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槽子糕
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月，秦智林的腿基本已无大碍，他一早便和妻子商量过了，等联系到人就把秦清送去读书，日子苦是苦了点，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吕老太悄摸给杨队长家送了点东西，说了一通好话，给秦智林安排了个轻省的活儿。
在队里看管农具，挣的工分不多，但轻松省力，适合他，这事儿倒惹得秦家大嫂好一顿埋怨。
“爸，今天咱们真去镇上啊！”秦清满脸掩盖不住的喜悦，漂亮的大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嗯，清清想去读书吗？”
“想！！”当然想了，她这年纪再不去读书都该下地干活了。
“乖孩子。”秦智林欣慰的摸了摸她的头。
上次把妻子的银镯子卖了，手里还剩了点钱，娃的学费是八毛钱一学期，省省就出来了，难得是这一路都得她自己来回，就不知道这孩子能吃得了苦不。
所以今天他俩全靠两条腿走去镇上。
一开始秦清还高兴的蹦跳着，越到后头越焉巴，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抬起来都费劲，脚底火辣辣的，好似破了皮。
“清清，累不累？”
看着父亲担心的神情，她何尝不明白这是对自己的考验，若是连这点路都走不下去，家里可空不出个人来送她上学。
她紧咬着牙关，违心的说“不累。”
秦智林看着女儿倔强的样子，心里很是慰藉。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两人才到街上。
秦清本来对镇上充满了期待，哪知道就那么三三两两栋房子，一条直通到底的街道，简陋的没眼看。
只有国营饭店贴着砖，看起来都很是陈旧，供销社的大姐看到他们眼皮都不抬一下，管你买不买东西的，这年头，卖东西的才是大爷。
“同志，这个槽子糕怎么卖的？”秦智林摸着兜里的票咬咬牙问道。
“一块二，六两票。”
秦智林从兜里掏出糕点票，扣扣嗦嗦的数了六毛钱递给售货员。
大姐才正眼瞧了他们，从柜台下方拿出了一张四四方方的黄纸，将八块玉米面杂糅在一起的槽子糕包起来。
秦智林忙出声提醒道”分成两份。”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这才又拿出张黄纸分开包了起来，虽然服务态度不咋的，包的倒是四四方方，很是规整。
秦智林带着孩子走到拐角处，才拆了一包拿出一块槽子糕给小女儿。
“爸，你吃吧。” 秦清对这所谓的槽子糕不是太感兴趣，这就像后来的无水蛋糕，还不是白面做的，当然比不得她平时吃的那些软蛋糕。
但在现在看来，这可是好东西。
“爸早上吃的多，还没饿呢，清清尝一块吧！”小孩子都爱甜食，他当然要先让自己的女儿尝尝。
敌不过父亲的慈爱眼神，她只得接过这块小蛋糕，分成两份，自己吃了一块，塞给父亲一块。
还别说，这纯天然无添加的槽子糕很是清香，怪不得是送礼佳品。
顺着街道走到尾，便是民居，秦智林来到第二个门面，恰好有个老太太出来倒水。
“大娘，请问刘谷丰老师是住这栋楼吗？”
秦智林忙上前问道。
可惜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
“啥？”
“刘谷丰，请问刘谷丰老师在家吗？”他不得不大声道。
有脚步声匆匆从楼道里响起，一位穿着浅蓝布料的消瘦男子闻声出来，鼻子上还架了副眼镜，看着二人疑惑道“我就是刘谷丰，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才搬迁来杨家村的，想问下孩子入学的事。”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道。
“谷丰，这是你的学生噢！”老太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就是脑子有点不太好使，招呼着两人赶紧上楼。
刘谷丰一脸尴尬的解释道“这是我妈，她有点痴呆症。”
秦清乖巧的打了个招呼“奶奶好！”
典型的老年痴呆，这太常见了。
秦智林搓了搓手，提着东西跟着上楼了。
……
此刻杨莲生也在镇上，不过他的心情不是太好。
“老头儿，你说什么！”少年一脸的不可置信。
因着迟迟没有接到催他回去的消息，少年终于忍不住打电话过去询问。
周围的人们都因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多看了少年一眼。
电话那头传来老者沧桑嘶哑的声音。
“莲生啊，你听爷爷的，乖，今年先不要回来了。”
“为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少年步步紧逼。
“没事，你就在老家多陪陪你姥姥！”老人无奈道。
“我不信！”
这小老头要真这么好心，当初就不会硬生生将他带在身边，即使研究所忙的脚不沾地，都要赶回家伺候他吃喝拉撒。
如今竟要他待在乡下，反常，太反常了。
“爷，你要是不说我立马就买票回来！”
杨莲生威胁道。
“别，别冲动！”老人的声音中饱含痛苦，半响才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回来也见不着爷爷我了，反而受牵累。”
杨莲生满脸焦急，恨不得插上翅膀回b市看看什么情况。
“我就说你别急，别急，你就是个火炮性子，这儿乱起来啦，我们研究所好几个老伙计都要去学习了，昨儿我也接到了通知……”
电话里一阵静默，安静的可怕。
半响，少年带着微微颤音问道。
“去哪儿？”
老人用手抹了把悄然落下的泪，这把老骨头一去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但万万是不能让这臭小子一时冲动，落得和他一样下场。
老人故作欢快的说“去大西北呢，远得很，你可别来。”
杨莲生明白这所谓的学习是怎么一回事，他甚至不敢问什么时候回来，只得生生憋住眼泪。
声音沙哑道“那我呆姥姥这儿，你别太想我。”
“臭小子，别玩得不知天高地厚，让你姥送你去读书……”老人在那头念叨着，生怕有落下的事儿。
身后等着打电话的人有点不耐烦起来，小声埋怨起来，毕竟这镇上只得这一部电话，杨莲生又打了将近半个小时了。
和老头匆匆话别之后，杨莲生双眼红红的回头。
恶狠狠的盯着身后那多嘴之人。
“……”瞧出少年是个刺头儿，汉子难得闭上嘴，反正都快到他了。
少年讨了个没趣，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心中又苦又涩，无处可说。
低着头的身影孤单落寞。
刚好遇见从楼道口下来的父女俩，秦清满含惊喜的喊到“杨莲生！”
少年却理也没理，霎时加快了脚步，走到单车旁，长腿一掀骑着车就跑了。
那速度，快的跟后面有狗追似的。
吃了一鼻子灰的秦清满脸黑线。
“爸，那是杨莲生吧！”应该不是她眼花。
秦智林收回视线，对着女儿道“是那小子。”不过瞧着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秦清扁了扁嘴，总觉得哪儿不对。
少年双腿瞪得飞快，像和谁置气一般。
在走到半路时，过快的轮胎压上一块小石头，车头迅速翻向一侧，少年顺着车身被重重摔在地上，手肘，指腕，下巴侧脸都被擦的火辣辣的疼。
杨莲生躺在地上半响没动，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进耳朵时才慢吞吞的爬了起来，搽了把脸，手臂上满是腥红。
少年不顾酸疼的双腿继续木然的蹬着车前行。
好在路上人少，不然非把人吓一跳不可。
就这样一路骑回了家，路上收获了不少人关注的目光。
真惨，不知是摔哪个沟里了。
陆婆婆正在院里喂鸡呢，听到门口传来响动忙回过身看去，这一眼差点把老太太吓出个好歹来。
“乖孙儿！这是怎么了啊，这是”陆金荣看着一向干净的孙子衣衫脏烂，手上脸上都是血糊糊的，不禁急的掉下泪来。
她把少年搂在怀里，只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流在她的脖颈处，少年将头埋在她身上无声哽咽。
“哪儿疼，哪儿疼啊你告诉姥姥！！”陆老婆子急得声都变了。
少年这才哭出声来“姥，老头儿他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