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起1
忽忽又过了半月,傅炎铮来到焦氏山庄已然两个多月。这一日傅炎铮正在院中树下纳凉,忽听得门外喧闹,有人喊道:“大当家的被女贼打伤了。”傅炎铮起身只见二人搀扶着焦横进了院子,焦横左眼正插着一根银针深入寸许,已痛的汗水淋漓,面色苍白。
傅炎铮忙问:“是什么人伤了焦大哥。”
焦柏道:“是一个骑驴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暗器功夫厉害,大哥与她交手被她发出银针射中了左眼。”
傅炎铮对石玉道:“石兄脚程快,相烦石兄到山下请大夫上山来为焦大哥诊治,我去拿了那女贼来为大哥报仇。”说罢便提剑骑马出门而去。
行不多远,果在路上见一行蹄印,较马蹄印略小,步距也较窄,知是驴蹄所留,遂沿蹄印追去。追了十余里遥见前方一匹灰驴,正沿官道疾行,驴背上坐一青衣女子,头戴斗笠,背影甚单薄。官道旁生长着大片蜀葵,此时花期已将尽,只见那女子伸出纤瘦的手指摘下一朵已然半败的蜀葵插在了斗笠上,又从腰间取下一个水囊,掀开面幕露出光洁白皙的下巴饮了一口水。
傅炎铮打马追了上去,拦在那女子前面问道:“可是你用银针打伤了我焦大哥。”
那女子似是吃了一惊,勒住驴子说道:“原来你是那强盗的同伙,长得眉清目秀为何去做强盗?”声音清脆如玉石碰撞。
傅炎铮被她一问,竟然心中慌乱不知如何作答。那女子娇斥一声:“让开!”宛如玉石坠地,炸开脆响。
傅炎铮拔剑道:“焦大哥与我有恩,今日我不能放你走,你与我回山庄去,我当在焦大哥面前为你求情,或许看在我面上焦大哥不会与你为难。”
“想留下我,要看你有没有这本事。”那女子说罢纵身而起伸出两指朝傅炎铮点去,傅炎铮本想出剑斩她双指,但见那两指如美玉般莹白纤长,竟不忍刀剑相加,只侧身躲过伸手去拿那女子手腕。那女子变指为掌打向傅炎铮,傅炎铮也出掌打去。双掌正相交之际,忽见那女子袖口微光一闪,傅炎铮连忙收手侧身避开,一只银针贴面飞过。若非此时正当午时阳光猛烈,银针飞出时反射阳光为傅炎铮察觉,几乎便被刺中。
傅炎铮惊险躲过,冷冷道:“好阴险的暗器!你便是用这招打伤了焦大哥吧。”说罢拔剑而上,那女子赤手对宝剑也毫不畏惧,傅炎铮忌惮她暗器厉害不敢过分相欺。两人你来我往各出了十招,忽然那女子抬腿踢向傅炎铮小腹,傅炎铮抬腿反踢那女子小腿,却不想那女子绣鞋底部又射出一只银针,虽然傅炎铮凝神防备她暗器,却全没想到暗器居然能从脚底发出,顿时大惊失色慌忙出剑格挡,叮的一声银针被他宝剑打落,傅炎铮出手不再留情,玄机剑精妙剑招挟怒而出,一剑自下而上,只听那一声惊叫,面幕连着斗笠都被宝剑劈开,露出一张娇俏明丽的瘦削脸庞。只见那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秀丽,跌坐地上,发髻散落,面色惨白,一双秀目怒视着傅炎铮,一滴泪水突破了眼眶的防守滑落下来。
傅炎铮忽觉心中满是酸楚,茫然而不知所措,就像铁葫芦离开时候的心情。突然他收起宝剑,跨上马儿向着来路飞奔而去。
一路上傅炎铮精神恍惚,只觉得那极轻极柔的一滴泪仿佛是一块极沉极硬的大石砸进了他的心里,比韵儿的出现更让他措手不及。他不知回去如何向焦横交代,只好漫无目的慢悠悠的向前走着,直至傍晚才勒紧马缰向山庄行去。
到得山庄门前,只觉得山庄里今天格外的安静,心想大概是焦大哥受伤,众人不愿打扰他休息,所以都早早歇息了。进了门去,只见池塘里水色殷红,几条锦鲤翻着肚子浮在水面。熊严庞大的身躯伏在池塘边上一动不动,一滩油漆一样浓稠的血液从他身下流出。
傅炎铮急忙向院中奔去,只见校场上焦柏的上身与下肢已被斩成两半,大厅中焦横被一柄短刀当胸钉在了椅子上。供桌上的那句诗也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血红的大字“反贼余孽,尽已伏诛”,字迹狂放,似乎一笔一划都透露着恨意,在晚霞的映照之下更显得可怖。
厢房,厨房里,往日熟悉的人尽数变成了熟悉的尸体。傅炎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跑进自己的房间,房间虽然凌乱用具器物散落一地,然而却不见韵儿。他想若能找到韵儿,韵儿一定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傅炎铮跑到院中,大喊韵儿的名字,无人回应,只听得山谷里的回声一遍又一遍的回响。他一个个摇晃着地上的尸体,他希望有一个人活着,哪怕只有一口气,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并没有。他绝望的坐在地上,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他猛然想起那个女子的泪水来。“对,是她,一定是她,她趁我未归带了帮手杀害了大家。”
一轮巨大的圆月挂在低矮的树上,似乎触手可及,像是天空魔物硕大的独眼,注视着人间。傅炎铮从庄中寻到一柄铁铲,挖坑连夜埋葬了众人,待尽数埋完已经黎明,他跨上马向东而去。一夜之间他仿佛回到了从陕县逃离的那个黎明,疲惫包围着他。他想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韵儿,韵儿去哪里了?对,韵儿一定是被抓走了。
盛暑炎热,傅炎铮不避烈日,连日赶路。两个月来,张云旌和金甲已各自退兵,陕县城也暂时从战乱中解脱,傅炎铮在陕县停留了一日,向人打听到前日里有一个骑驴的女子雇船过了黄河向北而去了,便也买舟渡河。
这一日正行路间,忽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雷声轰鸣,不一时大雨如豆倾泄而下。傅炎铮衣衫尽湿,苦无避雨之处,只能在雨中纵马狂奔。奔了数里忽见路旁有一废弃茅屋,茅屋虽然破旧,但尚能挡雨。于是弃马步至茅屋,推门而入。忽然一物破空而来,力道甚大,破空之声被风雨声掩盖,傅炎铮未有防备被那物打中太阳穴,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太阳穴乃经外奇穴,亦是死穴,轻轻一击便可致人昏厥,何况是被硬物重击。
也不知过了多久,傅炎铮只觉得昏昏沉沉,大雨还在下,似有人背着自己在雨中行走。又不知多了多久,自己好像是在马背上,再醒来的时候便到了床上,有人在给自己喂药,他浑浑噩噩,也不知是何药张口便喝。
如此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也不知过了几日,渐渐的脑中清明,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客栈,自己的物品宝剑放在床头。推门出去,一个小二模样的人吃惊得叫道:“哎呦,客官你可醒了。从那天那个姑娘带你来到现在你都睡了七天了,前两天那个姑娘出去就再没回来。你再不醒我们正打算把你……哎呦,醒了就好……您还欠了三天的房费,汤药费共计三两银子。”
傅炎铮觉得嗓子干痛,去桌上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茶水早已凉透。问道:“你说带我来的是个姑娘?是个怎样的姑娘?”
“那可真是个天仙一样的人儿,真是美丽又善良”小二答道。想来那姑娘这几日没少了他赏钱。
这晚傅炎铮躺在床上正思索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忽听得房顶响动,便知有人。于是藏剑身下,闭目假寐,俄顷窗子响动,有人落地。只听那人轻轻走到傅炎铮床边,随后一只纤瘦冰凉的手覆上了傅炎铮的额头。傅炎铮左手猛然抓住那人手腕,一拧一拉便将那人按在床上,右手宝剑已经拔出指定了那人咽喉。只听一声清脆的惊呼,傅炎铮心中一怔,当即松手。那人回过头来,夜色中容貌依稀可辨,赫然便是那个骑驴的女子。
原来几日来傅炎铮不停追赶,已然便要追上。忽然天降大雨,这女子衣服被大雨淋湿躲进了路边的茅屋里,刚脱下湿衣取出干衣服正要换上,突然房门被人推开,进来一个男子。眼见自己的身体便要暴露在这男子面前,女子心中一慌,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发力掷出,也是当时茅屋中光线昏暗,那傅炎铮又是急匆匆推门,竟然一击而中,将他打昏了过去。
待她换好衣服走近一看,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几日前那个强盗的同伙。但转念想到这人并未伤害自己,自己无端将他打伤毕竟不对,而且看这伤势如果自己就此不管只怕他会死在这里。于是连忙将他背起不顾外面大雨正紧,向着大路跑去。幸好此时傅炎铮的马还在路边,她便将傅炎铮放上马背骑马朝附近的镇甸而来。
而此时傅炎铮正用剑指着她,恶狠狠得问道:“你把韵儿藏到哪里去了?”
那女子没想到他会突然攻向自己,自己这几天对他悉心照料,他却仍要杀她,心中委屈至极,冷冰冰的说道:“什么云儿雨儿,我不知道。”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傅炎铮手中宝剑微微颤抖,说道:“你这女魔头,焦氏山庄几十口人,竟被你尽数杀死,我今天就杀了你替他们报仇!”
那女子冷笑一声说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杀人了?只因焦横拦路抢劫,并言语侮辱于我我才射瞎了焦横一只眼睛,何曾杀过他?”
傅炎铮只觉得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忽然落地,仿佛自己追寻这个女子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报仇而只是为了听她说一句不是她杀的。
“当真不是你杀的?”傅炎铮再一次问道。
那女子说道:“若真是我杀的,你又是他们的同伙,那我杀了他们却为何偏偏要救你?”傅炎铮这才醒悟,原来将自己带到客栈给自己喂药的人竟然是她!
傅炎铮手中宝剑呛啷一声掉在地上,想到自己追寻数日,追的人竟不是凶手,而真正的凶手恐怕早就远遁千里,自己再也无法追寻,只能暗笑自己无用。
夜色中那女子的眼泪沿着消瘦光洁的脸庞慢慢滚落,毫无疑问,那画面是美丽的,然而却是凄美。那凄美让傅炎铮不忍再看,于是他伸出手来想要帮那女子擦去泪水。啪,一记耳光重重得落在傅炎铮脸上。傅炎铮废然垂下手来,捡起地上宝剑出门而去。
傅炎铮独自行走在黑夜里,不知该何去何从,头上的伤依旧隐隐作痛,越想便越痛,索性便不去想,且走一步看一步。正走着,忽听见弓弦声响,一支箭矢向自己飞来,傅炎铮挥剑打落来箭。只见路口处一个黑影一闪不见,傅炎铮发足向那黑影追去。追至一处偏僻胡同,那黑影突然停了下来,只见那黑影拍了拍手,傅炎铮背后,墙头屋顶突然冒出十几个黑衣人,各执兵刃,以黑布遮面,显得凶悍而诡异。“上。”随着先前那人一声令下,十几名黑衣人一拥而上向傅炎铮攻来。傅炎铮已知中了对手埋伏,挥剑逼开几名黑衣人便夺路而逃,几名黑衣人紧追不舍。一名的黑衣人踩着墙头猛追几步,随后翻身而下凌空出刀攻向傅炎铮,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那黑衣人攻至一半便突然失了力气,突然倒地,接着又是嗤一声响又一名黑衣人倒地。傅炎铮见有人相助,回头挥剑便要斩杀一名黑衣人,然而又是嗤的一声响一根银针却向自己打来。傅炎铮挡开银针,又跑了几步,忽然一人拉住自己,接着嗤嗤连响两声,两名黑衣人结连倒地。这时傅炎铮已经看清,出手相助之人正是客栈里那女子。那女子拉着他转了几个弯后躲进了一个废弃的院落里。那女子松开傅炎铮,自己抱腿坐在院子中,似乎并不担心黑衣人追来,傅炎铮靠墙手持宝剑。一直到天亮再未有人追来。
那女子越墙而出,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几个肉馒头,递给傅炎铮两个。傅炎铮挥手将馒头打落,那女子一怔,两只因瘦而显得格外大的清澈的眼睛死死盯着傅炎铮,傅炎铮苦笑一声,蹲下来捡起馒头吃了起来。那女子见傅炎铮吃起来,随即展颜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清脆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些疲惫的沙哑。
“我叫傅炎铮,你呢?”傅炎铮说道。
“我叫柯如月,你叫我月儿好了。我叫你什么呢?”
“随便你。”傅炎铮应付道。
“我不想叫你傅炎铮,你看你头发那么黄,我叫你小黄吧,我有一只小狗名字就叫小黄,有机会了我介绍你们认识啊。”随后嗤嗤得笑了起来,下巴因瘦而显得尖锐。傅炎铮并不觉得这句话多可笑,只是觉得月儿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笑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昨晚的黑衣人是什么人?”傅炎铮问,他还是不习惯叫她月儿,那称呼太过亲密,傅炎铮不习惯这种亲密,即便是韵儿,他也用了很久才习惯叫她的名字。
月儿回答:“那是我爹爹派来抓我的,他们定是以为是你把我拐了来,所以才对你动手的。”说罢便又笑了起来。
“你爹爹为什么要派人抓你?”傅炎铮边吃边问道。
“没什么,只是要让我回家。”月儿道。
“既然是你爹爹派的人,你为什么用暗器伤他们?”
“我哪有伤他们,我打的都不是他们要害位置,只是那针上涂有麻药,所以他们中针后便倒了,只要两个时辰之后药力散去自然会没事。前两天在客栈的时候我就发现他们了,于是出去将他们引开后,又返回来,谁知你醒了便要杀我。”
傅炎铮还欲再说,却发现月儿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她的肩胛骨高高耸起,宛如两个小小的翅膀藏在衣服下面。
傅炎铮也觉得睡意来袭,自寻了一处树荫,沉沉睡去。待得傅炎铮被中午的阳光晒醒后,发现空荡荡的院落里只有他一个人,月儿已不知去了何处。一起不见的还有赤离剑。