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湮灭【司杏】
漆黑，死寂。
下一秒，休眠仓缓缓打开，朱樱司睁开了眼睛。
他从黑暗里坐起，静默良久。
这已经是第45个位面了。
他毫不在意地擦去了唇角的血迹，紧紧攥住了手心那枚戒指。
酒红色的头发贴附着额头，苍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
“主人，您需要休息。”
一个冰冷的机械女音在漆黑中响起。
“不用。”
朱樱司回绝了她。
“姐姐大人，还在等着我。”
黑绳缠绕着银白的戒指，随着近乎枯槁的手的猛然松开，坠落回那颗跳动的心脏前。
“开启……第46个位面的启动程序。”
然而休眠仓没有合上。
“您需要休息。”
她固执重复着。
无声的对峙。
这架白银机甲，曾经是整个帝国最锋利的剑。他们曾经在战场上破开千军万马，在欢呼和喝彩声中加冕。
只是，在庞大的机甲背后，有一个渺小却又坚定的影子。
那是杏，他的机甲创造者，他的挚友，他的……爱人。
“司君……不要太逞强哦？”她轻声说着，眼瞳里像是盛满了温柔的海。
他卸下了支撑躯体的力气，任由机甲启动健康修复程序。
“您的灵魂力量受损严重，建议下一次跃迁时间为三个地球日后。”
他有些愣神，没有听见她的声音，而是自顾自陷入了回忆。
那时他和杏刚刚订婚不久，杏因为不赞同他没日没夜的工作模式，强行给他安上了这个健康程序。
“司君，忽略身体健康可不行。”
她当时是什么表情呢？朱樱司想要回忆起来，却无论如何也记不清了。
撕扯着灵魂的疼痛再一次袭来，连哀嚎的情绪都被剧烈的疼痛剥夺，他一遍遍默念着杏的名字，将戒指死死抓在手心，那是令他能够熬过地狱的唯一解药。
跃迁对于灵魂的伤害极大，这是他在和神明达成协议之前就知道的事。
可是他不在乎。
当杏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彻底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能力。
那是一把钝刀，一遍遍凌迟着朱樱司，把他拖进再也无法醒来的万丈深渊。
而那里，只有绝望。
“主人，检测到您的身体数据已出现巨大波动，我不明白，您为何如此执着于寻找我的开发者？”
白银机甲冰冷的声音有了一瞬的哽咽。
“她也……没有那么重要，不是吗？”
朱樱司看着因为过度握紧戒指而出现在手心的印痕，阴影下，他的面容年轻而俊朗，语气却如同历经沧桑的孤独老人。
“你不会理解的。”
“当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她的每一寸回忆都会提醒着你，她曾经活着。”
“我那时甚至很久都没有进入这里。”
“因为你的语音库也来自于她。”
朱樱司深紫色的眼睛望向虚空，“我不知道为何祂会选择把位面中转站设在这里，”说完他轻笑了一声，“不过，我很感谢祂。”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起身打开了投影程序。
那是他和杏结婚时的录像。
濑名前辈、雷欧前辈为了一瓶香槟吵得不可开交，凛月前辈在一旁和鸣上前辈窃窃私语着什么，琥君拿来了杏落在车上的捧花，春川君在替杏整理裙摆。
而他在落满樱花的长廊尽头，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伸出手，好像要抚摸录像里女孩的脸颊，却猛然想起——
她已经离开他了。
枪声。
鲜血。
以及，他如同失去伴侣的雄狮般绝望的低吼。
朱樱司闭上眼睛，落下了一滴悄无声息的泪。
在机甲中修整了三个地球时之后，他决定前往第46个位面。
这是神明与他达成的协定，这是想要让杏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但是到达位面时，他所附身的躯体几乎都不一样。
有时会成为杏的好朋友，有时会成为一个与杏擦肩而过的商贩，流浪路过此地的小提琴手，甚至他们一同饲养的小约翰。
尽管如此，却依旧没能阻止她的死亡。
一阵白光闪过，他到达了第46个位面。
春日的樱花开满了街道，阳光温柔缱绻。
梦之咲私立高中的牌子出现在了他的视野。
“司君？还不进去吗，要迟到了哦？”
杏从身后探头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
“司君今天有点没精神呢。”
他呆立在了原地，这一次，他附身的，是自己的身体。
“姐姐大人，”他扯出了一个笑，“好久不见。”
尽管每次灵魂的跃迁都会让他承受巨大的痛苦，他却甘之如饴。
因为，那尽头是活生生的，会温柔对他展露笑意的姐姐大人啊。
他低下头，温顺如猫般感受着杏掌心的温暖。
他有多久，没有回到过这里了？
曾经他在这里学习驾驶机甲，而杏是唯一一位和他们一起就读的机甲开发师。
午后，窗外的樱花簌簌落落，阳光洒在杏的维修服上，染上一层柔和的白。
那是，毕业时她送给他的机甲。
他们都还没经历战火，他们都还期待着明天。
“……司君？”
她握着扳手坐在梯子上，机甲已经初具当初和他并肩作战时的模样。
没有应答。
杏歪了歪头，继续组装着机甲。
“司君，你上次说的机甲故障维修程序我试着写了一个。”
“如果要检修的话只要输入指令密码就可以了哦？对了，密码是……”
“0406。”
朱樱司出声说道。
“啊……猜对了呢。”杏嘴角上扬了起来，栗色的头发被穿堂风吹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怎么会不记得。
这是把他从血与火的战场上拖回来的程序。
每次回来的时候，他都会把自己的伤疤藏起来不让杏看见。
但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沉默地修复着残损的机甲，无数遍改进着程序。
当他沉睡的时候，她温暖的手会轻柔抚摸过那些伤痕，然后再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她的发梢扫过他的脸颊，残留着香气。
像是一只落在树梢的飞鸟。
在之后的每一个位面，朱樱司都在想，如果，时光停在那一刻，该多好。
他不必看着她一次次死去，而他，无法阻拦。
“哎！”杏惊呼了一声，从梯子上掉了下来。
而朱樱司的身体，已经先于了他的大脑行动了起来。
他不要再失去她了。
“司君，你怎么哭了？”
杏有些慌了，“疼吗？”
朱樱司摇了摇头，只是抱着杏，身体剧烈颤抖着。
杏摸了摸他酒红色的头发，安静等待着少年冷静下来。
“姐姐大人，”许久之后，朱樱司有些疲倦的靠在她的肩膀上，“司不想再失去您了。”
“我很害怕。”
杏的手顿了顿，“我……有那么重要吗？”
朱樱司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着，更加抱紧了她。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永远，不再醒来。
破旧生锈的机甲已经彻底无法战斗了。
正如，端坐在那张椅子上衰朽的老人。
他生命里曾经出现的人都一个个离他而去了。
杏离开的第一年，他彻底丢掉了那副贵公子的面具，把星际盗贼的大本营屠戮殆尽。
曾经的温和改良派，成为了最激进的杀戮者。
月永雷欧和一众将军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年轻的将军满身伤痕，站在血泊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血从他的眼角落下，那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常伴他左右的带有家徽的配刀已经被高高举起，血红的月照在他的身上像是恶鬼一般让人胆寒。
刀落，在惊恐和求饶中结束了最后一条性命。
或许……并不完全对。
他拿出了更短的那一把。
那是留给他自己的。
寒光森然。
一句话却将恶鬼变成了「人」。
“你难道忘了，杏临死前说的话了吗！”
月永雷欧的声音几乎哽咽，这个几乎是他看着一路长大的后辈，此时的眼睛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朱樱司木然转过头，轻声说着，宛若梦呓。
“姐姐大人……在哪里？”
“杏她……已经死了啊。”月永雷欧看着眼前的后辈，终于开口，像是给他下达了最终判决。
他的手像是被刺痛了般蓦地松开。
——那是一场樱花的破碎与凋零。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看向杏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却没有看见杏眼底不易察觉的哀伤。
阳光正好，朱樱司也不由得在这静谧美好的时刻松弛了些许绷紧的神经。
他慢慢阖上了眼睛，沉重的困倦仿佛要把他引诱进甜美的梦境。
可不安的危机感却教他不敢放下心来。
一枚轻柔的羽毛落在他皱起的眉心。
太轻、却也太柔软。
让他恍惚回到了杏离开他的前一晚，在他眉心落下的吻。
那种恐惧感如潮水般涌来，迫使着他睁开了眼睛。
杏，在哭？
他试图伸出手擦去她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有千斤的重量。
她的声音嘶哑，嘴角努力向上扯着，却只能拼出一个破碎的笑，“不要醒来……”
“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如果我们之中终要有一个人死去的话，我希望那个死去的人是我。”
朱樱司费力地张开唇，“姐姐……大人……不要死……”
他试图用强悍的精神力控制自己的身体，“祂答应过我……只要……救回您……您就可以活下去。”
“司只是，想要看见您一直开心的笑容。”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体对准了楼外漆黑冰冷的枪口。
“别哭，姐姐大人……”
“这是我的心甘情愿。”
杏的眼泪落在他胸前的黑色绳结上，那枚戒指发出微弱的光。
朱樱司的灵魂被强行拉回了机甲内，一直漆黑的大屏幕出现了杏的虚拟影像，但是同时间，机甲的内部也在不断崩坏。
自毁模式被启动了。
“所以……机甲一直是您在操控么，姐姐大人。”
他抬起头，抓紧了那枚戒指。
“这是我与神明的交易，以我的灵魂为代价。”
杏似乎想要越过屏幕触摸他的脸颊，却猛然想起自己的实体早已交付给了神明。
当一切真相揭开，神明的玩笑是如此残忍无情。
朱樱司把绳子取了下来，做出了单膝跪地的姿势。
正如多年前在盛开的樱花树下，那个青涩的少年。
“就算这只是神明同我们开的一个玩笑，我也想要和您表明我的心意。”
“姐姐大人，嫁给我吧。”
在机甲爆炸的一瞬间，杏终于从屏幕中逃离，拥抱了眼前的爱人。
这个拥抱，跨越了他们曾经错过的无数时间。
“我愿意哦，司君。”
宇宙浩瀚，没有人会得知，这里曾经有一对恋人在此亲密相拥。
宿命会阻拦轮回的相遇么？
或许唯一可以解答的——
只有璀璨永恒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