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荆棘城市（12）

    温热的水流自脸颊向下滑去，少年抹了把脸，关掉了淋浴，伸手就拿起了置物架上的衣物，有些大，但好在不突兀。

    打开门，他也不扭捏，光着脚在地上踩着，两三步就走进了卧室。

    察觉到人进来了，江稚指了指饼干和水，她头也没抬的看着手机，抽空扫了眼小孩。

    湿软的黑发软塌塌的盖在脑门上，少年有些瘦，个头才到她肩膀，未长开的五官看得出来是个好苗子。

    眉眼间，让画面之外的人眸色一深。

    那张被淡忘的接近空白的脸，突然就有了模样。

    许归川……

    景象里，她吭声问:“从哪来的？”

    “华国，被我母亲卖来的。”

    孩童模样的许归川嗓音是青涩温和的，喝了口水，他便慢条斯理的吃起了饼干。

    “多大？”

    “十五。”

    “来这多久了？”

    “算上今天，四天。”

    给维可回了个消息，江稚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就抱臂靠在了桌旁。

    她跟审讯似的，目光毫不遮掩的盯着他:“你妈为什么卖你？”

    “她不是我妈。”

    嘴里细嚼慢咽着，许归川吐字清晰的说道:“是我的继母，她被骗到这里来的，有人说我八字挡了她的财路，就把我卖了。”

    “你看着可不像缺钱的小孩。”

    至少行为举止，看起来实在优雅的不一般。

    “我父亲半年前破产了。”

    “呦。”恶劣的调笑了一声，江稚蹦出了一句:“看来还是个小少爷。”

    小少爷抬眼看了下她，突然说道:“我叫沈川。”

    “我对你的名字没兴趣。”

    耸了耸肩，短发的她似乎要比现在无情多了，她不以为然的说道:“好好想想怎么活吧，我这可不是个长久的地方。”

    “现实点，落魄的有钱人。”

    经她这么一说，上一秒还冷静镇定的男孩，下一刻两眼一眨，眼泪就跟掉珠子一样，“吧嗒吧嗒”砸在了地板上。

    竟然是哭了。

    微微一怔，江稚抽出了两张纸，心里难得涌上了几分罪恶感。

    到底是个十五岁的小孩，又能坚强到哪里去。

    静默着接过了纸巾，许归川的声音不再温润，他饼干也不吃了，而是沙哑着说:“你跟他们是伙伴吗？”

    尽管眸子沾着湿意，但他神色平静极了，看起来倒有些理智的诡异。

    江稚随口应了一句:“是，也不是。”

    没有着急接话，许归川扭头打量了一下卧室。

    他视线顿在了一幅裱起来的毛笔字上，很快，就联想到了某种猜测。

    毕竟尚且年幼的他，实在没法儿把江稚跟那些恶心的人联想到一起去。

    他带有试探性的，用不明显的哭腔问:“你被困在这里了吗？为什么不逃？”

    小孩聪明的可以。揉了揉眉间，女人算是默认了他的话，顺着就答了上去:“你给我说个地方，让我逃逃。”

    “去华国吧。”

    偏过头，许归川垂下了眼皮:“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华国人吧？”

    江稚:“所以呢？”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那里很安全，没有枪，也不用担惊受怕。”

    “这里对我来说也很安全。”

    “不，你撒谎。”

    指尖微颤，许归川自顾自的给她讲了起来。

    那个她七年从未踏足的地方，似乎改变了太多，她听到和平公正，灯红酒绿，热闹繁华。

    那是她本该生活的地方。

    又是一滴断了弦的珠子，掉了下来。

    少年抬头盯着她，目光认真坚定。

    “我一定会带你逃出去的。”

    ……

    画面没了，江稚也记起了后来。

    那时许归川藏了四五天，江稚就把他带到了一处巷口。

    同样，她也叫来了维可。

    她带有一丝侥幸的，去问一脸茫然的维可——为什么从来不让她插手那些事情？

    她想，如果这个男人说了实话，那么她就饶了他，一走了之就行。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可她也清楚，自己必须要这么做。

    但维可让她失望了，他答道:“你是我的女儿，如果哪天我死了，手上干净的你，哪里都可以是容身之所。”

    骗人。

    他明明说过，哪里都不会接纳她的。

    他还说过，自己只是他的挡枪板罢了。

    去他妈的女儿。

    他爱的，是那个拥有着绝对武力和头脑的铃，而不是只会掉眼泪喊着要哥哥的江稚。

    闷响落下，那是她第三次杀人。

    与之前的幻境不同，在维可临死前，她说话了。

    那声音极轻，风一吹就散了。

    她说——

    “你怎么会上天堂？”

    你应该下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