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怀春的老汉
落日郡在东大陆的版图上位处西北方向。落日落日,日落之郡。东大陆的太阳从此处久悬不落,导致光照时间特别长,而夜间特别短。落日郡常年干旱,哪怕西海岸的狂风吹过来的暴雨,到落日郡上空之时,纷纷扬扬细小如丝,除了偶尔在空中形成一座座彩虹桥,给当地居民一些念想外,实际毫无用处。
落日郡往城南出去约五十余里,有一个村庄。该村两边都是狭长的岩壁,好似一双长手把村庄抱在怀里,因而村子名叫怀村。大约因为两边高耸入云的岩山遮挡了大部分太阳,怀村最里面两山交汇地竟有一片不大的灌木丛,丛林里有一口细泉,常年水流不断,养活了怀村一百余口村民。
这日黄昏,巨大的太阳像一块摊薄了再煎过的鸡蛋黄,死死的钉挂在天边,显得毫无生气。在进怀村的小道上,正行走着一个扶剑少年。少年黑衣黑裤黑布鞋,甚至脸上都用黑布蒙了面,只露出两只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望见了蹲在路边自家房屋门口吃饭的一个老汉。少年停下身来,问过礼后,用官话跟老汉打听:
“请问老丈,您这儿是怀村了吧?”
老汉端着碗,正鼓着灰白混浊的眼珠子直直盯着手上的黑黢黢一团东西,刻满皱纹的脸上神情认真,却又不肯下嘴。听到有人打招呼,老汉抬头望了望少年,又垂下眼帘,继续盯着手上的东西。少年正诧异间,只见老汉的腮左一鼓右一鼓,喉咙间“呕”的一声,脖子一伸,接着一个喷嚏,如马儿打了一个响鼻,然后晃晃脑袋,站起身来,“呸”地吐出来一块骨头,一张口就是落日郡的方言:
“操他姥爷的,差点没把老汉噎死,这位小哥你刚问啥?老子一把年纪了,能不能怀春不知道,只知道昨晚马寡妇家猫叫了一宿的春。”
敢情这老汉听了一宿马家墙角……少年哭笑不得,只得换成方言重新问了一次。
待听得清楚了,老汉嘿嘿一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得,得”——大约缺了两颗门牙的缘故,说话有点漏风——“俺们这儿是怀村,你小子要找谁?马寡妇家在……”
少年赶快打断他:“有个叫张大标的,是不是住你们村里?”
“张大标,不认得,不认得”,老汉直摇着脑袋,“我们村原本就没有姓张的,我跟你讲,马寡妇家倒是……”
“善人张!”少年生怕他沿着马寡妇的话跑得没边,喊出张大标的外号打断了他。
“善人张哪,知道知道,我说你这小哥急啥子嘛,刚才说马寡妇,这不就说到了他了嘛,他是马寡妇几年前捡的一个流浪汉,真正是个能人,凭空能变出银子来!”老汉咂巴着嘴巴,声音响亮而自豪,“俺们村现今水不断供、家家有粮、餐餐有菜,可不得感谢善人张嘛!你小子找他干啥子?”老汉的眼光盯着那把古黑的剑,“可不敢闹事哟,谁要是找善人张的麻烦,就是跟俺全村作对。”
“小子不敢……”少年闪着黑漆漆的瞳仁,“听闻善人张了不起,特来拜访学习。”
“见不到,见不到!”老汉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除了马寡妇,俺村谁也见不到他。你要找他,得先去找马寡妇。马寡妇同意了带你去,你方能见着。善人张可不再是以前的流浪汉了,喏,你看。”老汉把手中的黑团一样的物事丢在碗里,指了指半山腰的丛林处,“这狗日的现在美得很,在平台子上修了个宅子,叫啥黄子’围城‘,养了几个娇滴滴的小婆娘,天天吃肉喝酒,唱歌作乐,有时那几个小娘子还光着身子在台子上跳舞,那身子……跟白面馍馍一样好看。看?随便看,反正都过不去。看到不?那山脚下的院子里住着几个保镖,身手硬扎,一般人近不了身。前阵子老子从门前经过,向里瞅了几眼,你猜咋了?”老汉激动起来,把碗往地上一丢,双手合抱示意道:“扑出来这么大一条黑狗,跟黑瞎子似的,那血盆大口张开来头那么大。老子转身就跑,没跑得过,被两只大爪子按在肩上,摔了个大狗爬,门牙掉了两颗。当时俺心想,乖乖隆的冬,老子要送终。眼见要了,’嘀‘……有人吹了声哨子,日他娘的就怪了,那狗一缩爪子,转眼间跑得没影了。没两天,善人张估摸着听下人报了这事儿,派人上了老汉门来赔礼道歉,整整十块银元、一条肉、居然还有一条鱼?他娘的鱼还是活的!”老汉乐呵呵的咧着缺了门牙的嘴,似乎故意要露出两个黑黑的洞来见证往日荣光,“那可是鱼啊,俺们村以前连水都吃不够,谁还见着鱼?老汉只小时候跟大爷(爹)去郡城访亲戚见着一次。也就是善人张这等能人,能养出鱼来。两颗牙换条鱼,划算,啧啧啧……”
“哦?!”少年眼中精光一闪,“这么说来,这善人张确实不同凡响。请问马寡妇家在何处?我好前去寻她引见一番。”
“俺村只有这条道,往里走不远,转个弯那有个独门院子,院子里有两块大石头……雕塑?对,他们说叫雕塑……的就是。”老汉捡起地上的碗,“也不晓得她家咋个回事,这几日夜夜有猫叫个不停,搞得老汉整宿睡不着。”一边嘴里嘀嘀咕咕着,一边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