手指也微微发抖。
璃月的声音十分激动，近乎歇斯底里。
继而，她双臂大开，留下一声低沉的自语，“您要是这么不乖，就只能多受些苦了！”
阴冷的狂风在四周回旋凝聚，搅得草木沙沙作响。
三级技能·[风海无声]开启，袁禹默脚下赫然出现一圈风旋，强大风压从四面八方降下，将她吸在原地难以动弹。
袁禹默正欲开启技能，心脏处又迎来一波剧痛高潮。
她面色惨白地捂着心口，趔趄了两步。
若是之前便也罢了，但此时她正深陷[风海无声]的风旋里，承受着巨大的风压！
袁禹默瞳中划过一丝惊慌，暗道不好，果不其然下一瞬她立刻被强劲的风压刮倒，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
璃月长舒一口气，舒展了眉眼，“您看，这样多好。”
“袁月！”袁禹默爬在地上，紧紧盯着她，“我生你养你七十年，你真的要对我下手？难道我平时对你不好么！”
“您对我很好。”璃月停在风域前，持刀望着她，那双猩红眼里空无一物，徒留两分哀伤，她道，“母亲，您看看您自己的样子，都痛得全身抽搐了，还坚持什么呢？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让我来帮您解脱，从此便不用再受苦了。”
“不用再受苦”这句话璃月已反复了多次，她似乎对这几个字十分执着。
她步步逼来，袁禹默眼中慌乱愈盛，“不！我不痛也不苦，不需要解脱！你是好孩子，快把这风阵撤了放我出去！”
璃月脚步不停，袁禹默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是不是情绪波动得太厉害，心脉处的灼痛更旺了一层，痛得她牙冠打颤，嘴唇发紫，几乎说不出话来。
“月、月儿，我马上就要成为总统，袁家即将复兴，这一切难道、难道你不想看见么？”她勉强挤出一抹笑来，“再过一十年，等我死了，我的一切不都是你的了？禹国、袁家……什么都是你的，我的财产我的人手都归你，就算是为你自己想想，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啊！”
璃月停下了脚步，正当袁禹默心中一喜时，她听见了一声哀伤的叹息。
“母亲，为什么您还是不懂……对我来说，那些东西不值一提，根本无法与您相论。”
她俯视着地上的袁禹默，向来都是仰望她的璃月感到了一丝陌生，她从没有见过这个视角里的母亲，妹妹也没有。
“等、等等！月儿！”袁禹默急忙唤道，“好、好，你的心意母亲知道了，但让我解脱不急于一时，至少让我吃一顿饱饭再走吧，你最孝顺了，不会这点要求不满足母亲吧？”
璃月摇头，“母亲，您太要强了，若我放您出来，您肯定还会不顾身体地继续打拼下去。”
“诅咒每晚都会发作，你哪天想杀我都可以。”袁禹默仰着头，笑容近乎讨好，“你看我现在身上的衣破破烂烂，就这么走了，也太不体面了。”
她绞尽脑汁地哀求，而璃月只是静静地站在阵外，握着刀的力度丝毫不减。
“母亲……”她喃喃道，“难道您就一点都不想念袁星么？”
袁禹默笑容一僵。
“妹妹一个人待在地下，多么孤独，多么害怕。”她望着袁禹默，自言自语般念叨着，“她最喜欢您了，我先带您过去找她，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罢……”
袁禹默瞳孔骤缩，下一刻，璃月身周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青色法光。
她高喝一声，双手将弯刀接连甩出，血色的银刀在半空头尾相连，形成一轮缺失中心的月。
风系一级技能·[圆月无缺]
月环飞至风阵上方，中央缺失的部分便一潭碧风填满，暴烈的狂风自月轮中央轰然砸下。
“不——！”袁禹默咬紧牙关，迸发出全身的力量，极力朝外挣脱，她刚一动作，身上突然一重。
璃月骤然扑来，用身体死死压住了她。
她压在袁禹默的身上，眸色如血，双臂肌肉隆起，同样使出了全力。
“滚开！”冰冷的厉风近在咫尺，袁禹默剧烈挣扎，嘶声大喊，“这样你也会没命的！”
“母亲死了，我怎会独活。”璃月死死按着她，两人上方的天空被青色的法光照得通明发亮，她身后发丝狂舞如疯蛇，配合着那猩红的双眸，仿若疯魔，可脸上却勾出了一抹释然安宁的笑。
轰——！
青光大作，如流星砸向地面。
最后的最后，璃月伏在袁禹默的耳边，道，“母亲，妹妹八岁生日的那天问我，如果她获胜了，您能不能带她去一次游乐园，她好想去一次鬼屋，班上的同学都去过…”
轰——！！！
这句话的后半截湮没在□□的风声里，狂风不留余力地砸下，将方圆一公里内炸碎，轰出了一圈深深的土坑。
尘土滚滚，好半晌才平息下来。
在尘埃落定之时，天空上的那轮圆月如失去了引线的木偶，哐然坠下。
它砸在土坑里，碎成了两半，各自滚开，再也拼不出圆月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