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道凭证
公堂之外围了那么多人，大都是从姜家总米铺那边跟过来的，还有一些是附近闻声赶来看热闹的。
今日若真坐实了罪名，传到她家四娘子耳里，她定然活不久了。
姜鸿余光看到秋容面容灰败，眼中悔意深深，她看回公堂之上的刘兆尹。
现在后悔了，害怕了……
晚了！
从姜家总米铺跟到京兆衙门公堂上旁听的康和，也是双手抱胸，老神在在地继续看着，完全没有觉得姜鸿需要郎君的牌子出手。
再者有刘兆尹在，那秋容确实无理，在刘兆尹明断之下，姜娘子定然输不了。
刘贡依言再仔细看了看自己掌中的坏米，观察了半晌，也没能瞧出段材所言的凭证来，索性不看了。
正想开口让段材直接说，便听得姜鸿请示道：“大人，那些坏米可否也让鸿一观？”
“姜娘子尚未看过？”
姜鸿点头，刘贡讶道：“既是尚未看过，何以此前你那般言之凿凿？”
“回大人，民女在此前虽未亲眼见过这些坏米，但听得我家邱掌柜说过，他与段掌柜在秋容在米铺讨要说法时，便当场验证了秋容所带来的米。结果验证得出，米确实是坏了，但却非是我姜家总米铺所卖出的米。”
“民女相信邱掌柜，相信段掌柜，绝不会出错。”
听到未蒙面，姜鸿便如此信任他，段材内心十分激动。
“可以，你且上前来看。”刘贡未再多问，同意了姜鸿的请求。
姜鸿走上前，离公案尚有两三步，便停下驻步。
风捕头亲自把公案上的小半袋米提起，颇有些重量，他见姜鸿乃是柔弱的女娘，托在手上，并未递给姜鸿：“姜娘子这般看吧。”
“有劳风捕头。”姜鸿谢过，从敞开的袋口往里看，伸出纤细白嫩的手往里抓出一把来。
瞧了一小会儿，她很快瞧出端倪。
刘贡看姜鸿神情，姜鸿一抬眼，他便问道：“姜娘子瞧出来了？”
“是。”姜鸿嘴角含笑，从抓出的一坏米中，挑出一粒米来递向刘贡，“此为糯米。”
“拿上来。”刘贡说道。
姜鸿把手中的坏米放回小半袋米里，另一只手将挑出来的糯米仔细地放进风捕头伸出来的大掌心。
风捕头自己先看了一眼，心中暗忖怪不得大人瞧不出来，换作是他，他也瞧不出来，此姜家女郎不愧是姜家的继承人，对米的了解，以及心细如尘，皆很是出色。
他将小半袋米轻放回公案上，掌心中静静躺着的一粒糯米则直接伸到刘贡跟前。
刘贡看了看，伸手从风捕头掌中捏起糯米：“此便是凭证？”
“大人有所不知，我姜家三大产业，除了茶布的品种种类颇多之外，米的品种也颇多，只是因着早年我家大父尚在世时，便食不得糯米，故而从我大父的那一辈起，我姜家米行从来不卖糯米。”
“故而，若真是从我姜家的总米铺卖出去的米，不可能掺有糯米。”
“而恰恰，秋容从我姜家总米铺买走好的粳米，说归家煮了吃坏肚子，且不说是否真有吃坏肚子之事，假设真有，那也不一定就是米的过错。”
“更何况，此粒糯米米粒细长，颜色粉白，不透明状，黏性强，为长糯米，也就是籼糯。我大父之所以下令姜家米行不卖糯米，便是因着此籼糯。”
姜鸿长长说完一大段话，刘贡随着问道：“此是为何？糯米也是米，亦可饱腹，口味也颇佳，令祖为何下令姜家米行不卖糯米？”
不止他听姜鸿所言之后有疑惑，堂下除却姜鸿与段材之外的其他人，诸如风捕头、秋容等人，亦是不明所以。
特别是特意去找了坏米来讹诈姜家总米铺的秋容，她听得目瞪口呆，她是怎么也想不到姜家米行竟还有这么一条规矩！
“回大人，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有的人天生体寒，有的人天生体弱，而我早逝的大父则天生食不得糯米，半点儿沾不得。若不小心食得一粒，我大父必定全身起红发痒，上药吃药，需十日半月方能好。”
“这么严重？”
“是。”
刘贡颔首，他明白了，也接受了在姜家米行不卖糯米的行规：“如此说来，从姜家买的米确实不可能会掺有糯米。”
“大人！行规是行规，有人遵守，也必定有人做事儿马虎，奴买的粳米之中就是掺有少许的糯米！”秋容狡辩道。
刘贡未反驳秋容之言，只看向姜鸿：“姜娘子怎么说？”
“回大人，大人再看小半袋米中的粳米。”姜鸿胸有成竹地说道。
听得秋容心中一凉，难不成又有什么说法？
她阿父是女君陪嫁庄子上的庄头，她虽是奴，可从小未吃过半点儿苦，在庄子上过得逍遥快活，粗活虽也干，却未曾下过地。
对农作物更是从未有过了解！
“莫非粳米与粳米之间，还有何等说法？”刘贡顿时来了兴趣，他未当官前是世家子弟，当官后一路爬至京兆尹之位，对农作物同样只在粗浅认识的阶段。
姜鸿微笑着点头：“大人英明，确有不同说法。”
“粳米主要产自于东北，又因季节分为早粳米与晚粳米，晚粳米一般都会在每年的十月出产，然后从东北运至京师，路途之远，以致每年运到长安的当季晚粳米，最早也得到十月下旬，或十一月初方能上市。”
“今不过十月初，姜家米行各地分号，包括姜家在长安的总店，当季新鲜的晚粳米皆尚未摆上架，更别说卖出去。”
刘贡听得入神儿：“故而……”
“故而，秋容买的粳米尚是去岁的晚粳米。”
“那此小半袋米里装的并非粳米？”
刘贡顺着姜鸿的话猜道，姜鸿却是摇头：“非也，袋中仍是粳米没错。”
紧张得绷成一条弦的秋容，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儿。
段材在边上看到，不屑地笑了笑，面上无波，只是心中讶然自家女郎竟是对自家卖的米，了解得比他的想象还要多得多。
刘贡糊涂了：“姜娘子莫再打哑谜，直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