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九月, 酷暑远离，气温却并未下降。
游星举着遮阳伞，一路走到行政楼, 坐着电梯来到三楼。
来到后勤部办公室前，她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的老师看到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刘老师，您再帮我看一下，这个真的不行吗？”游星小心地将手里的表格递上去。
刘老师指着旁边厚厚一摞表格给她看：“不是我不帮忙, 你是真的不符合勤工俭学的条件。你看看这些学生，他们这才叫家庭条件困难，我要是让你过了，那其他学生怎么想？”
游星尴尬地站在那, 有些不知所措。
刘老师看她一个小姑娘怪可怜的，想了想：“算了算了, 申请先放我这, 要是有什么别的机会，我再联系你。”
游星跟老师了谢, 沮丧地离开行政楼。
她知, 机会太渺茫了。
大学报到已经过去了三天，她申请了助学贷款, 不予通过。申请勤工俭学，依旧不予通过。
因为需要的证明材料, 她无法提供。
在书面材料上，她的父亲是游国栋, 母亲李小晴。
她的家庭条件，超过了a大9999的家庭，甚至有可能就是金字塔的最顶端。
而实际情况, 没有人了解。
她也无从解释。
当初游星报考a大，可以说是一意孤行。
二十九号那天早上，当她在最终填报页面上，点下“提交”按钮时，她的内心无比平静。
而她也真的被a大录取了。
当她提着行李箱出发时，丛西和周盏正乘上飞往北京的客机。
在同一天的时间，他们各奔南北，飞机在天空中划下完全相反的两弧线。
a大是广福市内的一所985高校，坐落在美丽的东海之滨。
这里有跟北京高校完全不同的风景。
学校依山而建，东面邻水，风景秀美，跨进校园的第一步，她就喜欢上了这里。
广福市是个旅游城市，游星只在小时候来过两次，记忆早已模糊。
这里的九月依
旧炎热，空气中都是潮湿的气息，叫人身上每个毛孔都黏黏的。
游星回到宿舍，室友王雯正在收拾行李箱，赵芷萱照着小镜子夹眼睫毛。许静不在，估计又去图书馆学习去了。
她们女生宿舍上床下桌，一个宿舍四个人。
王雯是北京姑娘，一米七八的大高个，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性格开朗又活泼。
看到游星，她龇牙一笑：“马上就中秋了，你回不回家？”
这么快就中秋了吗？
游星翻了下手机日历，果然，周五就是中秋了。
她摇了摇头。
王雯：“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旅游？”
游星再次摇头：“我准备找个兼职。”
赵芷萱从镜子里瞄了游星一眼，看着她身上带着logo的运动服和鞋子，翻了个白眼：“你不会开玩笑吧？就你这一身，得五位数了吧？班里同学都说你是小富婆呢，你还用得着兼职？”
王雯将衣服塞进行李箱，冲游星眨了眨眼：“小富婆就不能兼职了？体验生活嘛。我家北京还几套房呢，我不也穷游？”
赵芷萱皱着眉，轻轻地哼了一声：“哎呀，谁要跟你比了呀？”
游星回了王雯一个笑容，没搭理赵芷萱的话。
赵芷萱说的没错。
单看穿着，游星确实是个小富婆。
她从江安带过来的衣服，全都是以前上学的时候李小晴给她买的，虽然她不知具体价格，但是以游家的消费水平，她穿的用的，没有便宜东西。
整个高中阶段，游星只长了三厘米，以前买的那些衣服，现在穿着依然很合身。
开学之前，李小晴提过一次，说带她和周盏去买新衣服。
是她自己没去。
她的卡里也有钱。
a大的学费和住宿费并不贵，加在一起一年才七千二。
开学时，李小晴就往她卡里打了五万，剩下的是生活费，说好了不够再跟家里要。
度过了前面调皮捣蛋的十八年，李小晴终于放开了手，对游星不再管束，在金钱方面也不再吝啬。
游星却并不觉得高兴。
卡里的钱，到现在她花了七千九，其中有五百块钱是买入学用的生活用品，还有两百块钱，她充了饭卡。
其他的钱，她一分没动。
周五中秋节放假，王雯周四晚上就走了。
赵芷萱也走了，她家就是本市的，周四上午的课结束，家里就来车接她回去。
宿舍里只剩下游星和许静。
许静是个西南来的小姑娘，很内向，话少，爱看书。刚入学她就一头扎进了图书馆。
这次中秋，她们两个都没有回家。
许静是为了省路费。
游星也是。
况且，她也不知，江安那座房子，还算不算她的家。
这天晚上，游星还接到了游国栋的电话。电话里，她说一切都好，让游国栋放心。
除此之外，无事发生。
她没有联系丛西，丛西也没有联系她。
时间过得很快，饭卡里的钱用得更快。
已经月底了，勤工俭学的事还没有着落，再这么下去，要坐吃山空了。
就在游星考虑要不要去校外找兼职的时候，意外地接到了刘老师的电话。
刘老师一个亲戚在给人当秘书，听说老板家妹妹刚刚高三，要找家教。刘老师就推荐了她。
游星自然满口答应。
游星很快联系了刘秘书，刘秘书要求她去试讲一次，她同意了。
试讲定在7&l大厦的一楼会议室。
7&l是全球知名的通信集团，选在这里试讲，着实有点奇怪。但好在是公共场所，安全没问题。
游星做了十全的准备，但是到了会议室，看到听讲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时，还是呆了下。
随后她才反应过来，这人应该是刘秘书的老板。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个老板估计是个控制狂，给妹妹找家教，居然要自己听一遍。
游星翻开准备好的试讲材料，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男人的手机就响了。
男人接起电话，才说了两句就要走。
游星：“……”
不会吧？
她还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讲啊！
她正着急，就见男人将电话拿远了些，转头问她：“你脾气好吗？”
游星：“……”
游星：“挺好的。”
男人冲刘秘书点了点头：“先就她了，带她去试试。”
游星：“……”
游星心里一阵乱跳，要不是刘老师介绍的，她真怕这是一场陷阱。
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仿佛什么黑帮的接头暗号。
在惊疑不定中，刘秘书带她进了7&l大厦对面的一幢小区，游星终于见到了她的家教对象——一个看起来就很难缠的小姑娘。
好吧，对方也就比她小一岁。
小姑娘叫李倾舟，游星进门的时候，她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脸上臭臭的：“是不是重山叫你来的啊？”
游星：“？”
重山是谁？
她疑惑地看向刘秘书。
刘秘书向李倾舟解释：“重总刚刚见过游同学，说就让她来教你，我把她送来了。那你们好好聊，我先走了啊。”
说着一溜烟跑了，比兔子还快。
游星：“……”
游星终于明白，这样的“好事”为什么没有紧着学校里那些家境困难的同学，而是大方地让给了她。
游星拿出当老师的架势，想先了解一下李倾舟目前的水平。
李倾舟坐在她对面，两手趴在桌上，下巴垫在手背上：“你刚刚见过重山了？”
游星想着，要先跟新学生打好关系，不能一上来就讲题：“嗯，见过了。”
“你们说什么了？”
“他问我脾气好不好，我说挺好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就我了，刘秘书就带我过来了。”
“没别的了？”
“没了。”
游星说的都是实话，可是李倾舟的表情，显示不是这么认为的。
“哎，重山有没有告诉你，我赶走的家教，”她伸手两只手，晃了晃，“有一个足球队哦。”
游星：“……”
“而且，待会儿我就会赶你走。”
游星：“……”
这课是没法上了，
家教对象完全不配合呀。
游星一阵无语，心想要不要现在就走，还能赶得上回食堂吃午饭。
李倾舟却跟她闲聊起来：“哎，你觉得重山帅不帅？”
游星：“……”
“他为什么让你来辅导我功课？是不是看你长得漂亮？”
“……”
游星深深吸了口气，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下，有条短信进来，屏幕就亮了起来。
她正要去拿手机，冷不防李倾舟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等一下。”
语气稍显激动。
游星：“？”
李倾舟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盯着手机屏保：“这谁呀？”
游星不自觉地收住了指尖，想挡住屏保，李倾舟却起身趴在书桌上，脑袋挤到她跟前，盯着屏保看了会儿，仰头冲她挤眉弄眼：“你男朋友啊？”
游星张了张口，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下，没吐出来。
手机屏保上是一张照片，她和丛西的合照。
照片是高考之前拍的。
那几天她心情特别不好，拍毕业照的时候也兴致缺缺。大合照结束以后，其他同学都在合影留恋，只有她坐在树荫下发呆。
丛西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后背靠在树上，微微低眉，正看着她。
照片是吴可薇抓拍的，后来发给了她。
飞到a大的第一晚，她在无限的彷徨和思念中，翻出这张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挺帅的呀，真没看出来，原来好学生也谈恋爱。”李倾舟啧啧两声，兴奋地八卦起来，“你多大了？”
游星：“大一。”
李倾舟：“那谈多久了？你们早恋？”
游星：“……”
他们根本就没来得及谈，一切就都结束了。
游星忽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把资料收好，准备离开。
李倾舟不放行了：“我决定了，就让你来做我的家教老师吧。”
游星：“？”
游星迟疑了下，感觉这个小姑娘不太好搞，要不然还是算了？
见她犹豫，李倾舟手里的笔转得飞快：“重山给钱很大
方哦。”
游星立马摊开资料坐下：“你想先上哪门课？”
李倾舟：“你先陪我聊天。”
游星：“……”
李家面积很大，却没请保姆，家里只有李倾舟一个人。
李倾舟拿出两盒冰淇淋，递给游星一盒：“你还没告诉我呢，你谈多久了？”
冰淇淋端在手掌心上，一片冰凉。
以前她总喜欢赖着丛西给她买冰淇淋，每次他都要嘀咕她别吃凉的，可架不住她撒娇耍赖，总是会给她买。
游星挖了一小勺冰淇淋塞进嘴里，真甜。
好像去年夏天的味。
她的声音低低的：“我们没谈。”
李倾舟：“啊？不会吧？你暗恋人家呀？”
是暗恋吗？
游星觉得，她对丛西应该是明恋吧。
毕竟，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聋子也能听见。
从小到大，她都是丛西的跟屁虫，他走到哪里，她也跟到哪里。
就连上学，他们也要去同一个学校，进同一所班级，还要做同桌。
哪怕她的个子小小的，经常只能看到前面同学的背影。
游星拿着小勺戳着盒子里坚硬的冰淇淋，把它一点点戳软：“说不上暗恋。”
李倾舟：“那他知吗？”
游星：“应该知吧。”
毕竟当着丛西的面，她提过那么多次的娃娃亲。
可他只当她在胡闹。
“什么叫应该呀？”李倾舟鼻子皱起来，“知就是知，不知就是不知。你是不是都没跟他表白啊？”
游星：“……”
李倾舟：“靠，真的没表白呀？你听我的，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你喜欢他，问他要不要做你男朋友。”
游星：“……”
游星一阵无语，哪有人这么自来熟的？
第一次见面就劝她跟男生表白？
游星：“我都不知他现在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那天晚上的酒宴上，当李小晴提起娃娃亲的事情时，丛西没有反驳。
现在他和周盏都
在北京，他们在同一所城市，离得那么近。他们可以一起约着吃饭、游玩，一起去探索陌生又富丽的北京城。
至于感情，现在没有，以后也可以培养的嘛。
李倾舟丝毫没理会她的顾虑，眉梢一挑：“有女朋友又怎么样？抢过来啊！”
游星：“……”
她无话可说，并且大受震撼。
李倾舟聊八卦的兴致特别高，在游星的拼命劝阻下，两个人终于讲了十分钟的数学题。
就讲了一题，下课时间到了。
游星收好东西回学校。
她上课的地方离a大只有两个街区，很近。
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她洗了个澡，其他室友也都在洗漱准备睡觉。
游星爬到上铺，拉上帘子，挡住头顶刺眼的灯光。
她拿出手机，把晚上收到的垃圾短信屏蔽掉，然后返回桌面。
手指就停留在屏保照片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张脸。
想来，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其实那天晚上，她走到宴会厅门口时，丛西看到了她。
她虽然先一步走了，但是收到了丛西的信息，丛西说，他不喜欢周盏，只是先敷衍一下他妈妈。
游星当时回答地很干脆，她说，我知。
但是第二天一早，当她去学校填志愿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将预填的志愿删除，全部改报南方。
丛西坐在她身旁，惊呆了。
他问她，是因为昨晚的事吗？
她说，不是。
她没有说谎。
前一晚回到家中时，她确实难过又伤心。
可是一个晚上过去，那些感觉都没有了。
她记得的，是李小晴跟她说过的话。
李小晴曾经问过她，难你要一辈子指望着娃娃亲？
以前她总觉得，靠着娃娃亲有什么不好？她和丛西从小到大青梅竹马，这是天经地义。
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经地义？
那天，她跟丛西说的是：“我不知我是喜欢你，还是习惯了你。我想你肯定也跟我一样。我们总不
能永远像连体婴一样吧？”
所以，她放弃了北京。
来到a大这一个月，她有好几次都梦到了丛西。
梦里，丛西冷漠地看着她。
每当这时候，她都特别想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她很想他。
可她没有。
如果还想以前一样脆弱，她会瞧不起自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她没有联系丛西，丛西也没有联系她。
转眼间，就快到十月了。
游星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恍惚间发现，过了半夜十二点，就是九月三十号。
丛西的生日。
今年的生日，他会过吗？
她差点就忘了，甚至没有给他准备礼物。
游星在上铺翻了个身，忽然有些睡不着。
她在想，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呢，就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祝他生日快乐？
可是又太刻意了。
当初是她把话说得那样绝情，丛西真的会接她的电话吗？
时间滴滴答答跑得很快，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全部归零，游星打开qq，给丛西发了一条信息。
【星星】：祝你十九岁生日快乐。
发完以后，她就抱着手机等着。
室友都睡了，游星怕吵到她们，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每隔一会儿，她就要看一眼对话框。
丛西的头像是灰色的，不知是没上线，还是对她隐身了。
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信息，就是她刚刚发过去的。
剩下的，已经是三个月前消息。
他们居然整整三个月没有联系过。
放在以前，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可时间真的过去以后，才发现，原来也就这样。
没有谁要死要活。
也没有谁规定他们必须在一起。
游星又打开微信，她的微信好友里没有丛西。
高中的时候大家都用qq，直到上了大学，很多任务在微信群里布置，她才开通了微信。
丛西应该也是这样的。
刚刚开通微信的时候，她收到提醒，问要不要加通讯录里的好友。
其中就
有丛西。
当时，她点击了“跳过”。
然后就再也没收到这样的提醒。
此时，游星忽然有一丝后悔。
如果当时加了他好友呢？
游星等了很久，手机屏幕都没有亮起，等到后来太困了，直接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醒来，忙不迭划开屏幕去看qq，丛西的头像依然灰着。
她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她想，丛西真的生气了，大概再也不要理她了吧。
好消息自然也是有的。
当天她接到了刘秘书的电话，说她表现很好，他们老板请她继续给李倾舟补课。
游星：“……”
只匆匆讲了一题的游星表示很凎！
接下来的家教课就轻松多了。
李倾舟是那很好哄的小孩，就是态度不认真。
游星感觉她跟自己以前有点像，都有“干嘛要好好学，不好好学我也能考中等啊”的架势。
两个人虽说是老师和学生，其实只差一岁，完全就是同龄人。
每个周日的下午，游星都会去给她上一节课，大概两个半小时。前面一个半小时聊天，最后一个小时才开始讲题。
一来二去，两人聊得多了，也就熟了。
李倾舟对学习没什么兴趣，一说起谈恋爱浑身是劲。
游星就纳闷了，现在的女生都这么早熟吗？她上高三的时候，没这么疯狂呀。
十一月十号，光棍节的前一天，正好是周日。
下午她刚进门，李倾舟就问她：“喂，游星，你明天晚上打算怎么过？”
游星晃了晃手里的教材。
李倾舟吐了吐舌头：“都没有男生约你啊？那你混得也太差劲了吧。”
游星：“有男生约你了？”
一句话把李倾舟堵得死死的，她脸色臭起来。
游星忽然间大悟，这小姑娘看来不是对谈恋爱感兴趣，而是有了喜欢的人，才这么一天天的不着调，不管跟她说什么，她都能想到谈恋爱。
一时间，她不由得好奇起来，这么个张牙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